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話

荒野如同無盡的空白。

真的能稱之爲9;未來9;嗎？正因尚未到來，充滿可能性的世界反而只能空空如也。與朝向9;過去9;的時代截然相反。

那時候至少還有能稱作路標的東西。

所以更加茫然無措。越是前進，越無法確認這條路是否正確。在抵達這裏之前，我經歷了無數次徘徊。

應該不止我這樣吧。

誰都會失足跌倒，在苦惱與失敗中抵達的人生前線。

在那盡頭所見的光芒，美得無以復加。

甚至讓人想不起至今爲止無數次遍體鱗傷的痛楚。

我的瞳孔呆滯地掃過空無一字的信紙。不，是此刻纔開始浮現的哀傷告白。

第一句話總是這樣開始。

[致. 親愛的，我的伊恩·佩爾庫斯]

如同夜幕降臨後道路上的燈火，光源在空中次第亮起。

那光源是懸浮在虛空中的玻璃碎片。這些猶如破碎鏡片般來歷不明的裂痕逐漸白熱化，開始映照出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最初浮現的面容是我深愛妻子的臉龐。

藉着微弱燭光書寫的女子身影略顯憔悴。但那雙書寫文字的眼眸安詳得令人心顫，我的視線不得不再次落回信紙上。

[他們說這裏可能是你9;觸及的未來9;]

開篇就晦澀難懂。即便如此，我還是沉默地繼續讀了下去。

[雖然現在才坦白，但我本不願將自己的故事付諸文字。總覺得寫出來也不過是徒增哀怨。已經揹負過分沉重的負擔離開的你，我不想再增添新的重量。雖說或許有天能送達，但這種話怎能當真呢。要讓信件逆着時間洪流回到過去，簡直是天方夜譚]

字跡柔韌而有力。這與我熟知的聖女如出一轍的筆觸，讓我立刻明白了。

寫下這封信的女子當時的心境。

[我愛你 伊恩。永遠。一定要再見。]

落款是艾瑪。

這是毫無徵兆突然出現的信息。

[能幫我轉達給過去的我嗎]

[……無論如何，我們總算磕磕絆絆地活着。所以別太擔心。倒是盧平那傢伙越來越狂妄了。不知是結婚的緣故，還是近期研究有了突破。現在回想起來，真不明白當時爲何沒察覺。]

雖然少女閉着雙眼，但聽到這聲音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我深愛的少女就在那裏。

[「……伊恩哥哥」]

但艾爾茜前輩的實力毋庸置疑。不知那些知識在未來是否更加精進了，信件各處還殘留着充滿悔恨的字句。

我突然想起了收到第一封情書的那天。

接下來是艾爾茜前輩。

這時筆跡突然凌亂起來。我不知不覺讀到了接近信尾的部分。

最終失敗，潰敗，我消失後的世界。

不是殺死 而是拯救。

對收件人很不體貼，但總會留下有意義的線索。

[我愛你，伊恩。期待着重逢之日。]

如同懸浮空中的玻璃碎片各自映照的無數影像。

[最近甚至這樣想象過。說到底 德爾菲勒姆也不是神啊。實際上她不就是獻祭了與自己同等級的最初人類之一的當事人嗎。那麼反過來想如何？如果把德爾菲勒姆當作祭品呢？]

出乎意料的是 艾瑪竟然燃燒着復仇之心。

[請把珍藏在心底的話，盡情傾訴出來吧]

文字繼續延伸着。

[現在後悔也已經沒用了。你知道嗎？說不定這些話會像當初聽到的那樣傳到你耳邊呢。那樣的話該多好啊。真的太好了。後悔啊，失敗啊……現在全都受夠了。光是失去你一個人，我的人生就已經足夠灰暗了。就像等待永遠不再回來的春天的一粒種子。]

[有個每晚輾轉難眠的傻女人…一直深深愛慕着您，前輩。永遠都是]

[曾經我對此無比恐懼。在沒有你的世界裏，我竟還活着呼吸着。有時甚至覺得難以忍受地噁心。但又能怎樣呢？只能承受着活下去。不過偶爾還是會想——]

文字的末端再次顫抖。

虛空裂隙間透出的女子面容上，浮現出朦朧的弧光。

因爲我早就習慣收集這類線索了。

所有告白的終結。

那不過是尚未實現的可能性罷了。即便如此，所謂的9;命運9;依然殘酷，將無數岔路收束爲單一方向。

[若這封信能傳到你手中該多好。當這個『未來』仍未降臨之時，與你共同呼吸的奇蹟卻已悄然而至。]

哪怕只能觸及方寸之地。

或許這封信的寄件人至今已經寫了無數封信。總不能抱着9;說不定這封能送到9;的渺茫期待，就把所有信息都寫進去。

關於如何襲擊人類宿敵、爲何要這樣做，以及消除『不死性』方法的參考文獻內容源源不斷地接踵而至。

我默默凝視着裂縫中倒映出的未婚夫的面容。強忍着淚水，一筆一劃寫下這些字句的模樣。

此刻我才真切體會到，我的妻子是多麼堅強的人。

[如果這世上真有奇蹟的話。]

甚至還有值得我學習之處。

[最近我一直在拼命掙扎。多方研究後發現，德爾菲勒姆的9;不死性9;在古代文獻中確實有所記載。特別是9;聖者9;大人給了很多幫助。從某種角度看，那位也是遊走於生死邊界的存在吧。]

[伊恩 我的生命是你給予的。在重症監護室等待死亡時 是你讓我重見光明。那時我就決定把餘生獻給你。雖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丫頭來得有些遲 但哪怕用這殘存的生命 也想成爲紀念你的燭芯。]

[關於在龍之山脈看到的『結界』啊。那種規模的結界絕不可能僅僅是爲了孵化類似『龍』的生物而建造的。這也是我們當時無法殺死那個女人的原因。如果，當時知道的話會怎樣呢。]

凌亂的筆跡上似乎泛着淡淡的水漬。

若說這一切都是某人策劃的，那隻會是一個人。

[求你了，要是能再見你一面該多好。主人。]

最後當視線移到信紙末端時，她吐露的告白也如出一轍。

我9;可能觸及過9;的未來就是那樣。

之後的內容更像是9;作戰計劃書9;而非9;信件9;。

她綻放着既甜蜜又悲傷，卻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會失敗的吧。不過沒關係。畢竟我們早已歷經過無數次了。重要的是，我們又向前邁進了一步。而且我們的生命還將延續下去]

[……世人都在談論希望，那我也能懷抱小小的希望嗎？真希望這封信能傳達到前輩手中。若我在此記錄的人生軌跡，能對前輩稍有助益。這樣您就能像往常一樣創造奇蹟了。]

這句子冷靜到近乎枯燥。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責怪戀人的念頭。

[身旁的人們像觸到劍尖般將我高高捧起。我明白的。在這看不清前路的時刻，能聽到些許好消息，大家難免會這樣。但我很清楚。曾走過這條路的前輩的苦惱……究竟什麼才能斬斷她的枷鎖？]

每次想起這件事。

文字再次化作光芒四散。

接下來是塞里亞。

[說實話，比你想象的還要艱難。失去丈夫的妻子會是怎樣的心情？有段時間整個世界都亂成一團。因爲意識到你一直擔憂的結局竟是如此，我甚至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但是，是的。沒錯。我們依然活着。]

不過無所謂。

真是的。

『來自未來的情書9;向來如此。

實在令人心碎。

我的未婚妻有着與外殼截然相反的脆弱內核。越是痛苦難過時，她就越會假裝堅強。

[你覺得呢，伊恩？你認爲這個計劃會成功嗎？其實我心裏明白，無論什麼結局在等着我們]

都會記起那個曾被我折斷三肢的女人。現在想來真是抱歉。早知道她是會這樣支持艾瑪的朋友，當初該對她溫柔些的。

我雖然抱着這樣的感想，但仍能感受到字裏行間流露出的艾爾茜前輩的痕跡。那些故作若無其事的句子。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那個溫柔體貼的草藥師之女已不復存在。字裏行間浮現的 是正式參戰後爲摯愛之人報仇雪恨而拼盡全力的女子。

終於到了爲所有故事畫上句號的時刻。

那時也是如此。表面上看是個冷酷無情的少女，內心卻藏着這般令人憐惜的一面。

而後新的文字浮現於信紙之上。

後輩的文字裏浸透着劍道相關的苦悶。若論劍術天賦，塞里亞本應在我之上。她的煩惱有很多地方也讓我感同身受。

最後殘留的影像正在空中發光。

[「好久不見」]

[啊，你還記得孤兒院照顧過的那些孩子嗎？其中有兩人成了我們研究員。他們發現了至今未能破譯的古代文字排列規律。託他們的福，我們總算有了組織9;反擊9;的機會。]

映入眼簾的是夜空般的深藍秀髮。還有那張帶着朦朧笑意的臉龐。

[啊，就算再死上百次也心甘情願……還是不夠嗎？在錫恩德爾山上，你似乎經歷過更艱難的時刻呢。太久遠都記不清了。但我的心意從那時起，到現在，直到未來都永不改變。]

[但我必須承認。這種看似無意義的行爲，確實對我的身心有所幫助。最重要的是，能多擁有一些回憶你的時光讓我感到欣慰。雖然你已離去，但我們的生活仍在繼續。你曾想象過的我們的未來是怎樣的呢？是悲慘可怕的嗎？]

原本冷靜的文字在結尾處有了些許變化。

我這才長舒一口氣，緩緩抬頭。因爲還有一封未送達的信。果然我的預感沒錯。

[……沒有你的世界仍在運轉這個事實偶爾會讓我喫驚。因爲我的時間似乎還停留在那天。要是我身邊連個善良的人都沒有會怎樣呢。比如說艾莉。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就是那個被你稱作9;盧佩西亞小姐9;的孩子。]

[前輩，雖然不知道您那邊如何，但這裏實在不太平。要到哪一天我才能去往您所在的地方呢。不久前還榮幸獲得了『大師』的稱號。簡直像是要成爲前輩的繼承人似的。]

我怎會不懂那種心情。決戰前夕，因緊張而不得不靠整理思緒來支撐自己的心境。

信的開頭幾乎全是語無倫次的抱怨。與聖女不同，艾爾茜前輩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向我傾訴她憋悶的心情。

平淡的語句裏甚至沒有滲出一絲溼氣。

儘管發現末尾的空白，我的手指卻紋絲不動。或許該說連流露情感的間隙都沒有——只因頃刻間填滿信紙的字跡已化作光粒消散。

這封信應該就是從其中某個9;未來9;飛來的吧。

後輩在信末留下的請求是這樣寫的。

有句話格外刺眼。9;我們依然活着9;這句簡短的文字。

[當時覺得你真傻。其實那時候的你很帥氣。同時也真切感受到，你留下的希望火種至今仍在燃燒。]

回想起來 盧佩西亞大小姐不也是被『吸血鬼』之血污染的人之一嗎。當時覺得毫無意義 現在看來那時的選擇似乎是對的。

信箋在此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