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席琳經歷了人生中的第二次青春期。

如果說第一次青春期是從孩童成長爲少女的必經之路，那麼第二次青春期則是從少女蛻變爲女人的過程。就像經歷寒冬之後綻放的花朵一樣。

契機很簡單。

只是再次意識到自己並非特別的存在。雖然入學學院時還滿懷夢想，但現在明白了。

天才與優等生之間的壁壘既高又厚。

平凡之人或許可以通過努力追趕優等生，但優等生想要追上天才卻是不可能的。即使揮劍到手掌撕裂，冷酷的現實也不會改變。

所以席琳不得不放棄心愛之人身旁的位置。

因爲那裏是屬於那些光芒四射之人的。

如潮水般湧來的憂鬱感讓少女窒息。在即將溺斃之際，席琳遇到了某人。

是一位女子。

對話的具體內容已記不清了。朦朧的記憶如霧般在腦海中飄浮。

只是當回過神來時，席琳那躁動不安的心彷彿甩開了雜念般變得輕鬆起來。劍也比以往更加鋒利了。

不，現在該說是斧頭了吧。

唯一令人介懷的是，無法知曉其中的緣由。

就這樣歪着頭回到學院後，席琳第一個遇到的是熟悉的面孔。

「席琳姐姐！」

是一位有着蒼白肌膚與漆黑秀髮，形成奇妙對比的少女。

她的名字是莉亞·佩爾庫斯，是席琳的另一個青梅竹馬。

同時，她也是席琳心愛之人的妹妹，由於對哥哥的愛格外深厚，從小時候起就經常和席琳發生爭執。

儘管如此，多年積累的感情也不是那麼容易忽視的。

與過去不同，伊恩已經成爲名人，而他珍視的妹妹也極具利用價值。不帶護衛就執行行程本就不該是常態。

莉亞花了很長時間才平靜下來。

席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緊接着，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男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模糊的光芒。

突然聽到心愛之人的名字被提及，她一時慌了神。更準確地說，伊恩竟然會關心自己這樣的人，這讓她感到難以置信。

「當然啦！我哥哥一聽到姐姐的消息，就立刻從北部趕了過來……咦？」

短暫的遲疑。只需跟隨男人的目光，就能明白他提問的意圖。

沒錯，用"打量"這個詞再合適不過了。從肌肉到血管，乃至體內流動的魔力，無一能逃過那雙眼睛的審視。席琳本能地感到一陣恐懼。

自然而然地，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了近況。

不知不覺間，席琳的語氣已變得恭敬起來。

她一臉茫然，完全沒領會到問題的用意。

這是合理的提醒。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的反應很奇怪。如果不是因爲涉及到哥哥的事，莉亞早就該察覺到了。

然而莉亞的怒火還未完全發泄出來。

莉亞因震驚而僵在原地。不管怎樣，男人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

聽到這話，席琳茫然的目光轉向了莉亞。

席琳和男子的視線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那裏站着緊握雙拳、渾身顫抖的莉亞。

面對這遲鈍的回答，莉亞的臉頰又鼓了起來。

席琳被那陣陣戰慄所淹沒，幾乎無法保持清醒。她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實際上，發出聲音的另有其人。

「哥哥，你最近去哪兒了？昨天都沒見到你……對了，席琳姐姐回來了！」

他只是拍了拍席琳的肩膀，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席琳連忙點頭。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人並沒有嚴厲批評。

難道說，那個男子已經登頂了嗎？

不知爲何，席琳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她不敢直視那個男人的眼睛。

少女正興致勃勃地炫耀着自己的成就。

竊竊私語聲已經在耳邊縈繞，讓人癢癢的。席琳感到一陣慌亂，視野彷彿在旋轉。

當然，那個男人似乎對席琳用不用敬語毫不在意。

不知不覺間，男人已走近身旁，拋出了這個問題。席琳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可、可是……」

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現在有點熟悉了嗎？」

但如今站得高了，才終於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而且，她感到害怕。

就在她看到前方逼近的黑影之後。一個男人正邁着沉重的步伐，逐漸拉近距離。

伊恩·佩爾庫斯，他正朝這邊走來。

「啊哈哈，抱歉……讓你擔心了？」

席琳抬起頭，與男子四目相對的瞬間，心中不禁一驚。

伊恩一向很疼愛自己的妹妹，就像莉亞深愛着哥哥一樣。按理說，他一見到莉亞就該打招呼，至少也該對席琳回來的消息有所反應纔對。

莉亞瞪大了眼睛，彷彿見了鬼似的，然後快步走近，提高了嗓門。

這是席琳未曾期待的稱讚。

終於察覺到了啊。

看來是讓她白白擔心了。

能承受得住嗎？

而莉亞則立刻拋下席琳，跑向了伊恩。

「……啊，是嗎？」

男人的聲音始終沒有插進來。只有莉亞一個人在絮絮叨叨地聊着日常。

周圍的行人實在太多了。

莉亞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席琳只能露出尷尬的微笑。

她茫然地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了幾秒。

少女盯着他們的背影，表情異常兇狠。

以尖銳的叮囑爲結尾，男人和少女擦肩而過。

畢竟，她不過是個一無是處的青梅竹馬罷了。

能讓那個冷冰冰的莉亞變成這副模樣的，世上只有一人。意識到這一點，席琳嘆了口氣，微微抬起視線。

更何況還公然談論未來的計劃。

這時，席琳感到了一絲違和感。

「席琳姐姐，你見過我哥哥了嗎？」

活脫脫一隻見到主人的小狗。再這樣下去，怕是要搖起屁股來了。

彷彿黏稠的泥漿再次堵塞了心臟的血管。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琥珀色眼眸染上了暗淡的色彩，低垂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她甚至不自覺地咬住了嘴脣。

「當然啦！怎麼能一聲不吭就消失呢？」

席琳的心猛地一沉。她恨不得立刻向莉亞坦白真相，但這裏是學院。

席琳喘着粗氣的同時，男人將冷漠的目光投向了莉亞。

這是壓倒性的差距。

短暫的隔閡一掃而空，兩人的步伐很快又變得一致。

面對這樣的對手，席琳還沒大膽到敢隨意用非敬語的程度。

若是以前，或許還察覺不到。就在幾天前，恐怕也是如此。

席琳聽着這段對話，緊緊閉上了眼睛。雖然一直這麼認爲，但那個來自未來的「伊恩·佩爾庫斯」說話實在太刻薄了。甚至讓人覺得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一提到哥哥，莉亞的腦子就變得不正常。她當然想盡快消除哥哥的擔憂，哪怕早一分一秒也好。

答案並非來自席琳，而是出自一個男人之口。

哎呀，該怎麼辦纔好。

席琳不得不花了好一會兒功夫哄着那個鼓起臉頰、明顯在鬧彆扭的女孩。不管怎樣，老幺就是老幺，席琳心裏這樣想着。

背後綁着的戰斧。

那通往遙遠高峯的道路。

「……別開玩笑了。」

那雙金色的眼眸正仔細地打量着席琳。

不，說實話，很難想象那個男人會稱讚別人。

這一句話成了致命一擊。

然而，男人卻始終保持着沉默。

「別開玩笑了，你到底是誰……憑什麼裝作我哥哥的樣子！我哥哥絕對不會對我說那種話！」

因此，席琳愣在原地好一會兒，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雖然剛剛得到了好評，卻沒什麼實感。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作爲武者，他是個非同尋常的人物。

男人的評價總是冷靜而客觀。那如刀刃般銳利的言辭，下一個指向的就是自己。

「我是說伊恩哥哥！你消失後他可是擔心得不得了。」

「不要在公開場合談論生意上的事。不僅顯得沒有分寸，而且也不利於保密。要是有人盯上你怎麼辦？」

「是，是的……」

果然如她所料。

「真是麻煩。」

不幸的是，席琳直到很晚才意識到這一點。

「所以啊，我決定接手聖國的魔獸屍體。因爲數量太多，處理起來很困難，但我可是誰啊？我僱傭了那些在魔獸討伐後失業的傭兵……」

「嗯，好好努力吧。」

對此理應抱有質疑。儘管如此，莉亞還是支支吾吾地開口了，似乎有些不滿。

一道白色的閃電貫穿了她的脊椎。

「既然沒有實力，就別到處亂跑。還有，放棄那個魔獸事業吧……你唯一能幫上忙的也就這些了。」

那呼喚聲冷漠得令人心寒。

「莉亞。」

就在那時，她停滯的呼吸終於恢復了。

那疲憊的嗓音中，彷彿冬日原野上的寒霜一般，滲透進骨縫裏的迴響。莉亞第一次聽到哥哥這樣的聲音，身體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漸漸地，莉亞的臉上開始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莉亞原本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甚至興奮得身體前傾，眼睛閃閃發亮。

無能、無用——這些話語早已讓席琳自責不已，內心千瘡百孔。

那聲音咬牙切齒，帶着憤怒。

「你，你，你去哪兒了?! 怎麼找都找不到！萊託哥哥還說沒什麼事……！」

與以往不同。席琳已經窺見了那個男人實力的一角。

黑髮金瞳，那再熟悉不過的色彩。

「不說出來，不代表那不是真相。」

這無疑是挑釁。

面對莉亞灼熱的目光，男人平靜地說道：

「我說錯了嗎？不管我是誰，你做的事顯然毫無幫助。」

「那、那是因爲……事情還沒弄清楚啊！」

「別像個小孩子一樣，小鬼。」

說完，男人再次轉身，朝莉亞走去。

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起，每走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男人和莉亞身上。

起初氣勢洶洶的莉亞也逐漸被壓制住了。每當男子逼近一步，莉亞雖然不甘心地咬着嘴脣，卻始終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

男子的眼神中沒有一絲動搖。

強烈的信念，往往具有強大的說服力。

「我們沒時間陪你玩這些過家家的遊戲。做生意？資本當然是越多越好。但現在刀光劍影、血流成河，那些還有什麼意義？」

「那、那是因爲……」

莉亞結結巴巴地試圖辯解，拼命搜刮着理由。

她那副拼命掙扎的樣子，旁人看了都覺得可憐。

但她的對手是個沒有人類感情的怪物。

「那就試試看吧。」

還沒等莉亞反問這是什麼意思，

砰的一聲，男人的腳狠狠踢中了少女的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