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正午時分的學院一片寧靜。

林蔭道間鳥兒啁啾，彰顯歷史與傳統的建築在陽光下反射出潔白的光芒。這已是熟悉的景象。

學院的歷史已近千年，甚至早於帝國的建立。

當時的大陸一片混亂。統一世界的大帝國分崩離析，無數國家蜂擁而起，企圖取而代之。世界很快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場。

而隨着戰爭的持續，受苦的永遠是平民百姓，一如既往。

戰爭所需的可怕物資、敵軍掠奪、前線兵力集中導致魔物繁殖不可避免。

持續數十年的戰爭將富饒的大陸變成了呻吟的屍體。各國領導人意識到危機大約是在那時。

即使國土再擴大，若沒有人民居住也毫無意義。長期戰爭導致大陸人口銳減。

此外，人類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被稱爲『魔物』的怪物，兼具殘忍與強大。

經過數年談判，戰爭終於結束，作爲和平協議的見證，在中立地區建立的正是這所學院。

這意味着結束紛爭的時代，邁向和諧共存的未來。

此後約500年保持中立的學院成爲『帝國學院』，是在帝國征服皇帝時期。

據說，即便是用馬蹄踐踏了半個大陸的他，出於對學院的尊重，也沒有讓軍隊進入學院領地。只不過，從那天起，學院前多了一個『帝國』的修飾詞。

時至今日，學院已成爲帝國是世界中心的象徵。各國人才依然嚮往進入學院學習，而學院各處都懸掛着帝國的徽章。

看來帝國認爲僅憑這一點，就足以承擔學院天文數字般的運營費用。這是大人物們的判斷，不是我這種鄉下小貴族的次子該操心的事。

不過我還是感到驚歎。擁有如此悠久歷史的學院校園，竟然保存得如此完好。

這也意味着帝國在學院運營上傾注了極大的熱情與心血。作爲在校生，這實在是值得感激的事。

與懷着平靜心情參觀學院校園的我不同，萊託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彷彿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

和他一起在茶館買的飲料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我用略帶擔憂的眼神看着他，萊託立刻猛烈地搖了搖頭，回過神來。

然後用恍惚的聲音問道。臉上帶着懷疑自己聽錯了的表情。

「嗯，嗯…嘿嘿…不是香水，最近女生之間流行一種潔面用品，我就換了一下。那，那麼明顯嗎？」

「第一，臉。你長得還不錯，這點沒問題。」

真是萬幸。正當我在心裏鬆了一口氣時，萊託繼續說道。

就算我是萊託，也會感到慌張吧。我像是理解他的心情一樣，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覺得他沒必要這麼大聲，但我還是決定忽略內心的不快。

遠處傳來有人呼喚我們倆的聲音。萊託和我的目光同時投向聲音的源頭。

「三樣？」

「長得醜還去搭訕，那就是犯罪了。那種人自有他們的辦法，但我們不用操心。」

萊託用漫不經心的聲音說着，再次叼起了吸管。

有效果嗎？現在還無法確定。我決定再多稱讚席琳幾句。

席琳一聽到我的話，就像觸電般渾身一顫，抬頭看向我的臉。她驚訝得雙手在胸前交叉。

「最後，是意志。其實比起前兩個，這纔是最關鍵的。長得再帥、能力再好又有什麼用？得有想追求的心才能追求啊……但現在我在你身上感覺不到這種「意志」！」

「讚美和肢體接觸？」

「正好，來做個實驗吧。」

「不，你瘋了嗎？當然光靠那個是不夠的。不過嘛，再多的也因人而異……你只要記住兩點：讚美和肢體接觸。」

他漫不經心地拋出了一個假設。

「該不會……是那種事吧？其實你暗戀艾瑪，想用別的女人來填補她的空缺……」

「嗚、啊、嗚、嗚、啊、嗚嗚嗚！」

席琳一邊說着，一邊扭動着身體。然後若無其事地將側邊的頭髮撩到耳後，露出了香噴噴的後頸。

僅僅是不想再製造更多受害者的模糊責任感，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頭。

我被萊託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只能這樣反問。萊託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萊託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嘴角掛上了一抹欣慰的微笑。

「那距離感要怎麼把握呢？」

「快點做。」

「還有，肢體接觸的關鍵在於把握距離感。覺得關係差不多了，就悄悄增加身體接觸。身體越靠近，心也會越靠近，這是真理。」

是席琳。萊託露出一個「正好」的微笑。

最終，萊託似乎半放棄了，深深嘆了口氣，吸了一口飲料。他的嘴裏流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聲音。

「……那好吧，沒辦法。我就教你最基礎的東西吧。」

席琳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我冷不丁地對她說了句讚美的話。

即便這麼說，對方也不會明白，這不過是因爲某種義務感而開始的事情。從我身上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意志。

就在昨天，他還胡言亂語地衝進宿舍，讓人擔心不已，結果一見面就拋出了一個這輩子都沒問過的問題。

當肌膚相觸的瞬間，席琳的身體瞬間僵硬，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了。

然而，這短暫接觸帶來的影響卻超乎想象，席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整個人僵在原地。

「……嗯，果然，味道很好。」

「嘖嘖，這樣怎麼能追到女人呢？伊恩，聽好了。自古以來，男人要追女人，需要三樣東西。」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萊託。他正用充滿強烈意志的眼神對我說話。

萊託的嘴巴張得老大。看起來是真的慌了。他愣了一會兒，然後皺着眉頭問道。

我暗自嘆了口氣，無奈地凝視着席琳。先「稱讚」她吧。

畢竟，這證明萊託是真心在認真回應我的諮詢。

「第二點，能力。嗯，老實說，光是學院在校生這一點，能力就已經足夠了……」

「說實話，只要有其中一樣就夠了，但多多益善嘛，全都有當然更好。」

萊託似乎並不知道我的想法，只是搖了搖頭，咂了咂舌。

萊託雖然打算以後在某個偏僻的領地當個顧問魔法師，然後一輩子混喫等死，但既然他也是個魔法師，就難免會有這樣的氣質。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話，我不禁歪了歪頭。然而萊託卻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用堅定的口吻繼續說道。

席琳伴隨着這樣的聲音，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隨後似乎再也無法忍受，轉身飛快地逃走了。

「……啊，什麼?! 」

偏偏這個問題還是女人問題，真是很有萊託的風格。

在學院裏，身爲學院學生的身份並沒有什麼特別待遇。學院學生不是遍地都是嗎？

他豎起食指後，又準備伸出中指，但話說到一半就含糊其辭，摸了摸下巴。他想說什麼，我也心知肚明。

「不至於這麼驚訝吧？」

「我問你，怎麼追女生。」

「那你的目標是誰？」

「哦，知道那些就夠了嗎？」

很模糊。要滿足第二個條件，必須在學院內也擁有出衆的實力。看來萊託決定暫時不討論這個問題。

我的嘴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是嗎？不過迄今爲止，似乎還沒有女性對我表示過好感。

雖然「讚美」和「肢體接觸」具體是什麼意思還需要進一步瞭解，但我決定先把這兩點記在心裏。

作爲學院在校生，無論走到哪裏，能力都會得到認可。但那僅限於學院之外的世界。

「……要是長得醜呢？」

看到長得帥的傢伙那樣說話，真想給他一拳，但考慮到自己也長得不錯，就決定忍他一次。

「塞菲婭」到底是誰？雖然像是從花名中取的藝名，但我周圍並沒有叫「塞菲婭」的女人。

「呀，呀啊?! 」

「對，看到女生的時候，要若無其事地讚美她。像「今天特別漂亮啊？」這種老套的話也沒關係。反正你長得還算端正。」

「我也……嗯？作爲男人，當然會對女人感興趣。不過到了這個年紀還不怎麼了解女人，所以想着得提前瞭解一下。」

既然他覺得沒問題，那就應該沒問題吧。而且聽到別人誇我長得帥，心裏也暗自竊喜。

「……目標？」

他的無名指也伸展開了。這意味着是最後一個了。

現在能確定的是，她與狩獵祭有關。

目標倒是有一個，但不知道是誰。

所以對方越是熟悉的人越好，萊託又補充道，但我的腦袋早已亂成一團。

「不是，平時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傢伙突然這樣，當然會覺得奇怪啊！那個像木頭一樣的傢伙居然……」

臉上泛起的紅暈表明她的心情似乎變好了。我覺得是時候進行一些「肢體接觸」了。

說着，萊託伸出了食指，一副要開始逐一解釋的樣子。

還沒來得及問「什麼實驗」，事情就發生了。

腦海中瞬間閃過這樣的疑問，但很快就拋諸腦後了。反正這方面的專家不是我，而是萊託。

「我、我、我有急事，先走了！」

我悄悄將臉靠近她的後頸，輕輕嗅了一下她的氣息。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你說什麼？」

「絕對不是，別胡說八道。這對艾瑪太失禮了。」

當我這樣點頭晃腦地發表感想時，

「沒錯，小子。目標！女人也是因人而異的，怎麼可能所有人的喜好都一樣呢？是平民還是貴族，是年上還是年下……包括性格和人際關係在內，都要選擇合適的接近方式。否則成功率太低了。」

然而，萊託對我冗長的解釋依然面露懷疑之色。他「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最後似乎覺得無所謂，將身子靠在了長椅的靠背上。

時隔許久，內心深處湧起了對父母的感激之情。說起來，我妹妹也長得漂亮可愛。

我走近席琳，用手背將她後頸上的頭髮輕輕撥開。

「不，也不完全是那樣……」

「今天你特別漂亮。」

那是在萊託開始長篇大論之前發生的事。

席琳咚咚咚地跑過來，像着陸一樣停在我面前。她嬌小的身軀像蝴蝶般輕盈落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你真的是伊恩嗎？該不會又中了什麼奇怪的詛咒吧？」

萊託一邊說着，一邊重新握緊了飲料，用吸管啜飲了幾口。看樣子是口渴了。仔細想想，確實有點突然。

正在我猶豫的時候，視線捕捉到了她露出的後頸。

我欣喜若狂地問道，卻只換來萊託難以置信的目光。我沮喪地閉上了嘴。

她歪着頭，似乎看到了我困惑的表情。

魔法師這類人本來就是這樣。固執又倔強，一旦認真起來，就會變得無比挑剔。

果然如此，萊託對我堅決的否定似乎早有預料，嗤笑了一聲。看來他也漸漸來了興致，那雙翡翠色的眼睛裏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而且你身上好像有股好聞的香味……是換了香水嗎？」

「……？ 怎麼了，伊恩哥哥？」

但是，肢體接觸該怎麼做呢？

她的嘴裏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啊、啊」聲，顫抖的嘴脣無法組成任何完整的語言。

一位活潑的少女正揮着手。她肩上還披着一件棕色的披風。

看到我的反應，萊託再次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大聲吼道：

但這並不是萊託想要的信息。我咬着吸管，皺着眉頭，感到有些爲難。

「呃，嗯？沒什麼。只是……」

「這個嘛……」

「什麼？連目標是誰都還沒確定?! 只要是女的就行，是這樣嗎？」

留下一個蹩腳的藉口後，我一臉茫然地看向萊託。

萊託似乎強忍着笑意，發出「咯咯」的聲音，最後乾脆放聲大笑起來。他那從肺腑中爆發出的笑聲在耳邊迴盪。

「呵呵呵……噗哈哈哈！看見了嗎，伊恩？那個傲慢的席琳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慌不擇路地逃走了？雖然有點太直接了，但幹得漂亮。幹得漂亮。呵呵呵……」

「真的有效果嗎？」

當我用依然充滿不確定的語氣詢問時，萊託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彷彿在說「等着瞧吧」。

「當然有啦！呵呵…等着瞧吧，那傢伙現在肯定回去訂購了一大堆潔面用品什麼的吧？我敢打賭她接下來一段時間只會用那個！不信你等着看吧？」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萊託如此自信滿滿，我決定保持沉默。心想，確實得看看萊託的話是否屬實。

第二天，席琳果然如萊託所說，帶着更加濃郁的香氣出現了。

塞里亞又一次來找我了。

「這、這是…呃…這是酬勞！」

她手裏拿着一個裝滿金幣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