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全身都一團糟。」

在淚眼相擁之後，聖女如此斷言道。

我反覆握緊又鬆開剛剛還抱着聖女的手。有種不滿足的感覺，彷彿缺少了能填補這種渴望的彈性觸感。

但這是在死而復生之後。

就算我再遲鈍，也懂得察言觀色。面對仍在用衣袖擦拭眼角淚水的聖女，我像罪人一樣低下了頭。

「那個，不管怎麼說，既然活下來了，應該沒事了吧……？」

「沒事？」

聽到我輕描淡寫的回答，聖女的眼角微微上揚。

彷彿要證明自己生氣了似的，聖女雙手叉腰，發出一聲冷哼。

「哼」地一聲誇張地扭過頭去的樣子，竟有幾分可愛。

或許是在撒嬌吧。

不知不覺間，我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知道我爲了救你費了多大勁嗎？你突然就倒下了，就算我傾注了神聖力量，也看不到好轉的跡象……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那肌肉發達的身體拖到山下的！」

「嗯……」我嚥了咽口水，想象着聖女一邊哼哧哼哧地拖着我，一邊抱怨的樣子。

幸好她學過武術，不然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畢竟，一個訓練有素的劍士的身體可是由肌肉組成的，重量自然不輕。

她一定喫了不少苦頭吧。

但不知爲何，比起心疼，我反而覺得有點好笑。大概是因爲想象到聖女紅着臉、拖着我走的模樣，竟覺得有點可愛吧。

要是把這種真實想法說出來，恐怕會被她狠狠教訓一頓。

所以我決定迅速轉移話題。

「話說這裏是哪裏？看起來像是病房……」

只是想到那三人還在那裏，而我獨自逃了出來，心裏始終有些不安。

她那悅耳的聲音在空氣中滑過。

罪名是背叛人類。

女人露出前所未有的純淨微笑，向我吐露心聲。

躊躇片刻後，最終還是謹慎地問候道:

漸漸地，聖女的臉從我面前移開。甜蜜的呼吸、泛紅的臉頰，還有那雙深情凝視着我的粉紅色眼眸，都漸漸遠去。

她是阿爾芬豪澤家族的日月之一——錫耶娜·阿爾芬豪澤。而她身旁，還坐着一位留着遮住眼睛的劉海的露娜前輩。

學院因這駭人聽聞的謠言而陷入陰霾。

「嗯，治療還沒結束呢。而且這裏也不能久留……」

「先擔心你自己吧，伊恩。」

此刻正與這樣的女子獨處密室交談。

雖是奢華的獨處，但我的心情卻並不輕鬆。

傷口尚未痊癒的我，勉強忍住了慘叫。聖女雖然瞥了我一眼，卻掩飾不住泛紅的臉頰。

從她的眼神中，能感受到她無論如何都要從我這裏得到承諾的決心。

「審判還沒開始。無罪的可能性也……」

之後，聖女沉默了許久。

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我甚至無法想象。

「很明顯嗎？」

幸好，似乎沒有人受重傷。

「現在已經沒事了。雖然晚上還是會做噩夢……」

就連此刻失魂落魄地坐着的我，耳邊也縈繞着這些傳聞。

這是個明智的判斷。因爲我正打算掏出手斧。

「但是……」

那笑容彷彿在說「別擔心」。

她的聲音低沉而沉重。

見我依然憂心忡忡，聖女突然正色道。

「我愛你，伊恩。」

我的世界瞬間被一個女人填滿。

「天真。」

錫耶娜前輩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刺激着我的神經。而露娜則冷汗直冒，用眼神示意錫耶娜前輩適可而止。

錫耶娜前輩說着，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呼，我鬆了一口氣，這是今天第二次感到安心。

第二天，聖女被送上宗教法庭，關押在教廷地下牢獄中。

啪的一聲，聖女的手掌拍在了我的胳膊上。

她有着引人注目的銀髮和銀眸。

「答應我。」

那眼神強硬得彷彿不容許任何異議。

一副早就料到的樣子。

這是隻有以生命才能償還的罪過。

起初聖女裝作不知地歪着頭，但無法再無視我的追問。

我更加困惑，只好閉上嘴。

雷諾德先生的遺體，艾爾茜前輩應該也妥善處理了。之後也沒有再傳來襲擊的消息，看來莉亞和席琳也平安回到了學院。

聖女繼續着她的告白。

那竟是最後一面。

我的疑問還沒來得及說完。

「這個嘛，畢竟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還沒有最終確定。」

就在那一瞬間——

她的背影莫名透着一絲留戀。

「絕對、無論如何都要保持冷靜。別再被無謂的正義感衝昏頭腦，到處惹是生非。」

「從現在開始，我要做一件非常自私的事情。而且，作爲聖女，這其實也是不該做的事。」

堂堂聖女，竟然背叛了人類。

聖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

「答應我。」

作爲同卵雙胞胎，她們有着相似的外貌，但態度卻天差地別。

只希望這一刻能成爲永恆。但遺憾的是，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

「真是拿你沒辦法……總之，比前幾天好多了。不用太擔心。」

「不是，什麼叫無謂的正義感啊……」

「咚」的一聲，聖女的腳步停了下來。

兩人的嘴脣相觸了。

聽到我擔憂的語氣，聖女輕輕笑了一聲。

聖女似乎早有準備，回答得十分流暢。

「嗯？」

「……伊恩。」

毋庸置疑，千真萬確。

打破沉默的，是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的瞬間。

最終，我嘆了口氣，伸出了小拇指。聖女再三確認後，才露出滿意的微笑，站起身來。

沒有黏膩的愛撫，也沒有溼滑的唾液交換。只是一個短暫、純粹而清淡的吻。

「那回頭見，伊恩。」

「你的身體狀況非常嚴重，所以得到了聖國的支援，找到了合適的地方。現在你醒了，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這就要走了嗎？」

聖女甚至沒有等我的回答。她轉身離去，匆匆加快腳步離開了我。

「其他同伴們怎麼樣了？」

正因如此，我更加說不出任何話。

我正想露出微笑，卻突然感受到聖女那若有若無的視線。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茫然的聲音。

「聖女大人近來如何？」

一瞬間，我的眉頭皺了起來。就在我差點要拉住準備離開的聖女時——

聖女對我的玩笑報以苦澀的微笑。

「稍微有一點，若非是我恐怕難以察覺。」

任誰都能看出她心情低落。

「不用擔心。聽說已經得到了周邊神殿的支援，清理了黑暗教團的藏身處。她們大概已經回到學院，等着伊恩了吧？」

「你到底想做什麼……？」

「絕對、無論如何都要保持冷靜。」

＊＊

在討伐黑暗教團的新興英雄中，有一位英雄的隕落引發了無數傳聞。無論是學院還是整個大陸，聖女的傳聞無處不在。

我怎麼可能拗得過聖女呢。

「要一起睡嗎？」

只不過，我身旁這位喋喋不休的女子更加惡劣，她故意將話題引向我，以此取樂。

「是聖國臨時安排的住處。」

「呵呵，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早點把聖女賣掉！那時候你怒氣衝衝地掏出手斧，現在這算什麼？白白糟蹋了身體回來！反正都是將死之人了，噗哈哈……」

被如同家人般的人背叛了。

我強壓怒火，用銳利的眼神說道。

聖女靜靜微笑的臉龐一如既往地美麗。她的美貌足以名揚整個大陸。

「我，喜歡你。」

不知聖女心中作何感想。

我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一瞬間露出慌亂神色的聖女，肩膀耷拉下來。

因爲聖女再次轉身，毫不猶豫地邁步向我走來，隨即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領。

「……聖女大人可好？」

聖女說着，露出了一個迷人的微笑。

那是從未見過的妖豔微笑。

「您還不明白嗎？審判不過是走個形式罷了。黑暗教團的藏身之處已經暴露，那裏充斥着可怕的罪行和背叛的痕跡……民衆對教廷的信仰正在動搖。不，現在也該提出這樣的疑問了——神明真的存在嗎？」

就像戲劇演員一樣誇張地擺出姿勢，錫耶娜前輩繼續向我解釋着。

「爲了重新抓住這動搖的信仰，我們需要一個替罪羊。正好有一位曾是最高層的人物，幾乎等同於心腹，卻加入了黑暗教團……」

「您是說聖女嗎？」

「多麼刺激啊？」

錫耶娜前輩反而反問了我。我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天神最鍾愛的少女！以神賜美貌聞名的聖女，竟然被釘在十字架上受苦……沒有比這更刺激的題材了，莉亞·佩爾庫斯。」

「呃，姐姐……那是妹妹那邊……」

「這就是人的本性。」

露娜前輩的指摘被完全無視，錫耶娜前輩意味深長地微笑着繼續說道。

「看到路上跌倒的人，就會想上去踹一腳。當翱翔天際的鷹隼墜落地面時，最殘忍的種族就是人類。所有人都渴望看到他人的墜落與墮落。」

「就爲了滿足那種低劣的慾望……！」

「這樣不行嗎？」

那語氣像是真的不知道。

我又一次欲言又止。胸中燃燒的火焰無處宣泄。

「不僅是人類，所有生物都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活着。只不過人類擁有智慧，所以可以更加殘忍和邪惡……聖女就是被選中成爲這種慾望的犧牲品。自古以來，受苦的肉體總能帶來快感。」

「沒想到您還是個冷嘲熱諷的人。您就這麼討厭人類嗎？」

「恰恰相反。我非常愛人類。」

錫耶娜前輩微微一笑，將手放在胸前，鄭重其事地說道：

錫耶娜前輩帶着一絲難以分辨是嘲笑還是得意的微笑說道。

商人甜言蜜語地繼續說道。

問他們能不能救聖女。

「救聖女的方法，或許有一個……」

「爲什麼神職人員對「神不存在」的主張特別敏感呢？」

「姐姐，我再說一遍，這位是伊恩·佩爾庫斯大人……」

審判就在明天。

她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這幾天發生了什麼。

「或許實際上並不存在吧。所以纔會像被抓住弱點的貓一樣兇猛地反抗……信仰就是如此脆弱的東西。」

作爲不久前幫我牽線魔獸屍體交易的報酬。

錫耶娜前輩一臉無語地說道，而我則擺出一副更加厚臉皮的表情。

我只是想無論如何都要救聖女。如果阿爾芬豪澤雙胞胎不在，我可能會抓住路上任何一個人這樣問。

幾天後。

伴隨着咯咯的笑聲，女人的聲音漸漸遠去。錫耶娜前輩依然擺出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

「我愛人類的醜陋。所有商人都是如此……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明白這一點，羅安·貝利亞斯。」

「我要打倒聖者。」

我決定藉助阿爾芬豪澤的力量。

錫耶娜前輩啪的一聲用手掌蓋住了額頭。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好好表現吧。聽說聖女的審判會有教皇和聖者參與呢。呵呵，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嘛。稍有不慎，說不定會看到聖女的身體被烤得滋滋作響……啊呀！你、你還不把那手斧拿開?! 」

這問題問得有些突然。

「……你瘋了嗎？」

其實是誰都無所謂。

直到最後都在試探我耐心的極限，結果還是不得不面對我的手斧。

錫耶娜前輩和露娜前輩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她們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接地尋求建議。

「你能展現出足以修復那破損信仰的奇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