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076 字
無數的記憶滲透進大腦的褶皺之間。那些滲入的傷痕無一不與離別有關。
「怨毒」是這麼說的吧。
深入骨髓的怨恨,簡直與毒藥無異。它將頭腦和胸膛染成一片漆黑,燃燒着,日復一日地增加着憎恨與殺意。
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的情感。同時,也是作爲倖存者必須承擔的義務。
那個男人目睹了數不清的死亡。
不僅僅是珍視的人。還有那些連最起碼的尊嚴都無法守護,最終淪爲一塊塊肉塊的屍體,又有多少呢。
這不合理。
那個男人應該是這麼想的。不,是我在這麼想。
失去摯愛之人的情感如此深切地傳達過來。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崩塌的堤壩縫隙中傾瀉而下,痛苦的浪潮毫不留情地席捲了我的理智。
是啊,回想起來,確實有過這樣的時刻。
自從收到那封來自未來的信後,我時常難以抑制胸中莫名湧起的憤怒與殺意,有時那火焰甚至燒灼着我的腦海。
我也曾聽過對此的解釋。
「這是因爲同步率過高的緣故。」
或許他深信我無法承受他那久遠的情感。起初我以略帶偏見的眼光看待這個解釋,但最終我真正理解了他的話。
那是一顆歷經不知多少歲月磨礪、如刀刃般鋒利的心。每一個混亂交織的記憶都如同剃刀般鋒利。
有誰能在腦血管裏注入剃刀的同時保持理智嗎?
沒有。整個大陸上也不會有這樣的人。
除了那個不得不忍受所有傷痛的男子。
但我別無選擇。
越是接受那個男子的記憶,我能駕馭的技術範圍就越廣,威力也越強。
從充滿鮮血與邪惡的肺部,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即使是高階專家,也應該有極限纔對。但我卻依然活着。
即便如此,師父仍毫無怨言地微笑着。
殺了我最重要的人。
這是月輪翻的變招——「地獄刺」。
我哭泣着,雙手顫抖。
這時,吸血鬼露出了蒼白的微笑。
「可惜啊,如果右手還完好,或許就另當別論了……小鬼,不。現在……」
吸血鬼急忙舉起血色盾牌,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踉蹌後退了幾步。那雙困惑的藍眼睛正盯着我。
轟鳴聲、崩裂的地面與血紅色的魔力碎片交織成美妙的樂章。
「……徒兒。」
第一回合,勢均力敵。
沉悶的地面震動與揚起的塵土,早已凹陷的大地各處開始龜裂。當然,吸血鬼在此期間也並非坐以待斃。
噗嗤一聲,刀刃完全貫穿了腹部。我抓住那噴湧着鮮血的女人的肩膀,用盡全力將她甩了出去。
「……真是沒出息的大弟子啊。」
即使只是暫時的失控也無所謂。哪怕身體支離破碎,再也無法站起來也無所謂。
「呃……!」
砰!
「我、我來得太晚了……師妹她,師父您也……」
與往常不同,面對擁有成熟身軀的她,我做了什麼呢。
本該如此。我的身體在空中一個翻轉,再次借力彈射而出。
突然,安心的聲音在耳邊輕語。那是被淚水和鮮血浸溼的懇求。
我來殺。
各種記憶交織在一起,在耳膜中製造噪音。
溫暖的氣息伴隨着聲音輕撫耳畔。小小的身軀,纖細的手臂正拉着我。
我頓時呼吸困難,鮮血上湧,但發出呻吟的反而是吸血鬼。
我實在看不慣那張笑臉。
緊咬牙關的人痛苦地呻吟着。從內臟湧出的鮮血溢滿口腔,但我依然血流不止,沒有停下。
手斧像錘子一樣砸向劍柄,鮮血頓時噴湧而出。從吸血鬼的嘴裏,還有我被砍斷的肩膀處。
我也並非毫髮無損。
儘管發生瞭如此兇殘的事件——刀刃從腹部一直貫穿到下腹部——世界卻依然安靜。只有鮮血飛濺的聲音,以及女人的身體撞在某處的悶響。
但刺得不深。因爲在那之前,吸血鬼用雙手抓住了我的劍。
兩個幻影在視網膜上重疊。
啪的一聲。
「這、這難道是……!」
又一個畫面掠過腦海。
爲什麼我只能流淚呢?
吸血鬼口中噴出血沫,發出驚駭的叫聲。
轟——!
我只能沉浸在憤怒中,拔出了手斧。
「啊哈,咳咳…呃,咳咳…啊哈哈!這,這就是你該付出的代價…咳咳,咳…啊哈哈哈!」
懊悔、痛苦。心臟扭曲,肺部灼熱。師父慈祥的微笑更讓我心如刀割。
「終、終於守住了……」
必須由我來做。
本想這麼說,但話語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無法順暢地說出口。或許是鮮血湧出,堵住了喉嚨。
我卻一個都沒能守護,爲什麼。
砰!
雜音。
眼神中透露出難以置信,彷彿無法接受與我這樣的對手打成平手。
呼的一聲。
力量不受控制地從我體內流失。就在我即將倒下之際,一雙手臂將我緊緊抱住。
那聲音中明顯夾雜着哭腔。
腳下一滑,身體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失血過多導致視線模糊。突然,一絲微弱的理性在腦海中發問:
流星連接了天與地。
就在即將蹬地衝出的瞬間。
斷肢處甚至能感受到沸騰般的觸感。這與幻痛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吸血鬼俯衝而下,衝擊力震飛了劍,但左手一把抓住,再次揮出一擊。
決心,或者說執念支配着我,身體再次站了起來。充滿憎恨與殺意的腳步,一步,兩步。
咚的一聲,我全力揮下手斧。超出極限的力量讓肌肉顫抖不已,幾乎握不住斧柄。我的愛斧彈向空中,旋轉着飛了出去。
手上傳來確切的觸感。噗嗤,劍尖微微刺入腹部的感覺。
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倒在地上。深藍色的頭髮和淺綠色的眼眸,那是我的師父。
咔嚓一聲,腿骨碎裂的聲響。
沒錯。
無論如何都無所謂了。
伴隨着強烈的衝擊,視野回到了當下。我的身體已經不受意識控制,跳起了血與死亡的舞蹈。
沒有聲音。
無力感襲來。刻骨銘心的記憶如利刃般刺痛着心臟。
必須甩開纔行,可是,咦。
我咬牙切齒地在心裏默唸着,一次又一次用手斧敲擊着劍。
但目的達成了。
剛一落地,七道劍光便爆裂開來,達到巔峯的金獅劍封鎖了一切抵抗。
「是你,是你…….」
我跪下了。
「……老大。」
吸血鬼沒有機會拔出劍。
女人笑了。
那是我深愛的人們啊。
「……我,珍視的人。」
「噗,咳咳……呃呃……你,你想殺我?」
右臂毫無懸念地爆裂開來。化作一捧血霧的肉塊如花瓣般四散。
肌肉扭曲般地繃緊。在無處着力的虛空中,僅憑肉體力量,女子的身軀便懸浮於空中,隨即又重重砸向地面。
鏘!鏘!鏘!
宛如火星般。
銀色的魔力如火焰般纏繞全身,以超越重力加速度的力量直墜而下。火焰的尾巴緊隨其後,吸血鬼舉起手來,瞬間碰撞。
我與他的記憶界限變得模糊。過去、現在、未來的場景混雜在一起,侵襲着我的瞳孔。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殺死那個怪物。
三道劍光斬斷了揮舞的左臂,另外三道壓制了僅存的右臂,最後一道則直取左肩。
「對、對不起……對不起,師父。」
背對着燃燒的大森林,倚靠在樹上流淚的少女。
蜷縮在地面,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視着我的銀髮女子。
每當這時,血滴四濺,地面被劈開數寸。刀刃深深嵌入女子的雙掌。
因爲被擊中胸口的我,不由自主地拽住了女人的腿,彷彿要將其抱住。
只要能殺死那個怪物!
「……該怎麼稱呼你呢?覺醒進行得很順利呢。」
咔嚓一聲,伴隨着金屬摩擦般的噪音,刀刃刺入了左肩。雖然刺中了,但傷口不深。吸血鬼的踢擊隨即重重擊中了我的胸口。
不知不覺間,吸血鬼的笑聲與吐血聲交織在一起。
爲什麼還沒死?
砰,砰,砰!
「夠了,夠了……辛,辛苦你了……真是辛苦你了。」
明明應該能輕易甩開的。
爲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我的意識逐漸遠去。
這本不該由我來承擔。
在大森林中哭泣的男人。
他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所以,那不受控制地蠕動的嘴脣,也不是我的。
「師父……」
男人順從地按照師父的指引,安靜地躺在了她的膝上。清澈的淚水一滴一滴落下,打溼了男人的臉龐。
如同溫暖的雨水。
俯視着男人的大魔女,或許也無法理解自己吧。
雖然臉色有些慌亂,但似乎無法控制那不由自主的嘴脣。
就像我一樣。
即便是那也只是一瞬間。
也許是本能。在過去與未來、現在交織的「邊界」中,偉大的魔法師決定做出最佳選擇。
決定將身體託付給陌生的人格。
女人露出了記憶中那天的笑容。
「……這段時間過得還好嗎?」
這是突如其來的師徒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