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249 字
地平線上,兩個人的身影並肩而立。
日落時分的世界安靜得令人窒息。黃昏降臨的夜晚,光與暗的界限變得模糊,所有事物都化作了影子。
散落一地的無數屍體,男人坐着的岩石,還有我那遍體鱗傷的身軀。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
在染滿視網膜的風景畫中央,我站在那裏。彷彿從遙遠的地方俯瞰着自己站立的位置。
這短暫的錯覺轉瞬即逝。
當我踉蹌着轉身時,視野立刻恢復了正常。
那雙冷漠的金色眼眸正注視着我。目光中沒有一絲懷疑或不安。
確信,或者說斷言。
男子對我說,他會爲我帶來勝利。這是迄今爲止從未違背過的承諾,但今天我也不禁產生了疑問。
對方可是守護聖國數百年的宗師啊。
那掌控生死的力量,幾乎觸及了神明的權能。即使男子再強大,能否真正與之抗衡仍是未知數。
這與實力無關。
經歷了數百次死亡的身體,已經不再聽從大腦的指揮。而且我的魔力也已耗盡,幾乎見底。
在如此不利的條件下,你確信能取得勝利嗎?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難以理解的判斷。
但另一方面,似乎也能窺見那男人的內心。
自從第六封信送達後,那男人就格外地銷聲匿跡。即便在我被9;貪婪9;逼至懸崖邊緣時也是如此。
正是爲了這一刻。
他從一開始就預見了與聖者的決戰。若是以前或許不行,但經過多次進化的我的肉體,他認爲值得一試。
即使淚珠不斷滑落,我仍掙扎着,咬緊牙關。
「所以你就接受了?」
帶着哭腔的嘶吼。
儘管如此,我的吶喊仍在繼續。
對於反覆出現的疑問,沒有任何答案。
他欲言又止,幾次張了張嘴又合上。
就這樣閉上眼睛昏過去就好了。
「說實話,真的很累。現在只想放棄……」
是啊,到此爲止吧。
還有,爲什麼偏偏是我,如此執着於這條路?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對你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黃昏與陰影的世界發出低沉的嗚咽。
視野變得模糊。顫抖的雙腿勉強邁出一步,整個身體便搖搖欲墜。
是哭泣,還是尖叫?
哭聲從喉嚨裏溢出。壓抑已久的尖叫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數百次的死亡將我的精神逼到了極限。支離破碎的腦海中,能擠出的只有這句話。
於是,我。
「……賭。」
男人的追問再次傳來。
心中積壓的疑問化作悲鳴迸發而出。
「放棄也可以。交給我就行……反正你也走不了的路,就算讓別人揹着走,又能改變什麼?」
他的眼神中明顯流露出一絲慌亂。這是與他相遇以來,第一次見到的情緒。
「別固執了……我說過現在還爲時尚早。」
冰冷的聲音浸透了耳膜。背後那漠然的目光如錐子般刺入。
確實令人安心。那男人從未食言,只要交給他,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被命運壓得喘不過氣、幾近窒息的人,正在此處發出絕望的吶喊。
突然壓在我肩上的擔子太過沉重,難以承受。每當聽到要拯救世界,或是珍視之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我都會被近乎瘋狂的焦慮所折磨。
「你不害怕嗎?! 」
「你到底是怎麼忍受的?! 怎麼能裝作若無其事……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
「求求你……」
再也不用經歷數百次的死亡了。
但我再次咬緊牙關,挺直了身軀。
男人的話戛然而止。
「別問了。」
男人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冷靜的神色。至少在我捶胸頓足、痛哭流涕之前是如此。
那副模樣,悽慘至極。
我的頭無力地垂下。再次低垂的視線因淚水而模糊。
「難道你要把她性命也押在這場毫無勝算的賭局上嗎?」
太痛苦,太疲憊了。精神早已支離破碎,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疲憊的身軀連擠壓肺部都顯得喫力。只有滴答、滴答落下的淚水,成爲洶湧情感的痕跡。
隨着「滴答」一聲淚水滑落的聲音,
說現在已經不痛了。說習慣了就無所謂了。
「必須由我來選擇!如果這樣一點一點放棄,我還能選擇的路還剩多少?」
「我不會懦弱!我,絕不會放棄任何東西……我發誓……!」
我抬起的眼眸與男人的目光終於交匯。
曾經是多麼渴望啊。
期盼着能聽到這樣的回答,男人卻對我拋出的願望長嘆了一口氣。
「我……我不過是個鄉下小貴族的次子罷了……什麼都不是!可爲什麼偏偏是我?! 爲什麼我要獨自承受這一切的痛苦!」
因爲他也是「我」。
「……小鬼。」
在急促的喘息聲中,無數次重複的疑問如雲般升騰而起。
「求求你,告訴我……怎樣才能不逃避。」
只要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等待一切結束就行了。
「我不會逃跑!」
沙啞的吶喊在喉嚨裏爆發。
彷彿在說,沒想到自己竟會淪落至此。
「也是你的路吧……!」
這是我第一次直接向男人提出請求。或許正因爲如此,他的臉上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
「不痛苦嗎?不辛苦嗎?從未覺得不合理嗎?!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
「什麼……」
男人用乾澀的聲音說道。
砰的一聲,拳頭砸向地面。
不,或許更像是在傾訴。
「所以……你不痛嗎?」
接連不斷的懇切追問。
直到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淚水,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男人依舊面無表情。彷彿心臟磨損殆盡,不再跳動的仿生人偶一般。
「交給我纔是最好的選擇。我說過,有時候也要學會放棄。」
說是本能也無妨。
說起來,這好像是第一次吧。
「……明明、明明約定好了的!」
「爲什麼偏偏是我……?」
但我明白了。那雙俯視着我的金色眼眸中,開始浮現出隱約的疑惑。
我趴在地上,像垂死掙扎般嘶吼着。
「……這是我的路。」
「別以爲只有你一個人在受苦。每個人活着的時候,都會這樣問自己一次:「爲什麼偏偏是我?」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發生得毫無理由。你只能認爲……這就是命運。」
緊握的拳頭中,只攥滿了粗糙的砂礫。寂靜的世界裏,迴盪着乾澀的噪音。
男人那面無表情的臉上首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那雙原本冷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
細雨打溼了泥土。
我抽泣着,無力地哀求。
爲什麼必須是我?
爲什麼偏偏是我?
伴隨着粗重的呼吸聲,吐出一絲溫熱的氣息。
孩子般的哭喊聲讓男人的目光猛地一滯。
「……小鬼。」
已經沒有必要再與可能失去聖女的恐懼抗爭,也沒有理由再勉強支撐早已疲憊不堪的精神。
男人嘆了口氣,最終移開了視線。
求求你說是吧。
只是突然想起一句遺訓,嘴脣不自覺地動了動。
意識到這一點,我的胸腔中湧起一陣苦笑。
他難得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可爲什麼還要固執己見呢?」
想要休息了。
這簡直近乎無理取鬧的發泄。
我也是人啊。
"到底是怎麼啊啊啊!"
「……這是最好的路。」
掙扎、憤怒、悔恨,還有認命。
啪的一聲,再次砸向地面的手掌已無力抬起。
男人冰冷的反問,回應着我的啜泣。
當我再次轉過頭,邁出一步時。
在那深邃的金色瞳孔中,映出了我的模樣。
男人的眉頭微微皺起。
佈滿血絲的眼睛,甚至能看到破裂的毛細血管,還有被咬破的嘴脣上流下的一縷鮮血。
「……我和你不一樣。我已經傷痕累累,再也沒有可以受傷的地方了。事到如今,就算再失去幾個人,對我來說也無所謂了。」
「那麼……」
就在我即將露出絕望的表情時。
男人用沉浸在回憶中的聲音喃喃自語。
「但是,是啊……我也曾經,像你一樣思考過。」
說着,男人緩緩抬起了食指。
在連光與暗都無法分辨的世界裏,手指指向了夕陽的彼端。
那正是我前進的方向。
「如果你如此渴望,那就去那裏吧……那裏會有你想要的記憶。」
我呆呆地交替看着男人的手指和那遠方。
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好幾次差點跌倒。實際上摔倒了兩次,全身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明明可以放棄,明明可以倒下。
彷彿聽到了責備我的聲音,問我爲什麼要如此固執。
儘管如此,我還是用雙腳穩穩地站在了地上。
當我再次踉蹌着邁出腳步時,男人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會受傷的。」
這句話我曾在某個時候聽過。
我的眼睛瞥向身後。那裏坐着一個男人,他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嚴肅。
「你正在挑戰這個世界……在那條路的盡頭,必然有界限的另一端在等着你。」
我模糊的瞳孔直視前方。
只是調整呼吸,邁出腳步。
一步,又一步。
怨恨着整個世界。
一個熟悉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鬧。
我沒有回答。
那是一條漫長的路。在那尚未看到盡頭的地平線之外,我的命運正在等待。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着走着,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籠罩着濃霧。
「你能不被捲入其中嗎?」
那蒼白光芒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