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553 字
116.主與你同在(37)
尤爾迪娜家族擁有開拓貧瘠北部的悠久歷史。
大陸的最北端是一片冰雪之地。再往南一些,是每年春天只有苔蘚能在永久凍土層紮根的區域。繼續向南,便是廣袤的針葉林帶。
在這片寒冷貧瘠的土地上,能夠生存的動植物並不多,而人類也是其中之一。
正如任何生物羣落一樣,人類也無法獨自生存。只有依靠與之共存的衆多動植物構建的生態系統,才能獲得穩定的營養供給。
因此,當古老的尤爾迪娜家族在北方插下旗幟時,那裏不過是一片流放之地。
曾經是統一帝國忠臣的尤爾迪娜家族,隨着歲月流逝被拋棄了。雖然以授予新領地的名義遷往了北部,但沒人不知道這實際上是兔死狗烹。
然而即便在那裏,尤爾迪娜家族依然生存了下來。
在貧瘠的北部,能存活下來的生物無一不堅韌頑強。就連以苔蘚爲食的小老鼠,也隱藏着屬於自己的頑強。
只爲生存而特化的生物們。
尤爾迪娜家族完全接受了原住民的生活方式。
爲了生存,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崇尚頑強,淘汰弱者,就這樣度過了數百年的歲月。
在統一帝國走向崩潰的分裂戰爭初期,尤爾迪娜家族便已嶄露頭角。
作爲帝國的開國功臣,尤爾迪娜家族長期統治着北部地區。然而,他們的信念從未動搖。
勝利即是一切,失敗便是死亡。
統一帝國時期,家族那莊重典雅的禮儀早已因被視爲繁文縟節而被廢除。昔日的尤爾迪娜家族與如今的尤爾迪娜家族,唯一的共同點僅剩一個。
那便是祕傳劍技——金獅劍,相傳是模仿獅子的利爪所創的劍術。
事實上,北部地區並不存在獅子。因爲那裏的獵物不足以供養如此強大的掠食者。
然而,尤爾迪娜家族之所以留下了在東部草原地帶猛獸的痕跡,是因爲他們的根源並非來自北方。
反過來說,這也意味着除了金獅劍之外,尤爾迪娜家族的一切都已適應了北方的生活。
「如果你也無法證明自己的價值,最終也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好好記住今天的事,德爾菲。像我們這樣的人,連接受懲罰的權利都沒有。」
他格外疼愛德爾菲。或許是因爲在遙遠的領地上,有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孫女吧。這個緣由,也深深刻在了德爾菲的記憶中。
德爾菲的目光緩緩轉向漢森爺爺。他脖頸噴湧着鮮血,口中冒着沸騰的血泡,緩緩倒下。
根本看不清動作。那是她第一次見識到真正劍客的劍技。
德爾菲的血液彷彿凝固了。那是被捕食者面對獵食者時的本能。她不由自主地顫抖着站起身來。
德爾菲的臉色這才明朗起來。她生怕父親會改變主意,強忍着疼痛站了起來。
「啊,父親!漢、漢森爺爺他……!」
當時的尤爾迪娜侯爵正處於鼎盛時期。他征服了北方殘留的衆多異族部落,成功將精靈和獸人驅逐到廣闊的針葉林之外。
「站起來,德爾菲。」
說完這句話,尤爾迪娜侯爵連一句普通的安慰都沒有留下,便轉身離去。
他們是代替你失去的,
然而,尤爾迪娜侯爵終究也是凡人,面對自己的女兒時,終究無法一直維持那冰冷的面具。
目睹這一幕的瞬間,德爾菲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她曾無數次目睹的場景。父親處決罪人的畫面,德爾菲意識到後,不由自主地奔向父親。
少女在血泊中哭泣。尤爾迪娜的侍從們雖然憐憫地注視着她,卻並未將她扶起。
領主府的馬廄裏住着漢森爺爺。他看起來活脫脫是個鄉下老頭,但作爲掌管重要戰略物資——馬匹的家臣,他頗受信任。
雖然內心痛苦萬分,但聽說漢森爺爺即將陷入困境,德爾菲感到愧疚難當,幾乎無法承受。
就在她這樣想着的某一天,德爾菲聽說父親回來了。
她看到父親手持長劍,而漢森爺爺跪在他面前。
他似乎無可奈何,吐出了一句話。
那時她剛剛勉強能夠下牀走動。德爾菲拄着柺杖,像往常一樣,帶着燦爛的笑容跑出去迎接她日思夜想的父親。
敗者將失去所有。無論是珍貴之物,還是其他任何東西,其歸屬都只取決於勝負。
然而,這一切只持續到六歲那年。
事端發生在一個夜晚。
德爾菲對此感到十分委屈,撅起了小嘴。小孩子總是認爲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而漢森爺爺看到德爾菲這副模樣,也只是呵呵一笑,不以爲意。
鮮血如扇面般噴湧而出。
然而,正是這樣一位傑出的人物,卻因公務繁忙而備受困擾。
尤爾迪娜侯爵靜靜地看着這一幕,隨後用嚴肅的聲音說道:
她拄着柺杖奔跑,步伐仍顯笨拙,甚至摔倒在地。她在地上翻滾,拖着尚未痊癒的腿,艱難地爬向父親,最終抓住了他的腳踝。
德爾菲·尤爾迪娜正是出生在這樣一個家族的正統血脈中。
德爾菲生平第一次對如天般威嚴的父親提高了聲音。那淒涼的哭聲讓周圍的家臣們只能沉默。
德爾菲偷偷溜進了馬廄。雖然那本是個閒人免進的地方,但對這個藉口要打開書房門、手裏攥着城堡鑰匙串的小傢伙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然而,她一生堅守的世界觀,卻被一個男人徹底粉碎了。
就在她抬起頭,露出欣喜表情的瞬間。
「……所以,不要輸。每次失敗,你都會失去重要的人。」
再也無法歸來的,珍視之人的份量。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驚呆了。
德爾菲感到驚訝。即便是像她父親那樣堅強的人,也有無能爲力的時候。
懷着童年時期纔有的天真幻想,德爾菲漸漸長大。
他的實力在劍術專家中堪稱頂尖,即使被稱爲大師也毫不爲過。
她摔了下來,幸運的是傷勢不算太重,但也足以讓一個孩子脆弱的骨頭斷裂。這個惡作劇讓僕人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德爾菲與家臣們親密無間,度過了幸福的童年。她甚至愛上了那片寒冷貧瘠的北方大地。
鮮血遲滯地灑落在地。當鮮血濺到自己腿上時,德爾菲尖叫着跌坐在地。
每次見到漢森爺爺,德爾菲都會纏着他讓自己騎馬。而每當這時,漢森爺爺總是慈祥地笑着,只說這麼一句話:
德爾菲將臉埋入屍體中,貪婪地嗅着血腥味。她彷彿陷入了過度換氣般的狀態。緊咬着牙關,少女用鼻子吸入鮮血的模樣,甚至透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然而,父親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依舊用威嚴的聲音命令道:
漢森爺爺的雙手被繩索捆綁,臉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有朝一日若能登上北方領主之位,她定要種下繁花,讓北方大地更加美麗動人。
病牀上的德爾菲痛苦地呻吟着。
「哎呀,小姐現在還承受不了馬的力量呢。等你再長大一些,就算不想騎,也能盡情馳騁了。哈哈!」
他對女性向來不感興趣,對傳宗接代一事也漠不關心。以至於後來帶回塞里亞和她母親時,家臣們都大喫一驚。
「即使犯錯,即使失敗,承擔責任的永遠是你手下的人。而每一次,你珍視的人都會一個個減少……明白了嗎,德爾菲?」
「……起來吧。」
就這樣,德爾菲在成長過程中從未嘗過敗績。她自然而然地吸收了尤爾迪娜的世界觀,並意識到童年時銘刻於心的教誨沒有一絲一毫的錯誤。
家族上下都對她寵愛有加。童年時期的德爾菲生得可愛,又討人喜歡,很難不讓人心生憐愛。
自那天起,德爾菲徹底改變了。她失去了表情,曾經帶着撒嬌意味的微笑早已冰冷凝固。
「啊,不行!那樣的話您會殺了漢森爺爺的!不、不如懲罰我吧……這都是我的錯!漢森爺爺沒有錯!」
德爾菲溼潤的眼眸劇烈地顫動着。男人看着她那顫抖的嬌小身軀,臉上卻沒有一絲動容。
德爾菲自然也很喜歡漢森爺爺。作爲一名馬伕,他知曉許多騎士的英勇事蹟。聽着這些故事,德爾菲深信自己總有一天也會成爲一名正義的騎士。
憑藉那點蹩腳的騎術知識,德爾菲費勁地爬上了馬背,結果可想而知。
德爾菲像一尊石像般站了許久,最終嚎啕大哭,癱坐在地。她爬向地面,低頭看着漢森爺爺的屍體。
本應在嚴格接受繼承人教育的年紀,她卻嬌生慣養地長大。她繼承了尤爾迪娜家族標誌性的金髮和紅眸。
那一天,她第一次明白,當內心極度懇切時,哀求會不由自主地湧出,淚水也會隨之流淌。
過了許久,尤爾迪娜侯爵終於嘆了口氣。
在那個年紀,德爾菲能對妹妹說的忠告,僅此而已。
他的眼中已沒有任何情感的痕跡。這讓德爾菲更加痛苦。
「我說了,站起來,德爾菲!」
即便是見到同父異母的妹妹,或是她的母親被趕出家門時,德爾菲也依然認真地給出了忠告。
不知不覺間,德爾菲已淚如雨下。
「嗚,啊,嗚……啊啊啊啊啊!」
勝利就是一切。
因爲那是尤爾迪娜的繼承人必須承擔的重量。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光芒。
德爾菲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繼承了尤爾迪娜家族優秀血統的她,頭腦聰慧,記憶力超羣。
尤爾迪娜侯爵紋絲不動。德爾菲甚至忘記了是他殺死了漢森老人,緊緊抓住了父親的褲腳。
腥臭而溫熱。這就是生命的痕跡。
她想着,等病好了,一定要向漢森爺爺道歉,並且要保護他。
忍受着疼痛的雙腿不住地發抖。即便如此,德爾菲也無法讓自己癱坐下去。
嚮往騎士的孩子,往往也會對騎馬懷有莫名的憧憬。
劍何時出鞘都未察覺,轉眼間劍已歸鞘。
「德爾菲,退下。」
「父親,嗚……求,求您別這樣。是,是我的錯!嗚,嗚嗚……漢森爺爺沒有錯!是我擅自……!」
因此,德爾菲從小就獨自長大。作爲尤爾迪娜家族的掌上明珠,其地位之尊貴自不必多說。
那雙血紅的眼睛,冷冷地凝視着德爾菲。
伊恩·佩爾庫斯,正是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