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我們都是沒有家人的孤家寡人，不是嗎？所以只能把互相依靠的關係稱爲家人……雖然這可能只是文字遊戲罷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保持沉默。

大魔女很久沒有說過這麼令人難爲情的話了。我正琢磨着她的用意，突然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原來大魔女也在爲訓斥艾爾茜前輩的事耿耿於懷。

所以，爲了安慰我，她甚至說出瞭如此令人害羞的話。光是看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就能明顯看出大魔女其實也有些不好意思。

艾爾茜前輩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雖然她依然保持着冷淡的表情，但故意避開視線、試圖掩飾害羞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她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也不過是僞裝成自言自語的忐忑不安。

「……哼，說得倒好聽。幾百年後，還不是會忘得一乾二淨？」

「我怎麼會忘記你們呢？」

大魔女一邊說着，一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背對月光的少女，笑容是如此美麗。於是，我心中不禁感慨，這兩位祭司竟奇妙地有些相似。

無論是無法坦誠相待，還是笑起來格外美麗這一點。

大魔女和艾爾茜前輩，無論誰說什麼，都稱得上是師徒關係。

「自古以來，家人就是無論何時何地相見，都能認出彼此……更何況你們是我親自教導的弟子。身爲師父，怎能認不出來呢？」

「……真的嗎？」

儘管如此，語氣中仍帶着一絲無法擺脫的不安。

經歷過不幸成長曆程的艾爾茜前輩，對像家人一樣的關係總是表現出強烈的執着。或許內心在嘲笑的同時，也暗自嚮往着。

彼此毫無保留地支持的關係。

永遠不會背叛彼此，互爲救贖者。

「……伊恩。」

她那低沉的聲音中，找不到一絲虛假。

少女的聲音變得更加急切。

「當然！爲師什麼時候說過謊？」

艾爾茜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感想。

彷彿還瞥見了蜷縮在角落的少女身影。

因爲在這個時代，就連如此平凡的願望都成了奢求，世界正一步步走向地獄。

那是維持結界的支柱破碎的噪音。

不知爲何，

「被捲入空間裂縫的崩塌中，性命難保，甚至可能成爲次元的迷失者……！以你的實力，還想從那裏逃脫？連自己的實力都掂量不清，就想去送死，我是這麼教你的嗎?! 」

艾爾茜頓時目瞪口呆。

＊＊

反而感到害怕。

伴隨着轟隆巨響，天空開始逐漸崩塌。

世界發出尖叫，扭曲着身軀。彷彿預感到危險一般，搖晃的空間發出刺耳的尖叫，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結界上的裂痕進一步擴大。不，這甚至不能稱之爲裂痕。

咔嚓一聲，長杆斷裂的聲音迴盪開來。

因此，大魔女爽快地斷言道。

「喂，老太婆！沒、沒事吧？我、我會想辦法的……！」

將崩塌的空間化爲齏粉的想法，與其說是新穎，不如說是瘋狂。要實現如此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法，究竟需要何等實力作爲前提呢？

在活了數百年的絕對者臉上，浮現出與之不相稱的情感碎片。痛苦、猶豫，以及最終的決心。

支撐着天空的空間開始出現裂痕。裂痕的規模不斷擴大，已經到了讓人不敢輕舉妄動的程度。

那麼，究竟是誰？

即便是現在，看看吧。

想要保護重要之人的原始慾望。

在哪裏？

那是本能。

艾爾茜很快就找到了聲音的來源。儘管空間扭曲得亂七八糟，但那深藍色的頭髮絕不會認錯。

艾爾茜用盡最後的力氣扶起大魔女的身體。少女努力平復着粗重的呼吸，聲音中透着一絲絕望。

然而回應善意的，卻是如此冰冷的斥責。

然而僅僅幾秒鐘，世界就支離破碎了。

帶着這樣的疑問，艾爾茜的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是「大魔女」。

這真是個虛無縹緲的夢想。

不過是徒勞的掙扎。

大魔女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異常。原本就因爲頭痛而神志不清，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由結界構成的小世界正在崩潰。儘管規模不大，但一個世界的崩塌衝擊，絕非區區人類所能承受。

艾爾茜再次將大魔女摔在地上，慌慌張張地追趕着男子的背影。男子正要蹬地消失的瞬間。

斷面。

這副身軀並非屬於「艾爾茜」。而是在這個世界中安然生活的少女的肉體。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嗚嗚嗚嗚！

其實，說謊的次數並不少。

因爲她完全感同身受。

咔嚓一聲。

根本沒有餘裕去解讀那自言自語。

艾爾茜的身體早已支離破碎。僅僅是被崩塌空間的縫隙夾住片刻，就落得如此下場。

「雖然可能已經晚了，但如果能找到出路，或許還有逃脫的機會。幸好這個結界是以五行爲基礎構建的，只要施術者還留在這個空間裏……！」

可爲何，艾爾茜還是冒着生命危險挺身而出？

位於結界外的學院森林。

銀色霧氣將天空一分爲二，向四周擴散。其中閃爍的星光營造出朦朧的景色，在崩塌世界的中心劃出長長的軌跡。

不管怎樣，大魔女只是用灼熱的目光瞪着艾爾茜。

那是強忍疼痛的聲音。

艾爾茜喘着粗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銳利的目光掃視着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

從理性上來說，絕不可能選擇危險的道路。

「立刻離開，哪怕只有你一個人！」

無數劍痕將整個世界撕裂瓦解。結界碎片化作細小的塵埃，如星光般四散飄落，即使崩塌也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這、這是什麼意思……」

再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死亡這種東西，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即便如此，也不想再經歷一次。

不知不覺間，世界的界限正在崩塌。

一看到那孤寂的身影，艾爾茜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

還沒來得及感嘆，一切就在瞬間發生。

遠處，一個男人正默默凝視着天空的背影。

目睹這一切的大魔女臉色變得蒼白。

之後的事，連記憶都模糊了。

答案並不遙遠。一聲微弱的呻吟傳入了少女的耳中。

嚥下乾澀的唾沫，艾爾茜如此直覺地想到。

我們三人成爲新家人的關係，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難道是大師？

誰也無法扭轉這一局面。即便是傳說中能粉碎山脈、劈開天空的強者們，在這個崩塌的世界裏也無計可施。

「記、記憶……嗚……記憶……！」

轉瞬之間，如海嘯般席捲世界的銀色浪潮，化作洶湧的江河。

「……太遲了。」

「笨、笨蛋……！」

艾爾茜茫然地望向大魔女。然而大魔女同樣面露驚訝之色。

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那時，天空中突然浮現出了銀河。

混亂交織的空間勾勒出前衛的藝術作品。時間、空間與渾濁的回憶混雜而成的景象，營造出玄妙而恐怖的氛圍。

所以纔會執着於力量，隱藏脆弱的內心，一直活到現在。

「啊……」

周圍錯綜複雜的景象逐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森林風光。

這簡直就是世界的盡頭。

但事到如今，也不能沒眼色地提起這些事。

就在那一刻。

那壯麗的景象令人不禁發出讚歎。

每當碎片一個接一個砸向地面，都會引發難以想象的爆炸聲，地面也隨之掀起波浪。參天大樹像浮萍一樣搖晃，連根拔起。

這意味着至少在大魔女所知的候選人中，並無此等人物。

她渾身佈滿了細小的傷痕。雙手抱頭、痛苦呻吟的樣子，讓人看出她正遭受着劇烈的頭痛。

「艾爾茜」伴隨着劇烈的頭痛睜開了眼睛。

艾爾茜感到困惑，但大魔女卻十分堅決。

愛情是戰場上最奢侈的情感。

踉踉蹌蹌地走近後，映入眼簾的是倒在地上大魔女的身影。

大魔女咬緊牙關，脣邊滲出血絲。倘若沒有發生異變，她或許已經做出了某種決斷。

彷彿做了一個很久以前的夢。那不是這個時代的記憶，而是屬於她回憶中的世界的記憶。

艾爾茜感到難以置信。正如所言，一個世界正在崩塌。

「呃，嗚……嗚……」

這是過去幾天在後悔與自責中自我傷害，最終發誓不再重蹈覆轍的延續。

比如，偷偷喫掉從市內買來的艾爾茜前輩那份布丁，然後裝作若無其事。

唯一的希望，只有大魔女一人。

我只是希望，

「銀河」。

是的，如果沒有那場異變的話。

「伊恩，伊恩，伊恩……！」

搖搖欲墜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摔倒在地。雖然這意味着她過度勉強自己，但艾爾茜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出悲鳴。

男子金色的眼睛瞥向身後。那乾涸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冷漠到近乎無情的態度。

無論艾爾茜是否追來，男子似乎都打算就此離去。他屈膝的姿勢預示着即將起跳。

但就在那時。

啪的一聲，地面傳來電流聲。

即便如此，威力也僅能讓男子驚得僵住片刻。這是連氧氣都無法通過的腦子勉強想出的手段，竟如此無力。

結果不會改變。

男子試圖再次躍起。

若不是聽到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

男子驚愕的目光再次轉向身後。終於，艾爾茜跌跌撞撞地滾了幾圈，來到男子腳邊。

即便如此，她仍匍匐着，爬了幾步。

滿身泥土的少女伸手抓住了男子的褲腿。

「哈啊，哈啊……伊恩，是你啊……」

伴隨着急促的喘息聲。

兩人的目光終於在虛空中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