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話

「絕對不行！」

那是一個被濃重黑暗籠罩的夜晚。我在一個低矮的斜坡上，對着一位女子高聲呼喊。

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吶喊。

從我那堅決不能如此的懇切語氣中，女子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只是用既孤寂又深情的眼神注視着我。

女子嘴角那抹淡淡的微笑是如此美麗。

於是我更加懇切地扯着嗓子喊道。

「不行，不行，不行……你要留在這裏嗎?! 看看那邊的地平線！那是一場規模無法估量的大襲擊……如果一個人留下，必死無疑！」

「如果我不留下呢？」

帶着充滿憐憫的語氣，女子露出苦澀的微笑，向我反問道。

「那會有多少人死去呢？而且，沒有他們的人類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

理性什麼的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了。從邏輯上來說，女子的話或許是對的。

如果在這裏敗退，失去的將不僅僅是數萬精兵。負責東部的戰線將徹底崩潰，人類將沒有時間準備最後的抵抗，就必須面對從東部蜂擁而至的黑暗教團大軍。

那就完了。

儘管這個結論顯而易見，我卻像回到了童年時代一樣，固執地不肯接受。

「求你了，別這樣。你也知道的……你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我、我怎麼能沒有你活下去……」

「對我來說，你也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

這是毫不猶豫的告白。

我一時語塞，只能蒼白着臉注視着那個女人。

我也想這樣回答，但被淚水淹沒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連話都說不出口，我在她的懷裏低聲啜泣。

心中仍有許多未解的怨恨。

「求求你，求求你回答我……」

「你的命運是否悲慘而卑劣？降臨在你身上的悲劇與試煉是否太過殘酷，讓你想要崩潰倒下？想要逃避，想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其實只要我想，還是可以掙脫的。

「那麼，我就特別告訴你，我深愛的你，神的旨意吧。」

把我丟在火坑中央，連一句回答都沒有的人，我竟要尊爲神嗎？

原來我還能流下眼淚啊。

白皙的手指輕觸我的額頭。

「遇見我，你後悔了嗎？所以至今仍對主的旨意感到厭惡和憎恨嗎？」

最終，我再也無法強撐。只能乖乖地啜泣着。

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不停地流淚，反覆問道：

淚水順着臉頰不停地流下，浸溼了整張臉。

「……爲什麼，爲什麼？」

已經到了無法放聲大哭的年紀，卻無法抵擋情感的洪流，最終無力地跪倒在地。

「誰知道呢。」

「即使這樣也要「順命」嗎……？這就是，這就是神的旨意嗎？」

女人沉默地注視了我一會兒。

在那雙粉紅色的眼眸前，又怎能說謊呢。

隨着手指的軌跡，一條豎直的線顯現出來。

女子露出彷彿隨時會破碎的微笑。她微微俯身，接着用同樣溼潤的聲音低語道：

隨後，充滿了絕望和痛苦的傾訴接踵而至。

「對不起，伊恩。連我也傷害了你……」

溫柔的觸感拂過臉頰。

這是我已經聽過無數次的話。

故作莊嚴的聲音中，聖女的手指緩緩向下移動。

「……如果，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話。」

充滿愛意的低語仍在繼續。如同輕叩我的心扉，用清澈悅耳的嗓音歌唱着。

我哽咽着，吐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

以最殘忍的方式。

「你呢？」

情緒早已侵蝕大腦，達到了極限。需要時間才能吐露出像樣的問題。

「伊恩，還記得我以前對你說過的話嗎？即使經歷痛苦和艱難，也要「順命」。」

「爲什麼偏偏是我們呢？被最信任的家人背叛，滿身傷痕，只等着贖罪赴死的那一天……爲什麼偏偏遇見了你，愛上了你……你讓我如此着迷，爲了你，我似乎什麼都願意去做……可到頭來，卻不得不做出傷害你的決定。」

「爲什麼偏偏是你？」

然而，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誰敢妄自揣測我的心意？

只能反覆吐出支離破碎的疑問。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帶着淚水的疑問再次湧上心頭。

曾經以爲感情已經麻木。但命運一如既往，無情地擊碎了我的傲慢。

爲什麼哭泣的聲音只能這樣壓抑地溢出。

然後輕輕「噗」地笑了一聲。接着小心翼翼地推開我，溫柔地眨了眨眼，背起了手。

對此既感激又怨恨，喉嚨裏湧出混雜着淚水的吶喊。

「太，太殘忍了……好不容易纔找回的幸福，就這樣被奪走……！」

「爲什麼非得是我?! 換成別人也好啊！爲什麼偏偏是我愛的人……爲什麼只有我要失去所有重要的人……！」

「爲什麼不來拯救我們？爲什麼要給我如此殘酷的命運……？」

但傷口不會立刻癒合。我已經埋怨神明很久了。

沒有回答。

月光皎潔。

「我，我……」

月光灑落下來。

接着，溫暖而溫柔的聲音輕輕傳入我的耳中。

在失去家族和領地的貴族面前，竟然說要「順命」。

這一切都是最後的告別嗎？

在我和她還不熟的時候，她曾在一次深夜的談話中說過一句極其無禮的話。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自然也就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女子默默地將我擁入懷中。

女人露出苦澀的微笑，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我。

接着，是甜美的低語。

「爲什麼偏偏是我！！！」

突然爆發出的喊聲高亢而響亮，震得耳朵嗡嗡作響。

一個男人在絕望的邊緣啜泣着。

「遇見你，我才懂得了愛。重拾了幸福，也再次獲得了相信他人的勇氣……所以我由衷地感謝你，伊恩。能與你相遇。」

憤怒讓聲音顫抖不已。想說些什麼，但湧上心頭的溼氣堵住了胸口，令人窒息。

我用顫抖的聲音，向那個女人吐露了怨恨。

神沒有回答。因此，侍奉神的人們也無法斷言一切。這早已是耳熟能詳的事實。

「對，對我來說……你也是奇蹟和祝福……可是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這個嘛……」

「所以，我不能讓你成爲逃兵或懦夫……我知道的，伊恩。你總有一天會後悔這個選擇。」

女人的粉紅色眼眸緩緩望向天空。

「怎麼能，怎麼能不怨恨神?! 我討厭這樣……口口聲聲說愛我們，卻爲何只給我們如此悲慘的命運……！」

但今天，這句話卻比任何時候都更令人怨恨。

「我，我……」

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溼氣。

聖女的衣襟被我的淚水浸溼。

「……伊恩。」

溫暖的溫度，甜美的香氣，柔軟的觸感。

「伊恩……」

那是充滿愛意與安慰的手。

可是爲什麼，今天卻……

女子露出朦朧的微笑，靜靜地注視着我。

「哪怕只有一次，就不能允許我嗎……？我已經失去了一切……全部，我所愛的人無論誰都好！可是，可是現在連你也要失去嗎?! 」

一如與她共度的每一個夜晚。

當時以爲她是故意想惹人討厭。這大概沒錯。不過，她的譏諷中並非全是虛言。

但我卻一點也不想這麼做。原本緊繃的身體迅速失去了力氣。

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只是不停地捶打胸口。寧願肋骨被打斷，留下淤青。那樣的話，心臟就不會再痛了。

發紅的眼眶灼熱難耐。未能宣泄的情感化作熱淚流下。

黑暗中傾瀉而下的蒼白燈光，彷彿只爲我面前的女子而存在。曾幾何時，在飲酒後親吻時也是如此。

「這就是命運嗎?! 那所謂的天神旨意，就只是這樣嗎?! 」

失去理智的我，歇斯底里地宣泄着憎恨。

砰的一聲，我的頭深深地埋進了女人的懷裏。

她的手指輕輕一動。

那纖細的食指，輕輕按在我的胸口下方，靠近心窩的位置。

那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又一次，我從那個女人那裏學到了新的事實。

不知不覺間，女子粉紅色的眼眸已近在眼前。

「伊恩，你是我的救贖，也是我的祝福。」

曾經聽過的話，不經意間混入了我的控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