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話

阿爾芬豪澤住在黃金之城裏。

這句話並非比喻而是事實。外觀雖泛着沉靜的銀光，但任何踏入阿爾芬豪澤城內的人都會立刻明白——

他們數百年來積累的財富究竟何等驚人。

走廊兩側陳列的每件傢俱都是赫赫有名的物品。雖無炫目光彩，但那古雅韻味反倒暗示着奢侈品的真正價值。

不過在無知者眼裏，這不過是一座破舊不堪的城堡罷了。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阿爾芬豪澤家族從不會將如此低劣之人奉爲座上賓。

倒是在背後輕蔑嘲笑也說不定。

自帝國誕生之初便世代輔佐的宰相家族。

阿爾芬豪澤的驕傲正是如此崇高。這個家族自古以忠於皇室聞名，更以鑑別人物價值的慧眼著稱。他們始終追求着高貴典雅的氣度。

甚至被冠以9;湖上天鵝9;的雅號。

這是讚美他們無論何時都不失風度的美譽。

當然，例外總是存在的。

「突然傳召算什麼嘛……」

銀髮少女正低聲抱怨着。

泛着光澤的髮絲垂過肩膀，在腰際輕輕搖曳。還有那與眼白幾乎無法區分的瞳孔，這是某個血統成員特有的外貌特徵。

阿爾芬豪澤家族。

這座城堡的主人，位列五大貴族之首的名門望族。

「父親大人的心思向來難以揣測，但偏偏選在這種時候？我完全想不通…明明還沒能和伊恩閣下好好交談……」

伴隨着一聲長嘆，跟在身後的少女也開口加入了抱怨。

與走在前方的女士不同，這位留着齊肩短髮的少女格外亮眼。雖然過長的劉海甚至遮住了眼眸，但僅從顯露的氣質就足以令人驚豔。

或許該稱之爲『洞察力』。與擅長細緻周密工作的露娜不同，錫耶娜的特長在於從宏觀視角洞悉事態發展。

甚至連身後姐姐的呼喊聲都聽不真切。

「明明說過就算被燙傷也會誇我漂亮的……」

再多說幾句的話，自己混亂的心緒恐怕就要暴露了。這位女士久違地越過姐姐快步走在了前面。

「那發封書信就夠了。本世紀可曾有過像今天這樣突然召集全族的前例？」

錫耶娜像皮球般從原地彈起，整張臉漲得通紅。望着這副模樣，露娜只能暗自苦笑。

本該聚集家族重臣的議事廳內部，此刻正被某種疑似油脂或污穢物的黑色物質覆蓋。站在其間的人影亦是如此。

畢竟她們是對雙胞胎。

這模樣足以說明一切。再精於算計的阿爾芬豪澤，在初戀面前也不過是個普通少女——此刻的錫耶娜正如此宣告着。

這對被稱爲阿爾芬豪澤家『日月雙姝』的姐妹，自從實權派達爾頓失勢後，已成爲下任家主最有力的競爭者。

這指示近乎慘叫。

就在這時。

雖然氣質迥異，但兩人的聲線極爲相似。若撩開後方少女的劉海，甚至會驚覺她們的五官都如出一轍。

被種種煩惱折磨之際，不知不覺已走到走廊盡頭。

「啊、父親大人該等急了！」

少女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

「但至於召集所有人嗎？」

至少平日的阿爾芬豪澤城堡絕不會如此。

「……他現在，一定也還這麼覺得吧。」

對方可是那個『錫耶娜·阿爾芬豪澤』啊。憑藉過人的才智與洞察力登上阿爾芬豪澤家族繼承人之位的存在。像露娜這樣青澀的人根本不可能騙過她。

「各地頻發的問題大多與衝動有關…貧民的襲擊、仇恨引發的謀殺、公然施暴弱者…這都是被法律制度束縛的人性本質。本質上並非當權者可控的變量。」

同時暗自思忖：

「露娜，等一下……！」

突然有段記憶掠過腦海——撩起劉海的手指，驟然明亮的視野，逐漸靠近的男人面容與搔弄耳膜的呼吸聲。

不，還能稱之爲『人』嗎？

「嗯？」

「你你你在胡說什麼…露娜？我怎麼可能對伊恩閣下抱有非分之想！那位大人如此尊貴…現在說不定都懶得正眼瞧我…就算以前誇過我可愛也……」

從前只覺得莫名其妙，如今卻似乎能理解那份心情了。

正因如此，露娜從未懷疑過姐姐的話。比自己更耀眼、更優秀、最重要的是那份果敢與自信——這本就是每個阿爾芬豪澤成員都應具備的資質。

想拔出來，又不確定是否真想拔出來，這種揮之不去的心悸究竟是什麼。露娜輕嘆着撫上自己胸口。

明明愛得那麼深切。

『錫耶娜·阿爾芬豪澤』與『露娜·阿爾芬豪澤』。

這是個連傢俱都要嚴格管理的家族。曾負責過這類事務的露娜比誰都清楚——金屬部件發出刺耳摩擦音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儘管妹妹露娜不斷安慰，姐姐錫耶娜的埋怨仍滔滔不絕。

吱——呀——

必須擺脫纔行。

又開始了。

露娜默默注視着姐姐飽受相思之苦的模樣。

實在難以想象，若深信不疑的妹妹竟成了情敵會是怎樣的心情。更何況伊恩根本沒理由會喜歡露娜這種陰鬱的女人。

這段回憶如同楔子釘在心臟上。

人形泥塊正茫然凝視着露娜。那空洞的血色眼眸更像是無機質的照明，沒有瞳孔也沒有眼白，唯有光線存在的視線。

能侍奉這般偉大而卓越的姐姐。

就在本能的厭惡感劃過露娜脊椎的瞬間。

「……快逃，姐姐！」

會議室內的怪物們突然咧開血盆大口開始咆哮。露娜慌忙想砰地關上木門，但漆黑的胳膊搶先伸了出來。

直到聽見這詭異聲響，露娜才猛然回神。因爲在阿爾芬豪澤城堡裏本不該出現這種刮擦聲。

「可能是想勸誡我們暫時停止活動吧？」

強行撬開門縫的怪力非同尋常。即便是木製結構，竟能如此輕易破壞。阿爾芬豪澤的月亮直到此刻纔想起自己的職責。

豈不是我的幸運。

「別太難過啦姐姐…聽說最近伊恩閣下忙得抽不開身呢。而且大陸各地接連發生異常事件，家主大人肯定也在爲此操心吧。」

錫耶娜的銀色瞳孔微微眯起，開始審視妹妹的表情。露娜看到這情景的瞬間，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必須儘快整理好心情。

可惜少女現在已完全喪失了平常心。

看似安慰的話語，剝開內裏不過是自私的期許。露娜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得渾身一顫。

每當阿爾芬豪澤的太陽陷入沉思時，總會露出這種習慣動作。

果然如此。

錫耶娜擅長解讀局勢。

「胡、胡說！」

這也不足爲奇。

果然中招了。

一扇古樸的木門攔在露娜面前。按理說此刻本該察覺到某種異樣感——

「露娜，難道說……」

男子這樣說着莞爾一笑。那笑容裏盛着恰到好處的真心。

怎麼可能瞞得過她。

唰地展開摺扇的錫耶娜瞳孔愈發幽深。當她用扇子掩住嘴角時，目睹此景的露娜暗自思忖：

只是一時鬼迷心竅罷了。儘管劇烈跳動的心臟正在否定這個判斷，露娜仍努力無視着內心的聲音。另一方面也覺得姐姐實在可憐——

哐啷！

因爲那個男人確實如此稱讚過——『和你姐姐一樣』漂亮。換言之，他對露娜的吸引力與對錫耶娜外表的着迷程度相當。

咯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暗。

就像此刻這樣。

這份不明所以的感情是錯誤的。那畢竟是姐姐深愛的男子。懷着僭越的嫉妒或情慾都是絕不應該的事。

必須這麼認爲。

「姐姐…您是在失落嗎？因爲沒能見到伊恩閣下……」

不知不覺間嘴脣已擅自翕動起來。

「太反常了…我們阿爾芬豪澤何時變成會草率處理事務的家族了？更何況父親大人向來比我更嚴謹。」

可不知爲何，今天的露娜卻被某種奇妙的衝動攫住了心神。

『真漂亮』

多麼卑劣的言行啊。

最終露娜只能生硬地截斷了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