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558 字
122.主與你同在(43)
記憶混亂地交織在一起。
如同顏料混入水中,大腦被渾濁的色彩浸染,呼吸變得急促。心跳聲在耳邊轟鳴作響。
突然,陌生的景象浮現眼前。
被鮮血浸染的草原本身就散發着不祥的氣息。大地上遍佈的屍體,竟讓人感到如同安詳的棉被一般。
無數人潮踩踏其上,熙熙攘攘。
男子推開人羣,快步前行,神色焦躁。越往前走,嘈雜的喧譁聲漸漸減弱。
他終於撥開人潮,走到盡頭,隨即加入了沉默的隊伍。
那景象宛如奇蹟。
連數萬大軍都無法阻擋的魔物,如今化作一捧灰燼,紛紛倒下。褪去污染的怪物們恢復了人類的形態,以平靜的面容迎接死亡。
被軍靴踐踏過的野草茂密生長,原野一片翠綠。男子這才意識到,原來已是春天。
而在那盡頭,倚靠着樹木倒下的,是一位女子。
那是我尋覓已久的人。她雙手緊握,帶着安詳的微笑倒下,那模樣彷彿是從聖畫中撕下的一角。
是的,她美得令人窒息。一如既往。
男子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他吸入的氣息似乎永遠無法呼出。他沉默片刻,猶豫着邁出一步。
每當他緩慢而艱難地邁出一步時,怦怦的心跳聲便敲擊着他的耳膜。
終於站在女子面前的他,俯下身去。他將耳朵貼近女子的鼻尖,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牀上那甜美的喘息聲,訴說愛意的呢喃聲,一切的一切。
什麼都聽不到了。
踉蹌着,男人後退了一步。他用絕望的眼神俯視着女人。
一個不留。
毫不遲疑的一擊,我的眼中甚至閃過一絲原始的暴虐快感。
副官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男人凝視着她的背影片刻,隨後環顧四周。
我轉身倒地,將手斧劈入血肉種子的脖頸。鮮血噴湧而出,浸透了我的臉龐。
那如光束般迅捷的一擊,直接貫穿了從我左側撲來的血肉種子之一的頭顱。那掙扎着的血肉種子,最終還是用它的手抓住了我的劍刃。
因爲其餘的肉塊種子開始蹦跳着,順着洞窟的牆壁迅速蔓延開來。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只需揮動斧頭,直到它斷氣爲止。
意識從黑暗中浮現。呼吸不知何時已趨於平穩。
我喘着粗氣,心跳劇烈得幾乎要將胸膛撕裂。
燃燒着金色光芒的瞳孔浮現在空中。
不需要特指誰。所有人都本可以活下去的。
但這並非結束。我咬緊牙關,握緊嵌入肉塊側腦的手斧,再度發力。
被劈成兩半的肉種頭顱飛向空中。與此同時,我擲出的手斧也嵌入了從右側撲來的肉種額頭。
「……這些該死的畜生!!」
他不明白女人爲何在笑。她獻出自己的生命,換來的不過是讓那奔向毀滅、不可阻擋的歷史進程,稍稍延緩了些許時日罷了。
我像彈簧般挺起上半身,手臂纏上了血肉種子的肩膀。藉着這股力道,我使出全力將它狠狠砸向地面。
我兇狠的目光轉向一旁。只見席琳站在那裏,用顫抖的眼神望着我。
「……人類又失去了一位大師。」
肉塊種子的身體開始抽搐,隨後一動不動,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即便如此。
我在混亂中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
每一次斧頭落下,都伴隨着骨骼碎裂的聲響,以及肉塊淒厲的哀嚎。
胸中燃燒着強烈的敵意。按理說,頭腦也該隨之發熱纔對。但奇怪的是,越是怒火中燒,頭腦反而愈發冷靜。
砰、咚、咔嚓。
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一道銀色的軌跡劃破了黑暗。
它似乎想要妨礙我。果不其然,立刻又有兩隻血肉種子從洞頂躍下,一隻直撲我正面,另一隻則從我右側襲來。
爲何你如此平靜?你離開的東部戰線會怎樣?爲何偏偏要留下我一人離去?
**
只有斧刃劈開血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空洞的洞穴中迴盪。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停下。
隨即,啪的一聲,手中傳來沉重的觸感。
愉悅的緊張感從指尖傳來。在時間緩慢流動的中心,我佇立着。
咔嚓,咔嚓,咔嚓。
全都得死。
緊接着,血肉種子險險地從我上方掠過。當然,我絲毫沒有放過它的打算。
已經無所謂了。爲了應對從後方襲來的血肉種子,我向後弓起了上半身。
塞里亞瞪大了雙眼,認出了這一招的來歷,但那一瞬的驚訝轉瞬即逝。
所有人,如果沒有這些怪物的話!
他想質問。
速度之快,彷彿橫向斬擊的軌跡被無限延伸。一瞬間,三隻肉種便命喪黃泉。
這當然需要複雜的計算。
莫名的敵意瘋狂地湧入大腦的血管。如同樹根扎入地基一般,憎恨與怨毒膨脹得幾乎要爆裂。
啊——!
站在男人身後,正茫然地檢視着屍體的女子,猛然一驚,低下了頭。
被稱爲副官的女子一與那目光相對,便渾身一顫,身體僵硬,頭垂得更低了。
一聲淒厲的慘叫迸發而出。
無數話語如熔爐般在他腦海中翻騰,將他的思緒燒得一片空白。他顫抖着雙脣,彷彿隨時都會迸發出責難的話語。
那是一把單手斧。利用靜中動,我將嵌入血肉種子額頭的斧頭召喚了回來。
然後就是死亡。僅僅三拳,就足以奪走怪物的性命。
隨着一聲悶響,肉塊的頭顱爆裂開來。腦漿與鮮血四處飛濺,散發出刺鼻的腥氣。
死了。
就在血肉之種的指甲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時間靜止了。
那顫抖着抵抗的肉種頭顱,無論如何掙扎,結局早已註定。
他在跪拜的軍隊中大步穿行。毀滅正在步步逼近,他沒有時間祈禱。
被斬成四段的血肉之種滾落在地,鮮血如泉湧般噴濺。轉眼間,半空中已留下三道銀色的爪痕。
身後傳來吶喊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響,真正的混戰就此展開。
我的身體依然沒有任何動作的徵兆。鬆弛的肌肉間看不出絲毫緊張的跡象。
但代價是慘重的。或許是因爲在出拳上花費了太多時間,不知不覺間,一個血肉模糊的種子已經逼近我的後背。
第一拳砸塌了鼻樑,第二拳濺起血花,最後一拳終於擊碎頭骨,腦漿四溢。
這是一場被憤怒支配的野蠻戰鬥。興奮染紅了我的視野,急促的呼吸中瀰漫着甜膩的氣息。
無法理解其中的原理。唯一確定的是,有幾隻從我身邊掠過,而另一些則向我猛撲過來。
腦海中一片空白。思維冰冷,感官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敏銳。
即便運用靜中動,斧頭的軌跡也是在最初投擲時就已確定。因此,只有預知未來戰鬥的走向,才能如此精準地收回單手斧。
沒有時間與劍糾纏了。我甩開劍上刺穿的、搖搖欲墜的肉塊,拔出戰斧,右臂猛然揮出。
他們的雙手很快合十。就這樣,讚美天神的莊嚴儀式開始了。
每當拳頭落下,都會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轉身調整姿勢爲時已晚。我迅速舉起右手。
我幾乎要瘋掉了。
靜中動。
但這與我無關。
銀色的軌跡橫向劃過。
如果沒有它們的話。
那速度令人目眩。同時揮出的三劍,每一擊都精準無比。那垂死掙扎的血肉之種,頭顱緩緩裂成兩半,終於斃命。
「……副官。」
作爲代價,我的手中已再無武器。
一團血肉種子正向我襲來。它那裂開的猙獰巨口中,毒液正一滴一滴地落下。
無論是魔物、魔人、黑暗祭司,甚至是神話中的怪物,都無所謂。
因某人的犧牲而得以倖存的士兵們,正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地。
距離已近在咫尺。乍看之下,似乎已經來不及了。
「是。」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只是本能地投擲、揮舞罷了。接下來的行動亦是如此。
成千上萬的軍隊齊聲誦讀禱文的景象,堪稱壯觀。
我回想起許久之前目睹的一幕。德爾菲前輩和塞里亞,正是以這個姿勢,揮劍上挑。
斧刃深深嵌入肉塊的脖頸,它連慘叫都發不出來。我手臂發力,將肉塊狠狠砸向地面,隨即跨坐其上。
但最終,他還是沒能做到。
必須殺死它。
如果沒有這些怪物的話,我們本可以活下去的。
這就是,那引以爲傲的順命的終點嗎?
肉塊的利爪擦過我微微傾斜的身體,緊接着它的頭顱便進入了我的攻擊範圍。
「住、住手吧…哥哥。已經…已經結束了。」
伴隨着"咚"的一聲衝擊,血肉種子發出痛苦的哀嚎。我趁它還沒回過神來,一拳砸向怪物的面門。
就在我高舉斧頭準備劈下時,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這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我咬緊牙關,一次又一次地揮下斧頭。
必須全部殺死。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兵附身於我。
他只是不停地想着,咬緊牙關,在充滿仇恨與怨毒的扭曲思緒中反覆唸叨:
在那停滯的時空中,唯有我的劍獨自遊弋。劍光一閃,朝左下方斬落。
就在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剎那,
尤爾迪娜家族的祕傳劍技,金獅劍。
鮮血、碎骨、腦漿四濺,將視野染成一片斑斕。
「立即派人傳令。東部戰線的撤退行動已經成功。還有……」
但我本能地意識到,這靜止的姿態,正是所有動作的種子。
吱呀呀呀呀!
然而,唯獨一個男人沒有跪下。
結束了?
我驚訝地環顧四周。確實如她所說。
十幾具血肉種子的屍體散落一地,每一具的頭顱都被擊碎。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我親手所爲。
直到這時,我纔回過神來。我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具即將被斧頭劈碎的血肉種子。
已經無法辨認出原來的形狀了。甚至連肉末都算不上。碾碎的肉塊、腦漿和骨頭碎片混在一起,像濃湯一樣流淌着。
我無言以對。我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喘着粗氣,踉蹌着站起身來。回頭一看,同伴們都用驚恐的眼神望着我。
其中艾爾茜前輩和德爾菲前輩的狀態最爲嚴重。雖然沒有趴在地上,但艾爾茜前輩正強忍着抽泣。
德爾菲前輩的臉色變得蒼白。再這樣下去,她恐怕就要嘔吐了。
洞穴裏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