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第二天早晨，我再次前往神殿。

巧合的是，今天早上值班的又是聖女大人。最近與她碰面的次數格外頻繁。在失憶之前，我與她不過是知道彼此名字的關係罷了。

當然，這完全是我的原因。

神職人員的職責是治療傷者。而過去一個月裏，沒有人比我更頻繁地造訪神殿。與聖女大人頻繁碰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頻繁的見面會帶來好感。這是我小時候讀過的社交技巧基礎。然而，不知爲何，此刻聖女大人凝視我的目光卻冰冷至極。

她那粉紅色的眼眸，交替打量着我的臉和那沾滿血污、乾涸的手。一察覺到她眼中流露的情緒，我立刻低下了頭。

我卑躬屈膝地彎着脖子，辯解的話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對不起，聖女大人。但這也是阿魯斯大人的神意所致使，不是嗎……」

「請不要妄言主之名。」

「是。」

然而，我那些荒謬的胡言亂語很快就被聖女冰冷的聲音壓制住了。我立即挺直身子，偷偷瞥了一眼聖女，觀察她的反應。

她似乎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那豐滿的胸部隨着呼吸起伏，無論何時都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我一時被這景象迷住，但很快回過神來，移開了視線。

不行，這樣下去可能會遭天譴。只有天神阿魯斯最疼愛的女兒才能登上聖女的寶座，不是嗎？

她是如此高貴純潔的存在，連對她懷有非分之想都是一種褻瀆。她就像一朵我無法觸及的花，如果不是進入了學院，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我的存在。我們之間的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相比之下，現在的我是多麼幸福啊。

那位美麗的聖女大人正在爲我擔憂。她有着泛着淡淡光澤的銀髮，撩人心絃的淡粉色眼眸，晶瑩剔透的肌膚，以及精緻秀美的五官。

她就是天神阿魯斯偏愛的明證。她的容貌宛如一幅聖畫，完美無瑕，渾然天成。

此外，她身體那女性化的曲線也常常吸引着衆多男性的目光。

如果說聖女的美貌證明了天神阿魯斯的存在，那麼她的肉體則讓人聯想到惡神奧梅羅斯的存在。

我沉默了片刻。昨晚啊……

「啊，啊……那、那我們下次再見吧，伊恩兄弟。以馬內利。」

潰爛的傷口開始慢慢長出新肉。無論何時看都令人驚歎。雖然魔法師們也學習促進癒合的魔法，但這終究只是加速自然癒合而已。

黎明已過，天空中太陽灑下溫暖的光芒。早晨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羣宣告着學院一天的開始。

這裏是神殿，而病人總是存在的。即便是聖女大人，也不可能把所有時間都用在我身上。換句話說，聖女大人那冗長的說教，終究也會有結束的時候。

「貫穿傷，還有燒傷。傷口被高溫灼燒過，所以出血反而少了一些。不過，那種痛苦應該難以忍受吧……」

若不是聖女最後的問題絆住了我的腳步。

絕對不是因爲害怕她。當我安靜下來後，聖女大人便開始毫不留情地訓斥我。

「伊恩兄弟，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現在纔來神殿?」

當我呆立在那裏時，聖女大人彷彿早已預料到一般，露出了苦澀的微笑。

因爲我的傷勢比想象中更加嚴重。不僅有貫穿傷，還有燒傷，傷口複雜交錯。由此帶來的痛苦自然難以忍受。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玩笑說，自她入學前後，神學部的男學生們的懺悔祈禱都變多了。

「時、時間怎麼一下子這麼晚了……?」

聖女隨即用興奮的語氣繼續講述，只要能忍受無聊，這簡直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而且，興致勃勃的聖女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然而，與我預料的相反，聖女的反應並不友善。她的手掌猛地拍打在我的手臂上，力道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疼痛甚至傳到了傷口處，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痛呼。

真是奇怪。雖然原因不明，但每當我看到聖女大人時，總會感到一陣恐懼。

那是一隻男人的手。她的短劍被那隻手擋住，無法再前進分毫。但男人另一隻手中握着的利刃卻截然不同。

本來口才就不是我的強項，再加上我也覺得，剛信誓旦旦地說會保重身體，不到兩天就這副模樣回來，確實有些說不過去。

果然，學院裏流言傳播的速度快得有些異常。

「伊恩兄弟，不久前你不是說會珍惜自己的性命嗎?」

面對聖女大人連珠炮般的訓斥，我只能手足無措地應付着。

德爾菲·尤爾迪娜回想起了那晚的記憶。

我邁向出口的腳步戛然而止。我疑惑地回頭瞥了一眼，只見聖女正用沉着的目光注視着我。

「那個，我覺得半夜因爲私事吵醒神職人員不太好……啊，好痛!」

在某個偏僻的鄉村，許多人相信只要被聖女的手觸碰，就能治癒各種疾病。然而，能夠接觸到她那高貴身軀的人卻寥寥無幾。

「難道說，他對德爾菲·尤爾迪娜下手了……啊!」

這樣一位女子用擔憂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檢查我的手，實在是莫大的榮幸。稍微誇張點說，光是今天這件事就值得我進入學院了。

「……話說回來，伊恩兄弟 。」

儘管她以仁慈著稱，不分貴賤，以純潔和友善聞名於世。

彷彿之前的慌亂和結巴都是假象一般，她用意味深長的聲音問道：

「以馬內利。」

「那個，聖女大人。雖然和您在一起的時光非常愉快，但其他病人可能還在等着呢……」

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用略帶自豪的語氣說道：

什麼「神祕主義」之類的，我以這樣無聊的玩笑作結，走出了神殿。

唯有在學院裏纔有這樣的可能。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努力安撫內心的恐懼。

此刻我順從地向她伸出手，也是基於這樣的背景。聖女小心翼翼地解開我手上纏着的繃帶，隨即瞪大了雙眼。

「聽說最近有祕密的人才會受歡迎。」

「就是那個人，就是他。那個「手斧少爺」……昨晚和德爾菲前輩……」

從後頸到大腿的曲線兼具光滑與彈性。當然，那彎曲的弧度也相當可觀。令人難以置信，爲何本該純潔的聖女會擁有如此性感的身材。

「……所以，請您今後務必保重身體。伊恩兄弟的性命，不僅僅是您一個人的。它屬於所有依賴您、也被您依賴的人。」

聽了我的話，聖女大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難得地結巴起來。

她那粉紅色的眼眸冷冷地盯向我，我立刻閉上了嘴。身爲病人，對神職人員的診斷指手畫腳只會妨礙治療，毫無意義。

聖女大人滔滔不絕地對我進行了一番說教，突然像是回過神來似的，看了一眼時鐘。她似乎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顫，眼睛瞪得圓圓的。

「……果然，是個祕密呢。」

只有擁有神聖力的祭司才能治癒嚴重的燒傷或再生被切斷的身體部位。因此，它被稱爲9;神的力量9;。

「是、是啊。但生活總是會遇到各種情況……」

然而，那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插曲。他們再次踏上各自的旅程，學院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而經過神殿前的學生們，一看到我便露出了驚訝的神情。路過的行人腳步戛然而止，他們的目光像被釘住一般投向了我。

終於解脫了。我懷着這樣的釋然感，毫不猶豫地起身準備離開神殿。

聖女大人在責備我的同時，也不忘仔細照料我的傷口。正如9;聖女9;這個稱號所示，她的神聖力在量和質上都非同尋常。

「不愧是伊恩兄弟，您對這段故事的關鍵部分很瞭解呢。沒錯，天神阿魯斯在創造人類之初，就許諾了無限的生命與榮耀……」

鮮血、灼燒大腦般的劇痛，以及最後感受到的那陣快感。

只是，少了那些竊竊私語的議論聲。

按理說，我沒有任何理由感到害怕。然而，每當我站在她面前時，卻總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

我用委屈的眼神望向聖女，但她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帶着懊惱的神情問我：

我回想起了那雙茫然凝視着我的赤紅眼眸，以及筆直垂下的銀色直線。

這是一記令人絕望的攻擊。她本以爲根本無法躲避。當然，她滿心確信自己會再次獲勝，然而視線中卻突然濺起了一片血花。

「不，其實……比想象中好多了。」

那是斧頭呼嘯而過的記憶。

*

當我金色的眼眸逐一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人時，周圍嘈雜的聲音驟然安靜下來。我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像往常一樣，對聖女滔滔不絕的說教左耳進右耳出，時不時敷衍地點點頭。偶爾覺得我太沉默了，就隨便應一句了事。

在聖女大人持續責備我的時候，我的手上已經看不到任何受傷的痕跡了。只剩下些許刺痛感而已。

「纔不到兩天就又回到神殿來了?而且，這傷勢……可不是什麼失誤就能造成的程度。你又和誰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