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話

火箭、火球和匕首飛來，貫穿了同伴們的心臟和頭顱。每一次都伴隨着慘叫聲，生命一個接一個地消逝。

「啊——！」

「呃！」

漢斯根本無法回過神來。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活下去。

他匍匐前進，偷偷望向火箭飛來的方向。

那裏有一羣人正悠閒地走來。

修長的身材、尖尖的耳朵，還有那纖細的四肢。

是精靈。

難道離開的精靈們回來了嗎？

然而，漢斯之前遇到的精靈並沒有如此強大。如果對手擁有這樣的實力，他一開始就會避免交戰。

漢斯顫抖的瞳孔中映入了異樣的陰影。

在身材高大的精靈之間，站着一個矮胖的中年男子。

他的臉因燒傷而嚴重扭曲，顯得十分醜陋。而且，似乎連頭髮也被燒掉了，沒有一絲毛髮可以遮掩那張可怖的面孔。

然而，那雙眼睛。

那雙藍眼睛卻深邃得令人難以捉摸。

漢斯一時間陷入了困惑。

但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猶豫了。

他拼命地爬行，將身體投入燃燒殆盡的小屋廢墟中。然後閉上眼睛裝死等待。

祈禱那些怪物快點離開。

是的，本該如此。

他的手再次伸向懷裏。與此同時，他的腳步一步接一步，始終沒有停下。

寒毛直豎。

甚至畫着十字，雙手合十。

漢斯想起了手持手斧的年輕騎士的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漢斯強壓下心中湧起的狂喜。

「您要喫嗎？」

「是的，正是如此！這正是主的旨意！」

「那，那麼說你們襲擊了我們的村莊?! 」

那是一根未燃盡的木棍。那根細長的棍狀物，末端被削得尖尖的。

幾乎要忍不住呻吟出聲。但漢斯還是竭力忍耐着。

漢斯茫然地將目光轉向萊奧裏克。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站在那裏，露出悲傷的微笑。

漢斯感到憤怒如火，恐懼如冰。

中年男子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我們別無選擇。」

然而萊奧裏克連漢斯短暫的平靜都不允許。

漢斯的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因爲無法理解當前的狀況，他感到更加不安。

精靈的眼睛上纏着紅色的布條。看起來像是盲人，但他的舉止卻出奇地自然。

隨着他激昂的佈道，跟隨他的精靈們立刻跪了下來。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救了我們的兄弟姐妹的性命，只是……」

甚至萊奧裏克還手下留情了。如果他願意，漢斯早就一命嗚呼了。

這絕非人類的力量。

中年男子露出痛苦的表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緊閉的視野中傳來精靈們的喧譁聲。

似乎聽到了"咔嚓"一聲。

他憑藉超人的意志力，勉強保持一動不動。內心只盼望着這一切都是錯覺。

他張開嘴，伸出舌頭。隨後，有什麼東西蠕動着從喉嚨裏爬了上來。

不想再這樣了。既然結果不會改變，那就抵抗到底吧。

砰的一聲，一腳踢中了漢斯的腹部。

隨行的精靈們大喫一驚，試圖勸阻他。但他的決心依然堅定。

漢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一時語塞。

灰燼的餘熱讓皮膚刺痛發燙。起初還沒注意到，身邊竟有一隻不識趣的烏鴉在徘徊。

「你們精靈不也一樣！」

很快，一隻猙獰的眼球出現了。

難道又要退縮而後悔嗎？

「以馬內利，讚美主！這個愚昧的僕人曾是多麼傲慢啊?! 」

萊奧裏克再次邁步向前，臉上充滿了堅定的信念。漢斯不知爲何感到一陣陰森的寒意，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

「呃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雙手捂住臉，似乎想要表現出內心的極度困擾。

「是的，沒錯！這正是關鍵所在！」

最終，漢斯沒能戰勝內心的恐懼，微微睜開了眼睛。

折磨他一生的噩夢正在重演。

他的藍眼睛猛烈地燃燒着。

「不過，能復仇真是太好了。」

萊奧裏克的手帶着沉重的破空聲，狠狠地擊中了漢斯的肩膀。

「復仇，哦……復仇！還有比這更悲慘的命運嗎？然而，若這也是神的旨意，作爲僕從唯有遵從……只是，我們兄弟姐妹的屍體不見蹤影，這一點讓我有些在意。能否請您用「祝福」查看一下？」

高個子的精靈這才收回了舌頭，發出「咂」的一聲。

他的大腦早已被超出極限的恐懼攪得一團糟。但另一方面，內心也湧起一股憤怒。

漢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

一個聽起來像是中年男子的聲音，伴隨着慵懶的附和。

伴隨着翻江倒海的感覺，漢斯在地上翻滾着，嘔出一大口鮮血。僅僅兩下，漢斯的視線就開始模糊了。

「當然，萊奧裏克大人。」

這傢伙，瘋了。

不知不覺間，萊奧裏克的聲音中夾雜着模糊的瘋狂。

「是你們先燒了我們村子的！我還記得那些火箭……是你們襲擊了我們村子！」

就在萊奧裏克即將靠近他的瞬間。

「怎麼會這樣……已經太遲了。聽說附近發現了人類的軍營，想着或許能幫上忙，就趕來了。」

那雙猙獰的眼睛也順着脖子消失了。高個精靈向萊奧裏克問道：

這是糾纏了他一生的噩夢。

這個距離絕對無法躲避。對方穿着破舊的司祭服，這根木棍毫無疑問會刺穿他的胸膛。

彷彿他還有另一雙眼睛似的。

萊奧裏克不禁發出了一聲驚歎。

「所有人都能一起生活?! 互相共生纔是最好的選擇，這種令人作嘔的傲慢！那如污穢般的信念一直在欺騙我們！看看吧，這燃燒的村莊！」

起初是充滿痛苦哀傷的音調。

「是你們先動手的。」

這是誰給的機會呢。

然而，當手臂傳來"咚"的一聲阻力時。

漢斯的眼睛猛地睜大。或許是已經自暴自棄的決絕。

「閉嘴。」

就在這時，他的腳絆到了什麼東西。

「別再演戲了，兄弟。你活得夠久了吧？沾着我們精靈兄弟姐妹的鮮血……

說着，萊奧裏克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淚水。

他迅速抓起木棍，猛地刺了出去。

咔嚓，咔嚓。

他靜靜地畫了個十字，雙手合十。這是天神教信徒常做的姿勢。

一個容貌醜陋的中年男子，以及像隨從一樣站在他身旁的高挑精靈。

他的手顫抖着在懷裏摸索。沒過多久，他找到了一塊麪包，拿了出來。

「精靈和人類都一樣！在這個互相傷害、掠奪、爲了不被淘汰而掙扎的世界裏！這怎麼能說是主所眷顧的現世呢？這裏是地獄！我們其實一直被囚禁在地獄中！」

「我們該怎麼辦？」

「我也有委屈的地方。人類至今不是從精靈那裏奪走了一切嗎？他們的家園、他們的糧食，甚至他們的生命……」

中年男子發出一聲嘆息。

當萊奧裏克抬手製止時，精靈們立刻安靜下來，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

爲了慢慢折磨他。

「哼。」萊奧裏克遺憾地嚥下了嘆息。

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

萊奧裏克雙手一拍，發出一聲嘆息。那樣子看起來彷彿是在開玩笑。

但萊奧裏克沒有殺死漢斯。

這種控制力真是令人畏懼。

萊奧裏克輕嘆一聲，向前邁了一步。

「曾經，我夢想着人類與精靈能夠共存。在我淪爲敗兵，迷失方向之際，遇到了一位精靈少女，她向我展示了這種可能性。她給了我一塊麪包。」

萊奧裏克若無其事地將麪包遞了過來。

「伊恩·佩爾庫斯？哈哈哈！沒想到他竟然躲在精靈村莊裏……甚至還爲了救我們的兄弟姐妹而拔劍相向。」

在舌頭上滾動的眼球眨動着，掃視四周。當中年男子將手搭在精靈的肩膀上時，那團血肉開始閃爍起藍色的光芒。

「我，我終於明白了……那天看到人類手中燃燒的精靈村莊，還有那個救了我的精靈少女餓死的那天。」

然後，他看到了。

瀕死狀態。

村莊燃燒的那一天。

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轉眼間，漢斯的手臂從肩胛處飛了出去，斷口處鮮血噴湧而出。

「以馬內利，讚美主！人類的兄弟啊，你現在得到了救贖……」

「他知道得太多了。就像那位假裝死去、偷聽我們談話的人類兄弟一樣。」

漢斯無法抑制順着脊背流下的冷汗。

有了。

漢斯因劇烈的疼痛而發出慘叫。

高挑的精靈順從地聽從了被稱爲「萊奧裏克」的中年男子的命令。

那天他也躲在化爲灰燼的穀倉裏，才勉強保住性命。

真心相信這是爲了漢斯好。

萊奧裏克激動的聲音繼續說道。

「請怨恨我，憎恨我吧……這罪孽由我來承擔。若有人必須下地獄，那就讓我去吧！所以，兄弟請完成贖罪，儘快前往天堂！」

萊奧裏克顫抖的手再次伸了出來。

他手中握着的並非麪包。

那是一把匕首，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奪命的兇器。

漢斯感到眼皮越來越沉重。

沒有希望了。無法取勝。

但即便如此，漢斯仍想給他最後一擊，於是強撐着殘破的肺部，擠出一聲笑。

「呵，呵呵呵……你，你叫萊奧裏克是吧？」

握着匕首的萊奧裏克的手突然頓了一下。

他的眼神不知不覺變得深邃。彷彿在說，至少會聽取遺言。

漢斯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你、你會失敗的……比你更適合成爲救世主的人大有人在……」

一個可以拋棄人類，卻爲精靈拔劍的男人。

一個連試圖殺死他的人都未曾取其性命的騎士。

曾經那麼憎恨的人，如今卻成了最可靠的依靠。

漢斯咆哮着，眼中佈滿血絲。

「伊、伊恩……呵呵，伊恩閣下會擊垮你的。等着瞧吧，我們人類鍛造的刀刃有多麼可怕……」

「……我會忍耐的。」

這簡直是一顆重磅炸彈。

萊奧裏克只是俯身在已經斷氣的士兵耳邊低語。

「……「伊恩·佩爾庫斯背叛了人類。」怎麼樣？」

她靜靜地環顧四周，然後向倒塌的廢墟伸出了手。

第二天，伊恩在精靈們面前說道：

中年男子的手中泛起了一道潔白的光芒。

「你將成爲揭露伊恩·佩爾庫斯背叛的英雄……這樣設定不錯。人們以爲你已經死了，把你埋進了墳墓，但你一直保持着微弱的意識。最後，你拼盡全力，用我的血寫下了這些。」

精靈們正在收拾士兵們的屍體。

那光芒開始包裹住漢斯炸裂的手臂。不僅如此，連他後頸上的傷口也在癒合。

他獨自喃喃自語，目光突然轉向正在堆砌的墳堆。

爲了執行萊奧裏克的計劃。

上面插着一把大劍。大概是在建造墳墓的過程中留下的。

烏鴉發出「嘎」的一聲鳴叫，女子的手上開始流淌出藍色的魔力氣流。

「既然他是如此偉大的英雄，那麼理應經受與之相稱的考驗……」

「我得去那個所謂的「總部」看看。」

萊奧裏克對這個熟悉的結果嘆了口氣，痛苦地轉過頭去。

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治癒力。

死亡。

之後，精靈村莊裏又多了幾座墳墓。

那是最後的對話。

「……得向伊恩大人報告了。」

就在這時，一隻烏鴉飛到了她的手上。

萊奧裏克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就連那位偉大的聖女也無法賦予如此強大的再生能力。然而，面對這奇蹟般的景象，萊奧裏克和其他精靈們卻顯得無動於衷。

接着，從尤爾迪娜城堡出發的一行人抵達了，最後是一位穿着女僕裝的棕發女子。

沒過多久，女子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兄弟的建議我已經聽明白了。伊恩·佩爾庫斯，果然……他在這裏。」

噗嗤一聲，匕首刺入後頸，鮮血噴湧而出。漢斯咕嚕嚕地吐着血沫，很快停止了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