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762 字
沉默猶如未出鞘的利刃。
雖然並非赤裸裸的威脅,但其間暗藏的施壓意圖昭然若揭。更妙在完美復刻了緊繃如弦的張力——誰說非得亮劍才能製造壓迫感?
正是如此。縱使劍鋒未指,寒芒猶在。
這意味着芬德爾斯頓侯爵終於亮出了隱藏的底牌。至少對我而言,他已找不到繼續掩藏鋒芒的理由。
又或是已經無暇顧及。
先前瑟瑟發抖的中年人模樣早已消失無蹤。當他倚着椅背長嘆時,舉手投足間盡是名門望族當家特有的傲慢氣度。
侯爵的手首次觸碰了茶杯。此前他的雙手總像患了震顫症般抖個不停,此刻被他手指觸及的茶水卻如無風湖面般平穩。
「請您寬恕我的失禮,鐵血公閣下…我擅自決定未向您稟報此事。確切地說,我認爲這個祕密需要再保守一段時間。」
這道歉伴隨着茶水輕啜的聲響。
這顯然是我無法坐視不管的問題,只能皺起眉頭表露不悅。
「那些傢伙看起來也不像在幹正經事吧。」
「此話怎講?」
「他們一見到人就動了殺機。」
芬德爾斯頓侯爵沉吟着再次端起茶盞,喉間溢出低沉的嗯聲。
「若換作其他人會怎樣?說不定會有無辜學生喪命!」
「真是窮兇極惡之徒。」
侯爵應對我追問的方式遠超預期。
深有同感。
他突然晃動着腦袋的模樣讓我瞬間語塞。這反應與其說是荒唐,倒更像是某種令人費解的認同。
然而中年人的神情始終平靜如水。
「不過是些權宜之計。畢竟能提供的情報也有侷限性。不過最近局勢大有不同……教團那邊似乎開始沉不住氣了。這都要感謝鐵血公……」
畢竟是滲透帝國暗面的家族。
「芬德爾斯頓家族也是其中之一的意思嗎?」
鎖鏈?
我的妹妹。
此後我又在座位上呆坐良久,最後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將殘茶一飲而盡,瓷杯與檀木桌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若爲達成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即便是殺害無辜民衆也不會產生絲毫愧疚。這些都是鐵血公親自處決也毫無怨言的罪人。」
「我只是提供了情報而已。」
「到底死了多少人?」
那副平靜到令人自然產生疑問的語調,讓我微微翕動嘴脣想要質問,卻在看到侯爵毫無波瀾的面容後作罷。
「空口白話誰都會說。」
「您無需捨棄任何信念…一如既往,我們芬德爾斯頓家族會爲您揹負所有陰影。隨時召喚即可,必當獻上赤膽忠心。」
說罷,芬德爾斯頓侯爵突然露出了自己的後頸。
「那您認爲應當如何?」
彷彿在陳述理所當然的真理。
這是爲了增強說服力的修辭手法。
正因如此,帝國皇室纔敢冒這般走鋼絲的風險吧。若只是芬德爾斯頓侯爵一人倒也罷了,眼下可是連整個家族的性命都押作了籌碼。
「是龍血文字。」
沙啞低沉的嗓音裏,回應卻平靜得令人發寒。
然而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然不多。
「明日之內定當整理完畢呈報給您,鐵血公大人。」
「所以你們用情報做交易了?」
諸多字符化作實體在腦海中盤旋,此刻卻唯獨凝成一個念頭:
對取他們性命這件事本身並不後悔。只是人性中殘留的溫度,讓我難以徹底忽視內心深處的吶喊。
「您以爲在吉爾福德孤兒院發現的血肉種子就是全部嗎?不!類似的孤兒院至少還有數十處。現在全都被我們連根拔起了。知道您爲什麼能恰逢其時地抵達佩爾庫斯領地嗎?失去首領的北部精靈殘黨們爲何會如此安靜?」
「所以您無需感到自責。人手這種東西隨時可以補充……」
直到看見我拼命回想時臉上出現的裂痕,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
沒想到龍血文字竟被如此運用。仔細想來,這或許也是必然的結果。
「吸血鬼的血族難道只藏身於大森林和學院?當鐵血公前往天劍山時,失去『大師』而出現戰力真空的帝國,又是誰在苦苦支撐?」
表面看來是毫無異狀的皮膚。但以我晉升爲『大師』的目力,已能清晰辨識出其中違和的景象。
「如果他們不聽從您的指示呢?」
您怎麼能用這種語氣談論那些因執行您的命令而死的人呢?
「您不知道嗎?即便是教團…也對龍血文字束手無策。那可是與帝國皇室同等歲月積累的神祕魔法啊。」
「我剛纔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我咬着後槽牙擠出這句質問,齒縫間發出咯吱聲響。
彷彿沒料到我會提出這種問題似的。
何必故意說謊呢。況且我的直覺也在發出警報。
「要引領帝國前行,這些道理您必須銘記…雖然本該更早些讓您知曉的。」
不擇手段的那種——尤其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的性命。
謊言嗎?這個念頭剛閃過,我便意識到這種揣測何等愚蠢——
明知如此也不得不入套,正是這種策略的可怕之處。那男人或許比我自己更瞭解我,舌尖上的功夫實在油嘴滑舌得很。
因剎那間的激盪而緊繃的身軀逐漸傾斜,無聲地靠向椅背。
他們一定是從蛛絲馬跡裏榨取了最大利益。
可爲何我的聲帶震顫着,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面對這番義正辭嚴的指責,侯爵又發出沉吟聲將茶水嚥了回去。
「那道「時空裂隙」究竟是什麼?」
這是唯有皇帝及其代理人才能操控的古代祕法。
這個男人發自內心地認同這套說辭。
又是出人意料的言論。我的眉頭擰成了結。
難道真是他親自下達的命令?
因爲迄今爲止侯爵透露的可能性只有一種。
即便是微小背叛也會致命。但能在數百年間維繫信任,自然該有這般制約手段。
在我喉結滾動吞嚥唾沫時,侯爵謹慎地補充道。
中年男人滔滔不絕講述的每件事都與我的行蹤密切相關。
我閉目長嘆,紛亂的思緒尚未理清,便刻意拖延了片刻。
「是黑暗教團。」
周旋?提供情報?黑暗教團可不是能被輕易糊弄的蠢貨。
鄭重行禮後便徑自離去。
『龍血文字』。
「這就是間諜的本質。行走於陰影之中時,難免會沾染各種污穢。但我們對帝國皇室的赤誠從未動搖。」
龍血文字。
原本平靜的氣氛開始像怒濤般翻湧起來。
翡翠色目光再度刺來,我卻仍垂眸凝視着茶盞。
是時候去尋我那妹妹了。
「所以?」
即便面對我暴風驟雨般的質問,芬德爾斯頓侯爵依然保持着表面鎮定。雖然額角滲出的幾滴冷汗已經出賣了他。
「我以名譽擔保,已經竭力將犧牲控制在最低限度。」
中年男子緩緩起身時,我在他離去前擠出的疑問異常直白:
暗自立誓的同時,我將芬德爾斯頓侯爵先前大驚失色的那件血跡斑駁的外套重新披上——看來另有更緊要之事亟待處理。
「如您所知,帝國皇室關注黑暗教團動向已有多年。可他們始終沒露出馬腳。」
『龍血文字』確實存在。
就算我如此,您也不能這樣。
那一瞬間的情緒確實很難控制——也難怪會如此。
「有光必有影…凡人怎能違背世間法則?您只需繼續端坐高位,綻放您那耀眼光芒便是。」
他們根本沒有背叛的餘地。
「他們不是你的部下嗎?」
這聲反問裏帶着懇求的意味。
「這、這太荒唐了……!」
芬德爾斯頓侯爵聞言陷入短暫沉默,
連黑暗教團都無法解除的項圈。
「當然。不過…看來鐵血公對帝國還了解得不夠透徹。」
「所謂部下,不是應該遵從上級的意志行動嗎?就像帝國皇室與芬德爾斯頓家族的關係一樣…我從未將他們視作部下。」
「鐵血公閣下推理得沒錯。不過,只猜中了一半…黑暗教團麾下的勢力可不止一兩個,其中還包括下級組織。比如說,在人類內部早已佈局的……」
芬德爾斯頓侯爵說到此處突然口乾舌燥,匆忙灌下一口茶水。隨即用近乎悲切的語氣繼續陳述道:
不,事實顯然不止如此。後爵握着茶杯的手又開始顫抖,儘管面上仍保持着從容。
原因顯而易見。
「鐵血公…帝國既非善亦非惡,不過是竭盡所能罷了。行至窮處,自然會沾上些腌臢勾當。」
「請稱之爲雙重間諜吧。」
芬德爾斯頓侯爵聞言露出了曖昧不明的笑容。
「你這算是在辯解嗎?」
下次覲見皇帝一定要當面詢問關於9;龍血文字9;之事。
真是久違的名字。
「向誰提供?那他們究竟在遵從誰的意志?」
「我的部下?」
既是我的宿敵,也是人類的死對頭。這絕不是可以輕易宣之於口的名字。
侯爵反倒擺出焦躁神情,開始向我傾吐起情緒。
「您現在想撇清關係?剛纔明明還毫不掩飾地——!」
「這是帝國皇室給芬斯林頓家族套上的項圈…不僅是我,我的兄弟與妻子都刻着同樣的符印。只要龍血文字的主人動動手指,我們就會在劇痛中悽慘死去。」
我一時語塞。
「不,這怎麼……」
時空裂隙。
『黑暗教團』啊。
此刻他面對的,正是能夠輕易驗證真僞之人。
頸項上環着一圈由未知文字構成的刺青,形似鎖鏈的環扣。那詭譎的模樣令我在瞬間失語。
最終擠出的質問僅止於此。
或許該在稱謂前冠以9;往昔9;二字作爲前綴。
*
『貪婪』顯現出悽慘不堪的模樣。
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踝也被腳鐐鎖住,連挪動身體都困難。可爲何那張妖豔的面容仍完好無損?
甚至連傲慢自大的微笑也原封不動。
「哎呀,哥哥…您來啦?終於聽到我愛的低語了嗎……」
「可以這麼說。」
我乾脆利落的回答反而讓少女慌亂起來。
少女的表情先是呆滯,隨即泛起淡淡紅暈,慌忙移開視線露出冷笑。
「啊哈,是嗎?終於承認我這個妹妹的身份了……」
「沒錯。」
我邊說邊將腰間佩劍哐噹一聲放下。
劍本身就是暴力的具現。
劍刃纏繞的殺氣彷彿要穿透視網膜切斷視覺神經。能帶來這般凜冽觸感的劍器,縱貫整個時代也僅此一物。
天劍。
這是連七罪星都會聯想起死亡恐懼的唯一物品。
「我承認。我好像也愛着你……」
但我未能達成目標。
準確來說,或許該說預料出現了偏差。
即便我祭出天劍,『貪婪』卻始終不敢與我對視。反倒漲紅了臉,甚至開始咬嘴脣。
還時不時偷瞄過來,眼中流轉着莫名期待的波光。
反應着實蹊蹺。
我覺得有必要再深入探究一下這個問題。
哥哥愛妹妹,妹妹愛哥哥。明明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居然會這麼不知所措。
這不就是最基本的道理嗎?
「哼、哼…花言巧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