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話

難以置信的提議往往具有兩面性。

首先，條件好到令人難以置信，讓人立刻就想接受。

其次，對方也不是傻瓜，很可能暗藏陷阱。

突如其來的投降宣言讓我一時失神，但很快咬緊嘴脣，重新整頓陣腳。畢竟，我和少女已經跨過了那條河。

對方是犯下可怕罪行的怪物。

雖然她並非生來就是惡魔，但悲慘的一生讓她戴上了惡鬼的面具。作爲她罪行的幫兇，我唯一能做的贖罪只有一件事。

殺了她。

只有這樣，才能阻止少女犯下更多的罪。

即使日後跪在少女的墓前，將額頭磕向地面，這個命題也不會改變。

就在我再次握緊緊張的弦時。

「……真的沒關係嗎？」

少女舉起雙手，像投降一樣輕輕搖晃，嘴角浮現出深深的笑容。

彷彿一開始那沮喪的模樣只是僞裝一般。

「如果和我打起來，肯定會有一兩個人死掉吧？我可是爲了哥哥着想才提出這個建議的。」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接受你的投降？」

我故作鎮定地反問道。

我的眼睛時不時瞥向身後。艾爾茜前輩還沒有反應，但似乎正慢慢掙扎着想要站起來。

家人剛被殺害不久。

無論艾爾茜前輩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我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變得焦急起來。

儘管如此，少女依然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不知不覺間，無數由雷電構成的球體已佔據了天空。我驚訝地望向艾爾茜前輩。

無論怎麼回想，聖女的判斷都是正確的。這個問題不是可以輕易接近的。雖然內心想站在心愛的男人一邊，爲他加分，但公是公，私是私。

少女嗤笑一聲，輕盈地邁出步伐。她走近我，用黏膩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我沒有給出任何回應。正因如此，我們之間早已爲太多事情爭執不休。

一個充滿怒意的聲音，從我身旁傳來。

我的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少女的狀態。她的身體確實不太正常，但不確定這番話是否只是虛張聲勢。

「尤倫，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這段時間音訊全無，伊恩和其他人怎麼辦……」

僅此而已。

說是伊恩讓轉交的。

「好想你啊……」

當然，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咳咳，假裝咳嗽幾聲，整理了一下衣襟，平復表情。

眼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個銀製的十字架項鍊。這是不久前孤兒院的一個孩子送來的物品。

撲通一聲，嬌小的身軀跌落在地。就在少女邁出那迷人步伐的瞬間。

她主動提出談判，至少說明她的實力並非完好無損。

「有個人我必須去救。」

「……喂。」

她眨了眨一隻眼睛，天真無邪地留下告別。

天空中密佈的雷電球體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爆炸。在突然變得一片雪白的視野中，感覺到有人蹬地躍起。

如果能把那個怪物埋葬在這裏，對人類來說豈不是有利的？

少女露出深不可測的微笑，在虛空中掙扎的艾爾茜前輩耳邊低語。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問。

如果說是毫無企圖之舉，那簡直是死罪。玩弄純真少女心的罪過，死有餘辜。

剎那間，世界彷彿被點亮了一瞬。

劃出光痕的劍停在了半空。

總之，在憤怒的情緒下，聖女狠狠地瞪着銀色的念珠，彷彿它就是伊恩的替身一般。

聖女今天不知嘆了多少次氣。

「呼，你會後悔的……沒有殺死我。與我們相遇……以及讓我繼承了我們叔叔的意志。」

連回答都不願給予的決心。

就在幾個小時前，我還想都不敢想這種念頭。這也恰恰證明了少女的實力給我帶來了多大的震撼。

那麼，男方是不是也該退讓一步呢？

我嚥了口唾沫，保持着謹慎的態度。

就在聖女看着銀色念珠，忍不住笑出聲的時候。

「我，絕對不會放棄……我會再來奪回哥哥的。因爲，我就是「貪婪」啊。」

才幾天沒見而已。

喘息着，倒下的年輕魔法師眼中燃起了湛藍的火焰。

少女眯起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

「在那之前，盡情享受和「冒牌貨」的過家家遊戲吧！那麼，再見啦！」

那根漆黑之杖格外引人注目。

雖然可以繼續追蹤，但既然已經做出了承諾。

「你瘋了嗎？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不知不覺間，聖女的眼中已泛起淚光。她難掩心中的失落，幾次用衣袖擦拭眼角。

在這裏結束少女的性命風險太大。以同伴的生命爲賭注，我的每一個同伴都太過珍貴。

令人困擾的還不止這一點。

呼的一聲，少女的身影彷彿消散一般，隨即氣息也消失了。

「請進。」

「你要去哪兒？」

「莉亞，你先幫忙收拾一下這裏吧。等艾爾茜前輩和席琳整理好自己後，就去附近的城市聯繫一下……我先走了。」

是尤倫。從孤兒院時期起，他就作爲聖女的心腹一直陪伴左右，對沒有父母的聖女來說，他可以說是唯一的家人。

玉色的頭髮，中性化的外貌，劍術高手。

「爲皇帝陛下和他的臣子林內拉歡呼吧！你們把我的完美計劃，徹底粉碎了呢……還有，哥哥？」

「我接受你的條件。所以現在……放了艾爾茜前輩，然後滾吧。」

少女發出一聲乾笑，手一揮，掃過四周。

少女似乎早已料到，嘴角掛着淡淡的微笑，鬆開了手中的力量。

「還是沒學乖？那好，我就讓你刻骨銘心地記住……誰纔是主人，以及每次見到我時嚇得尿褲子……」

艾爾茜前輩雖然掙扎着，但眼中的怒火併未熄滅。少女見狀，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

「那個老傢伙都殺不了我……你以爲你這種貨色能把我怎麼樣，寵物狗？」

「夠了。」

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她臉上還掛着未乾的淚痕，模樣甚是狼狽。然而，與那悽慘的外表不同，艾爾茜前輩身上散發出的殺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我心中一驚，慌忙回頭望去。只見艾爾茜前輩站在那裏，眼中燃燒着怒火。

「……呼，悔。」

稍微示弱一下會死嗎？

過了幾秒，聖女纔開口允許道：

「乖乖放了我。這樣，就不會有人死。」

＊＊

當然，我也準備好了回答。

我想救聖女。

如此重大的判斷，不能根據私人感情來做決定。

我、我至今爲止不是已經退讓了好幾次了嗎！

聖女的美貌早已聞名遐邇，甚至被奉若神明。想牽她手的男人多到可以堆成山。再怎麼裝作不在意，也不可能不把她放在心上。

居然偷偷送了個充滿回憶的禮物。

即使我們中有人冒着生命危險。

這也難怪。

如果真是那樣，直接襲擊我們纔是正確的選擇。失去了大魔法師的我們，根本無法正面與那個少女對抗。

連自己都覺得這少女般的反應可笑至極。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打算用吧？那個「龍血文字」……」

然而，憤怒還未來得及完全宣泄。

「姐姐，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無條件投降了？只是希望我們兩個能達成一個更合理的共識而已。」

咳咳，咳，咳。

就在我冷汗直流、手足無措的時候。

聖女聽了，輕哼一聲，嗤之以鼻。

那可是擁有七宗罪之名的少女。如果放任不管，說不定以後她會獲得堪比大師的力量捲土重來。

我還未來得及調整劍的方向。

「……姐姐？」

是啊，肯定是這樣。

雖然早有預感，但果然如此。

那混合着愛意與憎惡的黏稠聲音刺入我的耳膜。

雖然她之前的吟唱速度就很快，但還遠未達到能如此自如地操控複數魔法的程度。我心中疑惑，目光隨即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

啪的一聲，少女的腳踢重重擊中了艾爾茜前輩的心窩。我的劍稍後才瞄準少女射出，但少女的手已先一步掐住了艾爾茜前輩的脖子。

聖女原本欣喜的表情很快變得疑惑起來。

「……真是個傻瓜。」

聖女嚇了一跳，猛地直起身子。然後慌忙把桌上的銀色念珠藏進懷裏。

然而，少女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少女逐漸升溫的目光轉向了我。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甚至連性騷擾都忍下來了。不，其實那件事某種程度上是被誘導的……

最終，聖女無力地癱倒，把臉埋在桌子上。

尤倫去找聖女了。

看來打了一架後心裏還是不舒服吧？也是，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用雙手抹了抹臉。突然想到什麼，便對這裏唯一完好無損的莉亞說道：

一聲低沉的制止。

尤倫一臉嚴肅地說道。

「伊恩有危險。」

月懸中天的夜晚。

野獸的尾巴彷彿要從男人的影子中顯現，卻又消失不見。

留下被愛情矇蔽雙眼的女人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