第13話

一張熟悉的臉龐，少女正悶悶不樂地俯視着我。

帝國的第五皇女，希恩。

不知經歷了怎樣的煎熬，她的臉色變得蒼白。

雖然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

我一邊摸索着，一邊努力理清現狀。

「我，我昏迷了多久？」

「大約8小時。」

回答並非來自皇女，而是另一個方向。

那裏站着一位身着華麗制服的中年美男子。不過，他的表情同樣顯得複雜。

究竟是誰能讓他如此心煩意亂？

他是帝國皇室的守護者，也是大陸上僅有的三位「劍公」之一。能讓他憂心忡忡的存在，放眼整個大陸也屈指可數。

沒想到，我竟然成了其中之一。

我首先安慰自己，時間損失並沒有比以前多。

「那麼，重新開始吧。」

勉強支撐起上半身，轉動痠痛的肩膀。感覺錯位的骨頭咔嚓一聲歸位了。

當然，這一定是錯覺。

達到高階專家的身體，即使停止鍛鍊也不會生鏽。這是因爲受到「心象」的影響。

即使躺了很久，也不太可能出現致命的肌肉流失。

也就是說，只要傷勢痊癒，隨時都可以恢復修煉。

儘管如此，劍公和皇女的反應卻依然冷淡。

「呃，曾祖父……」

她含淚哀求道。

「當然不止這些！如果有必要，我們還要向尤爾迪娜家族乃至整個大陸的權貴家族散佈情報！你以爲治療像你這樣的史無前例的病人是件容易的事嗎?! 」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另外，雖然可能是多餘的話，但如果您提前向之前提到的人透露我的消息……我會立刻死掉的。那麼，就此告辭。」

那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警告是最後的忠告。

「那聖露西亞和艾爾茜前輩也會知道了吧。」

我體驗到了與未來的「我」融爲一體的感覺。當時我所展現出的實力，僅憑我自己的力量是絕對無法達到的。

希恩淚如雨下，呼喚着她的曾祖父。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殷切的期盼，但又能如何呢。

我悄悄掙脫了皇女握着我的手。皇女似乎不想放開我的手，但因爲她的手顫抖得太厲害，終究沒能敵過我的力氣。

我搖了搖頭，強行挪動發出慘叫的身體。這時，握住我手的皇女加大了力道。

我茫然地加快了腳步。

「原來如此。」

希恩臉色蒼白，腦海中只有一個疑問。她眼神空洞，咬着指甲，心中想着。

難道就這樣死去嗎？

「是啊，你這傢伙…當然不可能了！」

就是那時候吧。

他只是強忍着怒火，咬牙切齒地宣佈道:

目的地？

「你在胡說什麼？沒聽見嗎？哪怕是爲了提高你一絲生存的可能性，我們所有人一起上都不夠！」

「我再也等不下去了……如果就這樣死去呢？來比比看是我贏還是你贏吧……我會把你的劍和腿都打斷，讓你住院！」

那是在對付吸血鬼的時候。

怎麼辦。

畢竟在這裏的兩個人中，誰都可以回答。只不過，現在的皇女實際上已經處於身心俱疲的狀態，所以答案顯而易見。

一聲夾雜着嘆息與絕望的話語。

不知前方通向何方。

沒錯。

「我爲什麼要死？那種可能會死的鬼話，我至今聽過多少次了。可我真的死了嗎？」

就在我沉默着陷入思緒時，劍公繼續說了下去。

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聽到劍公的責備，才突然想起一個場景。

「該死的傢伙！」

他不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只是剛纔伊恩可能喪命的極端情況讓他一時激動罷了。

「皇女殿下。」

劍公發泄着殘餘憤怒的聲音傳來，但我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

「我只是怕您擔心，才故意隱瞞的。剩下的時間，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冷靜下來的他，口中吐出了咬牙切齒的誓言。

面對我的反問，劍公只能吞下嘆息，轉過頭去。

席琳已經與阿爾芬豪澤家族和帝國皇室爲敵。艾瑪不久後給我寫了遺書，而能夠阻止這一切的人，只有我。

「可是，嗚……那，可是啊……」

概率比那更低。

「就算乖乖坐着，也不會有活路。」

「即便如此，我活下來的概率又有多少呢？請冷靜地說。」

無論如何，此刻我迫切需要身體的自由。

幾秒鐘後。

「哪怕只是一會兒，陪在我身邊吧……求你了……直到找到活下去的辦法爲止……」

這句話並非針對某個人說的。

我僅存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被抹去了。雖然不知道是否還有別的辦法，但至少有一點難以否認——死亡的可能性比之前更逼近我了。

那時，一雙顫抖的手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她目光渙散，緩緩搖了搖頭。

即使我輕聲呼喚，皇女也執意不願與我對視。看來她是想徹底消除被我勸服的可能性。

我只能緊閉雙脣，避開視線。坐在我牀邊守護的希恩，清澈的淚珠正一顆顆地落下。

一直以激昂聲音反駁的劍公突然沉默了。

「別、別走……求你了……你會死的。」

「你手頭的任務全部取消。讓你負責七罪星的事也作廢……學院的事我來接手。你先在這裏靜養，想辦法多延長几天壽命。在此期間，我會盡力找到解決辦法。」

我嘆了口氣，說出了最後的請求。

我實在不忍心看着流淚的希恩，微微移開了視線。儘管如此，希恩那撕心裂肺的懇求仍在繼續。

已經不值得再聽下去了。

「您是說想辦法嗎？」

直到最後，也沒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雖然這是徒勞的。

不會吧，我？

「只有先實現心象，才能指出你該往哪個方向發展……可你剛把心象提升上來就昏倒了，這種情況下，我又怎麼幫你修煉呢？就算你把心象具現化了，也只會是一團亂麻，根本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借用了力量，將身體交給了未來的「我」，最後連記憶都被侵蝕了。

「一週！」

「到底發生了什麼，嗯？之前還好好的身體突然就崩潰了！你到底在心靈世界裏做了什麼，纔會發生如此劇烈的變化！」

彷彿在質問，爲什麼不說出來，非要弄成這樣。

這溫暖的主人，毫無疑問是希恩。

這樣的結論自然就浮現在了腦海中。

因爲命運在召喚着我。

我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行動自由的情況。

那聲音裏不僅有自責，還夾雜着一絲淡淡的埋怨。

不久後，我和劍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並沒有明確的目標。但即便如此也無妨。

「不行。」

「再、再等一會兒……嗚……」

「所以，修煉是不可能了嗎？」

「請暫時對我的事情保密。」

「好，好的……」

砰！

這番話無異於死刑宣告。

「伊、伊恩閣下……」

劍公似乎有些煩躁，連連嘆氣，開始解釋道。

呼呼，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劍客畢竟是修煉身心百餘年的武者。

空洞的眼神無法與我對視，只能墜向地面。

不能死。

「我們，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伊恩閣下。好嗎？這段時間實在太勉強了。稍微休息一下，不……繼續休息的話，一定會好起來的！這樣的話，皇室那邊說不定也會找到什麼辦法……」

＊

少女顫抖得令人心疼，淚水不停地滑落。彷彿難以接受我將死去的事實。

就在那時。

「三成？兩成？還是說……一成？」

明明還有這麼多事情沒做完？

這是她第一次發現的「真實」。是她自己選擇的寶物，是即使只能像月光一樣陪伴在身邊也心甘情願的對象。現在終於有了站在他身邊的自信，卻要死去嗎？

即便是天下第一劍客，也無法操控人心。

「該死的傢伙！這可是關乎我性命的大事，你非要固執到底嗎？說出來就會死？不說也是死路一條！」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那個源頭。劍公倚靠在牆上，仰望着天空，一隻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不管昏倒多少次，只要能修煉心象……」

心靈世界因此扭曲了。

「請您一定要保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平白無故讓大家擔心，我可能會動彈不得……而且您也知道我的性格。一直以來，我都做得很好。」

「剛提升心境，體內就扭曲到吐血。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意味着你的心境扭曲得超乎想象。簡直無法理解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刻不容緩的事情。當然得聯繫聖國的瘋子，還有大森林的老太婆了。」

我邁着搖搖欲墜的步伐，將只剩下哭泣聲的病房拋在身後。

這結局太過殘忍。

這不僅僅是因爲希恩的愛。一直以來，他竭盡全力完成使命，以善意對待他人，拯救了無數人。

然而，代價卻僅僅如此？

不行。

無法忍受伊恩的可憐。希恩甚至願意獻出自己的眼睛，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離別。

難道就沒有辦法拯救嗎？

敏銳的頭腦立刻開始計算。結果並不樂觀。

僅憑我一人之力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根本不算什麼。人類的思想就是爲了將不可能變爲可能而存在的。如果不可能，那就消除不可能的原因。

是的，如果不是我一個人。

但伊恩剛剛宣佈了。如果把這個消息告訴9;之前提到9;的那些人，他就會死。

因此聖者與大魔女被排除在選項之外。

聖女和艾爾茜？伊恩曾直接提到過的人物之一。尤爾迪娜家族也是如此，如果伊恩不是傻瓜，就不可能因爲9;之前沒有提到9;這種理由而接受這種伎倆。

總之，關鍵點只有一個。

即使知道真相，也不會否定伊恩目的的人。而且，如果對魔法、咒術和神話有淵博的知識就更好了。如果頭腦聰明，那就再好不過了。

那究竟會是誰呢？

腦海中數千個人名像字典一樣嘩啦啦地展開。在希恩反覆苦惱之際，突然有個人像神的啓示一樣浮現在腦海中。

對，如果是那個人的話！

希恩的身體像被雷擊中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目的地已經確定。

剩下的任務，就是揭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