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191 字
初戀總是令人心酸。
人生中的大多數第一次經歷往往很快就會被遺忘。因爲它們要麼發生在難以記住的童年,要麼在歲月的流逝中,那份情感早已變得模糊。
但唯獨有一個例外。
唯有「愛情」與衆不同。曾有人說,男人一生都無法忘記初戀。
他也不例外。
他至今仍記憶猶新。
「從今以後,你們要同甘共苦,潛心修煉數年。」
呼——,吐向空中的香菸煙霧。
叢林特有的潮溼氣息,飽含溼氣的鬆軟泥土,以及灼燒肌膚的烈日酷暑。
那天,他第一次遇見了那個少女。
頭戴與自己腦袋一般大的尖頂帽,毫不掩飾倔強神色的女子。
白皙的肌膚與南國熾烈的陽光格格不入。那雙藍眼睛彷彿將湖中的水滴化作了寶石,精緻的五官讓人不禁感嘆"真可愛"。
或許"像人偶一樣"這個形容就是爲這一天準備的。
師父說道。
"大徒弟。"
"啊,啊?是,是。"
出神的男子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初次見面就盯着對方看了這麼久。
再沒有比這更失禮的了。
不過在場在意這件事的,恐怕只有男子一人。
"這是你的二師妹。也就是說,她將成爲你的師妹……雖然現在要把一個陌生人當作家人可能很難,但還是希望你能努力接納她。"
「白癡……都溼透了,怎麼辦?」
我拋出了一個突兀的話題。
做了一個太久的夢。也許是那熟悉的聲音和語氣喚醒了幸福時光的記憶吧。
所以必須推開。
每當看到濃密的綠蔭,那天的記憶就會浮現。雨滴敲打耳膜的聲音,讓男人的胸口痛苦地揪緊,彷彿被浸透了一般。
「好久沒淋雨了,想淋一下。」
雖然這麼想着。
如此近距離地面對着她,無論怎麼看,她都不像是那些惡劣傳聞中的主角。
回憶與幸福,如同雪人一般。唯有留在原地,方能保持美好。
千瘡百孔的心,已無餘地容納新的傷痕。
不知道爲什麼。或許是因爲那個獨自蹲在雨中淋雨的女孩看起來格外孤獨吧。
我們沉默地欣賞了一會兒這幅風景畫。
我也奪走了少女的第一次。第二天,她走路彆扭、臉紅的樣子可愛極了。
夏日的陽光傾瀉而下。
男人突然清醒過來。
男人不願讓少女看到自己破敗不堪的模樣。因爲少女所愛的那個人,已不復存在。
男人從那天的記憶中一步也無法前進。
所以感到陌生。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男人被洶湧的情緒淹沒,無法開口。想說的話太多,反而無從說起。
她就是這樣需要警惕的人物。
「師妹你也一樣吧。」
「……那又怎樣。」
聽到艾爾茜前輩這句刻薄的話,我不禁苦笑出聲。
那種感情究竟是什麼。
「終、終於守護住了……」
猶豫片刻,終於吐出一句話。
「現在沒有了。」
眼角噙着淡淡的淚光。
流淌的雨水浸溼了鞋子,發出咯吱聲。
是啊,其實。
「別妄想與我平起平坐?我可是艾爾茜·林內拉。像你這種下級貴族,在本質上……啊啊啊!」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無法想象沒有她的生活了。
「反正我,性格也不好,身體也虛弱……和你不一樣。」
暴雨傾盆的大森林呈現出夢幻般的景象。昏暗的燈光與清脆的雨滴聲,水窪中泛起漣漪,所有生命都屏住了呼吸。
彷彿陷入了永遠重複的噩夢中。
其實早有耳聞。
少女再次語塞。
「那你自己淋唄,幹嘛給別人撐傘,神經病啊?」
就這樣,我們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幾秒,幾分鐘。不知過了多久。
據說就算立刻發火衝上去也不奇怪。
那些被揉皺撕裂的情感,早已支離破碎。即便用語言吐露出來,也只會讓人聯想到破布爛衫。
「不對,不是師妹是前輩,我說了多少次……喂,你真的想死嗎?! 」
原來這就是愛啊。
伴隨着血水,發出哽咽的聲音。
聽到這話,少女「哼」了一聲,嗤之以鼻,猛地扭過頭去。
又怎會不明白那份心情呢?
被戳中痛處的少女嘴脣猶豫了一下,隨即緊閉。再次避開視線的女人眉毛垂了下來。
在她奉獻了青春一隅的空間裏,她被視爲不可觸碰的存在。若是不小心惹怒了她,引發事端也不足爲奇。
雖然這樣回答着,但男人仍無法擺脫恍惚的心情。
果然如此。
「無論是想要守護的人,還是應該守護的人……我都還不夠強大。」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從小就這樣……那時候,只要照顧好自己人就夠了。還有,我再警告你一次,我不是你的師妹,是前輩……!」
我沒有急着追問答案。只是望着雨中的密林,微微傾斜着傘。
不一會兒,她像往常一樣用不耐煩的語氣回應道。
我也曾如此。
「就不能稍微溫柔一點嗎?大家都怕師妹你啊。」
隨即傳來一聲輕蔑的嗤笑。
「裝得好像不知道什麼是孤獨似的。」
直到幾個月後,在甜蜜的呼吸交織中,我才恍然大悟。
無法抑制內心的金色眼眸,轉向了身後。那裏,站着一位如蔫頭耷腦的小狗般察言觀色的少女。
隱約感覺到有視線時不時地瞥向我。定睛一看,那雙藍眼睛正在打量我的神色。
這種感慨沒過多久就破碎了。
大森林在燃燒,心愛的少女流着血,倚靠在樹上。
已經預見到即將到來的煎熬日子。
「那現在呢?」
「我,死了已經好幾年了……所以,所以纔會厭倦的吧?」
只是所有人都疏遠她、避諱她罷了。
有大魔女在,那些陰險的欺凌行爲自然無法得逞。
即使是比她低一年級的男人,也從未與她單獨見面交談過。不僅是他,大部分學生都是如此。
就在那時。
「師妹也會感到孤獨嗎?」
嘩啦啦的雨聲讓人感到清爽。在敲打着樹葉的粗大雨線下,男人默默地爲蹲在地上的女人撐起了傘。
「難道我不是人嗎?而且不是師妹,是前輩……!」
周圍空無一人。烏雲密佈的天空比平時更加昏暗,季節正值夏天。
怎麼可能。
"是,是……"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
大家都這麼想,男人也這麼想,事情本該就此結束。然而,爲什麼。
但自那天起,男子仍難以忍受少女在眼前晃來晃去。或許是因爲她那棱角分明的性格,在弟子中遭到排擠,令人心生憐憫。
*
「……喂。」
我望着那個高舉雙臂、氣勢洶洶的少女,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彷彿早有預料般,一道閃電徑直劈下。
正是雨季。
反覆咀嚼無法挽回的回憶,痛苦的只有男人自己。已經經歷過多少次了,不是發誓不再重蹈覆轍了嗎。
我們親吻、相擁,嬉笑打鬧着。
「……我,珍貴的人。」
學院的鬥犬,林內拉家族的小惡魔。
何必非要與這個惡名昭彰的少女對話呢?
該如何回應呢。
從這番告白中,我感受到了一絲模糊的恐懼。
季節依然是夏天。
「多可憐啊,一個人淋雨。」
少女立刻發出尖叫,而一時失神的男子則深深嘆了口氣。
若擅自挪動,只會醜陋地融化殆盡。
而且今後,也永遠是夏天。
「我,厭倦了……?」
自作自受。
厭倦了嗎?
正是從與少女握手的那一刻起。
因爲害怕再次經歷離別的痛苦,所以不敢輕易接納他人。
「……什麼。」
總會想起共撐一把傘的日子。或是一起揮汗如柴的日子,哪怕是爭吵的日子,也會突然掠過腦海。
是啊,寧願忘記。
「而且,社交能力也不怎麼樣……」
每當哭泣的臉龐和微笑的臉龐浮現時,都讓我痛苦得快要發瘋。
「……當、當然會這樣吧。嗯。」
少女沮喪的臉頰上滑落了淚珠。
滴答,滴答。
一滴,兩滴。爲什麼眼淚落下的聲音,會與雨聲如此相似。
「可、可我還是想最後見一面。能見到你的臉,嗚……」
少女強裝鎮定的聲音哽咽了。
或許是不想再展現脆弱的一面吧。
少女努力轉過身,用袖子輕輕擦拭眼角。男人則陷入了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沉默。
該做些什麼,又該如何去做。
本以爲已經明白了,本以爲只要冷酷地轉身離開就能結束一切。
「……真是太好了。」
然後,女子邁出了腳步。
現在終於結束了嗎?
出乎意料的是,並沒有太大的感觸。這不過是無數次經歷過的離別重複罷了。與其如此,不如抱着那個時代的夢想活下去,即便那只是幻想。
「忘了我吧。這樣你就不會再痛苦了……那麼,再見。」
老實說,這或許只是個藉口。
就在男子這樣想着,再次轉過頭的那一刻。
男人別無選擇,只能小心翼翼地抱住哭泣的女人。
如果是交往之前,說出更粗魯的話也不足爲奇,但如今卻只是「傻瓜」這種程度。
自那天以後,我的日曆就再也沒能翻過一頁。
要是當初帶着怨恨分手就好了。
那天看到的金色眼眸,正因意志而燃燒。
「……對不起。」
男人也曾如此。
季節依舊停留在夏天,夏天,夏天。
少女就這樣撲進了男人的懷裏。男人雖然有些慌張,但還是下意識地將那嬌小的身軀擁入懷中。
那樣笑着的臉,爲什麼要離開我?想說的話太多,思緒亂成一團。
男人心想。
男人道歉了。
現在輪到少女閉上嘴了。
他自問,再自問,答案卻只有一個。
不知是嘆息、呻吟還是自責的聲音。
季節已是秋天。
該說些什麼呢?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嗚,嗚……我,我好久沒見到你了,呃……我有多開心啊……」
遠遠地,一對男女相擁而立,一縷香菸劃出軌跡。
由於身高差距,少女的臉只能埋在他的胸口附近。但即便如此,少女似乎已經滿足,緊緊抱住男人的身體,放聲大哭起來。
「對不起。」
短暫的沉默結束。
男人終於擠出一句話,極其簡短。
傻瓜。
就這樣放下,無論對誰來說,或許都是更好的選擇。
無法忘記。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畢竟曾經那麼深愛過。
今天,男人漫長的夏天終於畫上了句點。
爲什麼初戀總是難以忘懷?
只有在擁抱心愛的女人時才能感受到的感覺。
再也無法抑制洶湧而出的淚水。
僅僅幾秒鐘,眼眶便已盈滿淚水。
男子已經承受了太多的傷痛。失去重要之人的經歷,他再也不想重複了。
「……對不起。」
若說有什麼不同,只是那眼神不一樣罷了。
本以爲已經忘記了。
「那麼,你又得到了什麼呢?」
少女呆呆地望着男人,臉上泛起波瀾。
如今烈日不再,暴雨未至,只有涼風習習,令人懷念彼此的體溫。
對天真孩童的疑問,嗤之以鼻地置之不理即可。
男人乾涸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情感漣漪。他默默地閉上眼睛,抱住少女,懷念的滿足感充滿了胸膛。
「嗚咽……」
「笨、笨蛋……我、我有多……嗚咽,想、想見你啊……可、可是……嗯?嗚,你卻無視我……嗚嗚嗚……!」
反正這不過是一次短暫的重逢。
拋棄,再拋棄。
回過神來,男人已咬緊牙關,轉身邁步。不由自主伸出的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角。
「因爲忘不了。」
這女孩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驚訝的藍眼睛轉向身後。與之前截然相反,男人至今仍在猶豫不決。
那時的少年遍體鱗傷。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再也無法站起也不足爲奇的狀態。
他只是重複着簡短的道歉。
這大概就是她的撒嬌方式吧。
「對不起……」
「這樣一點一點地拋棄,到底還剩下什麼?這樣世界就太平了嗎?」
因爲曾經愛得刻骨銘心。
突然,某天一個年輕人拋出的問題閃過腦海。
眼角微微抽搐,皺起鼻子,眉頭緊鎖,最後露出痛苦的表情,凝視着男人。
本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