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讓艾瑪平靜下來。

儘管經過數分鐘的安慰和勸說，艾瑪的臉仍然通紅。低垂的頭頂彷彿冒着熱氣。

想必是感到無比羞愧吧。

不過是在擺弄一些幹蘑菇罷了。其實也沒什麼好難爲情的。

是啊，本該這麼說的。

但我終究沒能鼓起勇氣說出這句安慰的話。

因爲當時的景象不斷在腦海中重現。

含着淚水，咀嚼着幹蘑菇的模樣。

那張臉，宛如一件承載着對生命無限感激的藝術品。

從爲了節省體力而蜷縮的姿勢開始，到故意用唾液融化幹蘑菇的辛酸努力。

這是隻有長時間未能進食的人才能展現的真誠。

當然，飢餓和貧窮都不是罪過。

那不過是無法避免的生活條件罷了。

人生有時就是建立在這樣不合理的基礎之上運作的。對此，我無意指責或感到羞恥。

如果有人想這麼做，那很可能是因爲除此之外，他們別無值得驕傲之處。

但這終究只是我的一己之見。

艾瑪本就因出身平民而懷有自卑感。

雖然她故作平等地與我用平語交談，但從她偶爾流露出的處世態度中，常常能看出艾瑪的自責。更何況現在她還對我抱有虧欠感，那就更不用說了。

在這種情況下，她甚至連一日三餐都難以解決。

艾瑪感到羞愧也不足爲奇。

艾瑪「啊」地輕呼一聲，身子微微一顫，但並沒有拒絕我的觸碰。

「我本來就是認真的啊？」

艾瑪默默觀察着我的表情，猶豫片刻後，輕輕抱住了我。

但我的話還沒說完。

「辛苦你了，伊恩……」

一個溫暖體貼、充滿關懷，如鵝卵石般溫潤的女子。

艾瑪用仍帶着哽咽的聲音道歉了。

是啊，一如既往。

明明剛纔的反應還不錯來着。

「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她的神情既不悲傷，也不痛苦。

當然，關於我與惡神眷屬對抗的經歷，我不得不稍作刪減。畢竟害怕艾瑪知道我曾險些喪命後的反應。

我只好把手放在梅的頭上。

她把錢都花在材料費上了。

奈德的妹妹梅問我。

我歪着頭問道，艾瑪輕咳了一聲，回答道。

只是感到心痛罷了。

這至少算是個積極的信號。

「……你還好嗎？」

失去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痛，彷彿快要忘卻，卻又時不時地復甦，令人窒息的那一天的哭聲。

「我、我一開始也沒打算把錢都花光的……可是總是擔心你，不知不覺就買了鍊金術材料……」

「別這麼說，艾瑪。謝謝你……爲我考慮這麼多。」

但如果她又在嚼幹蘑菇，原因只有一個。

因爲艾瑪滿臉通紅地移開視線，這樣說道。

「我對你有多重要，你對我而言也同樣珍貴……所以請不要勉強自己。以後無論多麼艱難或不足，我都會爲你填補……」

我的判斷似乎沒有錯，與艾瑪的對話在相當柔和的氛圍中進行。在故事的某些部分，艾瑪甚至驚訝得發出了感嘆。

她支支吾吾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溫暖人心。

「你、你別再這樣了。牽着手還那麼認真地盯着我看……會、會讓人誤會的。」

這是一句嬌嗔的抱怨。

面對如此溫柔的女子，又怎能狠下心來離開呢？

對我來說，與奈德的離別就是這樣。

「他去履行承諾了。」

幸好艾瑪的心情似乎稍微好轉了一些。

之後，我們難得地聊起了近況。

不想給艾瑪帶來無謂的擔憂。

我一時語塞，只能閉上嘴。

「不，不是的！」

艾瑪說她不久前去了鍊金術士公會。聽說她忍不住把藥水都賣掉了，按理說資金應該充裕一陣子纔對。

「會、會以爲你是認真的……」

痛苦和悲傷湧上心頭。

我嚥下了「也許吧」這句話的後半部分。

只希望藉此機會，艾瑪的日常生活能稍微改善一些。她天性過於奉獻，如果不這樣給她踩剎車，情況會很糟糕。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啊啊，真是的！」

「……夠、夠了。」

「那、那當然可愛啦！平時那麼細心，這種時候卻總是冒冒失失的。」

這是反省的意味。

我立刻否定了艾瑪的話。

就這樣坐立不安了好一會兒，最終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艾瑪似乎誤解了我臉上流露出的心情。

讓她變成這樣的主要原因，恐怕就是我了。

艾瑪很脆弱。

在這種危機感下，我難得地流暢地繼續說服道。

她的臉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我別無他法，只能默默等待艾瑪接下來的話。畢竟一開始就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我實在無法對艾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誤會什麼？」

「……可愛？」

她小心翼翼地問我：

這樣可不行。

這不是該問一個渾身纏滿繃帶的人的問題。

我決定暫時拋開一切，沉浸在這份觸感中。

我的手握住了艾瑪纖細的手。

僅僅是待在身邊，就讓我感到無比放鬆。

爲了不放過眼前的機會，我拼命地點了點頭。

爲了研究，一刻也等不及。

聽到我隨口說出的話，那雙溼潤的翡翠色眼眸望向了我。

「……不過艾瑪，我希望你不要太辛苦。要按時喫飯，別太勉強自己。每次看到你臉色蒼白，我的心也跟着揪痛。」

但這只是徒勞，艾瑪一如既往地敏銳。

我不知該說什麼。

看起來並沒有想要反駁我的意思。

艾瑪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望着我。

艾瑪終於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故鄉的景象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決定現在要說出真心話。

「……少爺，哥哥去哪兒了？」

我必須保護她。

或許會直接暈倒，在睜着眼睛的時候，可能只會不停地流淚。

看到艾瑪如此辛苦，而其中一個原因竟是我，這讓我痛苦得難以忍受。

而且我也不願看到艾瑪如此模樣。

那張帶着哭相的美麗臉龐轉向了我。

儘管儘量平靜地講述，但還是無法避開艾瑪擔憂的目光。

這樣下去，就算我給再多的錢也是杯水車薪。

就算伙食質量提高了，睡眠時間也會減少吧。

她說不定會爲了研製出更有效的藥水而徹夜不眠。

一瞬間，我想過要推開她。

在燃燒倒塌的廢墟間，村民們一邊哭泣，一邊掩埋着來不及收拾的屍體。墓碑像樹苗一樣密密麻麻地矗立着。

並非因爲失望或羞愧，

就在剛纔還是這樣。

勉強擠出的藉口接踵而至。

當然，她依然沒有直視我的眼睛。

她的懷抱柔軟而富有彈性。

但對方是個孩子，一個可能連死亡都無法理解的年紀。

然而，有些東西無論如何流淌、如何傾瀉，也無法消失。

再這樣下去就危險了。艾瑪的情緒可能會無止境地陷入低谷。

「嗯，現在好了。」

原本下定決心要好好告誡艾瑪一番，可那份決心早已煙消雲散。

我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你有什麼好見笑的？能看到你毫不掩飾的樣子，我反而很高興……而且，還有點可愛……」

「……所以我才放不下你啊。」

但沒過多久，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將臉埋進了艾瑪的胸口。甜美的體香縈繞在鼻尖。

完全，完全不知道。

沒過多久，艾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艾瑪的天性。

艾瑪垂頭喪氣，偷偷觀察着我的臉色。

「……爲什麼？」

梅眼中噙滿淚水，不解地問道。

「爲什麼要去履行承諾？連我也丟下嗎？」

「因爲…….」

我必須守護你。

因爲那是奈德唯一的誓言。

將那些話語深埋心底，我回答梅道:

「……因爲優秀的騎士不會說謊。」

希望奈德在梅的記憶中，也能以優秀騎士的形象留存。

如今回想那些往事，已不再流淚。

只是用艾瑪的體香和觸感撫慰着疼痛的心，彷彿這樣就能將痛苦的記憶全部覆蓋。

艾瑪緊緊擁抱着我，直到我平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平復心情的我，緩緩從艾瑪懷中抬起頭。莫名感到羞赧，不由得輕咳了一聲。

儘管如此，艾瑪只是溫柔地微笑着，默默地注視着我。

雖然沒有言語，但她的心意已經傳達給了我。

僅此一點，我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

又過了好一會兒，艾瑪爲了打破沉悶的氣氛，勉強擠出了明亮的聲音。

「對了，伊恩。要不要看看我買的材料？這次在市內發現了稀有材料呢！」

反正我看了也認不出是什麼東西。

聽着艾瑪的講述，這兩個詞突然在我耳邊迴響。

「沒、沒關係！蘑菇很好喫的！尤其是最近森林裏經常能找到白樺菇，能做的菜可多了！蘑菇刺身、烤蘑菇、炒蘑菇、蘑菇汁、幹蘑菇拌橙子……」

原本沉浸在興奮中的艾瑪，語氣突然低沉下來。我只能一臉茫然地觀察着艾瑪的臉色。

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是用你的餐點換來的材料吧？」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艾瑪立刻開始解釋。

「那，那是當然！嗯……不過我不後悔！」

還沒來得及繼續思考，艾瑪就掩飾不住自豪地繼續說道。

真是奇妙的緣分啊。

看來和艾瑪的相遇要留到下次再繼續了。

她雙手叉腰，拳頭抵在胸前，那模樣頗爲可愛，讓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那個人住在哪裏？」

艾瑪露出堅定的表情，從架子上取下了放着的袋子。

這麼一說，我想起以前在神話學課上聽過。

蘑菇，蘑菇，蘑菇。

「因爲生長在極其寒冷的地方，別說採集了，連進入都很困難，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多……真的很神奇吧?! 所以這就是「霜雪草」……咦？」

我明明只是個和平主義者，但艾瑪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對待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

只問了當下最需要的問題。

北部被永恆寒冷包圍的原因。

9;北部9;和9;苔蘚9;。

「這是隻在北部最北端的針葉林中生長的苔蘚！它吸收永凍土中的魔力生長，所以很難找到……你也知道，大陸最北端有七罪星之一的詛咒盤踞着。」

「……那可是連你的伙食費都搭進去買的啊。」

「……什麼啊，難道全都是假的？」

她努力擠出一絲明朗的微笑，對我說道：

「大概有十分之一是假的。奇怪……？之前從未遇到過有這種情況的商人，爲什麼突然……？」

但我感激艾瑪爲我着想的心意，於是露出模糊的微笑，站起身來。

北部和七罪星。

「這、這不是「霜雪草」……？」

就在這時，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

看來艾瑪也深信關於我的那些謠言。

艾瑪失神地盯着手中那一把「霜雪草」。

我偷偷摸了摸腰間的手斧。

那裏長滿了散發着淡淡白光的白色苔蘚。

她冷汗直冒，開始偷偷觀察我的臉色。

終於，我再也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微妙的比率。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的物品。

艾瑪緩緩搖了搖頭，開始仔細檢查袋子裏的一株株霜雪草。隨後，她苦着臉得出了以下結論。

無論怎麼等，從艾瑪嘴裏說出來的食物就只有蘑菇。即便她掰着手指數出的菜式已經超過了十種，依然如此。

艾瑪支支吾吾地避開我的視線，但我心裏暗自苦笑。

十分之一啊。

究竟是蓄意行騙，還是試圖連艾瑪這樣的專家也一併矇騙的結果呢。

聽到我的指責，艾瑪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