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311 字
思緒在漂浮。未能連貫的記憶滑落着,發出嘈雜的聲音。
幾處灼傷的影像在朦朧的意識中浮現。
本該是連續不斷的場景。支離破碎的回憶片段,像粗糙的鎖鏈般掠過腦海。
飛奔的身軀劃破長空,疾射而出。數十個蛇頭正朝我襲來。
那是第一個場景。
之後的記憶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片段。
劍與斧掀起血雨腥風。血肉與骨骼碎片伴隨着慘叫四散飛濺。
是啊,到那時爲止還算順利。
金色的軌跡將逼近的觸手盡數焚燬。德爾菲前輩的加入,使我面前的敵人幾乎所剩無幾。
無論多麼可怕的怪物,也不過是剛剛誕生的存在。
單論魔力的話,德爾菲前輩的實力遠在我之上。而一如既往地,德爾菲前輩沒有辜負我的期待。
接下來浮現的景象,是包圍着四周的光線風暴。
雖然艱難,但最終還是克服了。運用結與解,有的光線被彈開,有的則被驅散。折射的光線相互碰撞,引發爆炸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最重要的是,艾爾茜前輩施展的9;疾風迅雷9;功不可沒。
胡亂劈下的閃電不分敵我。在閃電中穿行固然艱難,但那些從一開始就無法動彈的肉塊更是苦不堪言。
數十個蛇頭同時觸電的景象堪稱壯觀。
電流使肌肉收縮,蛇羣齊刷刷地昂起頭來。那模樣宛如等待降雨的海蛇。
又或是爲異教神明獻上的詭異祭品。
無論如何,蛇頭們失去戰鬥力的事實不會改變。只剩下最後一顆頭顱。
是萊奧裏克。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能夠觸碰信件,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至少我不可能因爲醉酒而把信件亂丟。
他本就不是會接受我主張的人。
瞬間,我屏住了呼吸。男人的金色瞳孔變得更加深邃。
他早已失去了作爲人類應有的情感。這樣的人,又怎會理解我的心情。
「……真是狼狽不堪啊。」
就在我下意識地邁出一步的瞬間。
「這種事一直都有發生……已經持續了數百年。」
男人總是堅持自己的道路是正確的。
即便如此,我能讀懂他內心的原因只有一個。
我只能苦笑。回想起來,他總是這樣。
最後連自己的身體也捨棄了。
黑刃終究沒能斬斷他們。剎那的猶豫帶來了可怕的代價。
亞歷克斯和貝蒂。
雖然想這麼說,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反而,搖搖欲墜的身體向前傾倒,我連與男人對視都感到喫力。
男人的呼吸突然停滯了。
「不是說好要守護所有人嗎?結果卻變成這樣…真是可笑。」
那平靜的語氣中,沒有一絲同情與憐憫。
尤其是在精靈村莊墜落時,他彷彿完全洞悉了我的處境。
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即使看似在做奇怪的事,背後也藏着意圖。至少對我沒有壞處。
我勉強壓制住湧上心頭的情緒。
他俯視我的眼神中充滿了嘲弄與傲慢。那是隻有站在絕對強者位置上的人才能擁有的氣質。
我的目光被新出現的線索牢牢吸引。
啪的一聲,男人的手猛地揮向空中。
男人不可能理會這個。
因爲經歷過太多次貫穿傷,所以我很清楚。
「……真的要放棄嗎?」
然而,從不久前開始,疑問開始萌生。
那應該就是信了。是那個被撕開的空信封裏裝的東西。
「是啊,對你來說還太早了……甚至連最後的機會都在眼前錯過了。」
疲憊的金色眼眸,如淋雨的狼般散發着孤獨氣息的黑髮。
那聲音甚至無法構成完整的語言。
「我,不是你……」
沒錯。來自未來的信,任何人都無法觸碰。
因爲那個男人就是我。
「村裏的精靈們不是我的工具……連戰鬥都不會,怎麼能當間諜?」
就像從乾癟的抹布裏擰出水來一樣,那細微流露的情感。若非與他相處已久,恐怕連察覺都難。
只爲守護世界這一信念,便無數次拋棄了那些珍貴的存在,這是對他們的侮辱。
「但我可沒說過要爲了幾個精靈鬧得沸沸揚揚。你沒看到嗎?我在信背面寫了,讓你放棄。」
「同步率。」
「那爲什麼要讓我把皇女帶回來?」
這樣還不夠嗎?
他難得地嗤笑了一聲。
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昏暗的房間。
這是毫不留情的忠告。
不知何時,他的手中已經握着一張沾滿血跡的信紙。完全無法理解它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就像等待重審的犯人,偶然成爲希望的俘虜,發出哀嘆的模樣。
「讓我跌入谷底的不正是你嗎?」
「沒錯,是我。」
他實際上是個詩人。於是,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如同孩童捏製的泥偶般扭曲變形的臉龐。
「還有,爲什麼要教塞里亞那個技術?爲什麼又把另一封信扔掉了?」
接下來浮現的畫面更加支離破碎。
「信?你在說什麼……」
「爲了人類,必須這麼做。」
這意味着他與我的感知在一定程度上共享。
是啊,是這樣沒錯。
別說廢話了。
吉爾福德、亞歷克斯,還有無數生命都死在了我的手中。
然後失去意識,醒來時已身處此地。
在模糊的視線中,男人的聲音混雜着傳來。
「我已經捨棄了很多。」
感覺彷彿要昏厥一般。雙腿無力,連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像鳥兒啄食樹果一樣,尖銳的頭痛不斷敲打着我的頭骨。
乾澀的聲音激起漣漪。
我不是你需要保護的什麼小孩子。
他過往的人生軌跡如同傷疤。即使想抹去也無從下手。更何況,他大概連抹去的念頭都沒有。
男人沒有回答我的疑問。他只是仔細端詳着我躲避視線的表情,然後拋出了一句話。
最近的他,彷彿知曉信件內容一般,給予建議。以前只是停留在大概的層面,但最近卻並非如此。
低沉的聲音持續響起。
面對那毫無起伏的責備,我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幾次交鋒下來,我已經明白了。
男人試圖裝傻的嘴緊緊閉上了。
現在,是時候清醒過來了。
「小子。」
那熟悉的音色。
「在收到那封信之前,我從未想象過會捨棄這麼多……」
噗嗤一聲,腹部傳來被貫穿的感覺。
然後意識陷入了黑暗。
只是在模糊的意識中,我吐出了幾個字。
那乾巴巴的一句話裏,其實暗含着責備之意。
彷彿理所當然一般,壓在我肩上的重擔。
別說觸碰了,能看見的人也只有我一個。即使是來自未來的「我」也不例外,他似乎至今都沒有看過信的內容。
低沉的聲音掠過我的聲帶。緊咬的牙縫間傳來一股熱流。
男人的嘴第一次閉上了。
只是像咀嚼一樣補充道。
我的思緒彷彿被石頭絆住,突然停了下來。腦海中如煙霧般升起新的疑問。
那是一種犯罪行爲。
「有時候,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爲好。你還遠不足以承擔所有的重擔。」
那麼這次呢?
「以後還得捨棄更多。」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該捨棄的就要捨棄……你還在耍小孩子脾氣。因爲缺乏捨棄的勇氣,所以纔會這樣哭哭啼啼的吧。」
「那封信裏到底寫了什麼內容?還有,皇女和塞里亞爲什麼要來北部?尤爾迪娜的老獅子又是誰……!」
世界突然傾斜了。
男子始終沒有回答。
視線只能依靠一盞微弱的燈光。久違地,瞳孔緩緩張開,接受了光亮。
那時,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他看似順從地接受了我的指責,但我早已心知肚明。
這至少是重傷。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
「是因爲同步率提高了,所以才能觸碰信件嗎?所以才能丟棄第二封信吧。」
「那你是說,就放任那個怪物不管?讓人類和精靈在誤解中互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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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乾涸的金色目光再次投向了我。我直視着他的目光,問道:
「再多幾年又能怎樣?我希望你看着精靈,看到最底層。因爲那裏的居民正是黑暗教團的主要目標……自卑感、挫敗感、挫折與憤怒。所有這些情感都會成爲德爾菲勒姆的獵物。更何況,在精靈中安插你的人,獲取情報也會更加容易。」
我到底躺了多久?
這是一間奢華的臥室。看來德爾菲前輩在那種情況下也一直保護着我,直到撤退到尤爾迪娜城。
無論何時見到她,都覺得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和這樣的女人度過了初夜。
隨着五感逐漸恢復,我開始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感覺。
一雙眼睛正仔細地打量我的下半身。
那雙粉紅色的眼眸正凝視着我的腹股溝附近,甚至沒有察覺到我已睜開了眼睛。
她的手在那附近徘徊,時而靠近,時而縮回。
這副模樣與聖女的身份格格不入,顯得有些滑稽。
一恢復意識,我就忍不住開口了。
「……您在做什麼?」
「啊!」
聖女像是要暈倒似的,嚇得差點向後跌倒。
混雜着困惑與苦惱的目光投向了我。隨後是語無倫次的辯解。
「伊、伊恩!你醒了嗎?那個,就是說…我、絕對不是!絕對不是想性騷擾。你知道的吧?我、我可是聖女啊!」
看着哭喪着臉喃喃自語的女人,我確信了。
我,回來了。
最終沒能擊敗萊奧裏克。
這是一次黯淡的迴歸。
雖然看到聖女通紅的臉龐,心裏也閃過一絲無所謂的感覺。
以及牀頭一角沾滿血跡的信封。
還有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等着我。
但等待我回歸的,不僅僅是我的同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