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話

曾經聽到過這樣一個問題。

「與真品無法區分的贗品是什麼？」

這是一個戴着老人面具的怪物拋出的問題。甚至不是我親耳聽到的，而是從妹妹那裏聽來的謎語，不知爲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答案很簡單。

因爲現在正處於必須區分這兩者的境地。

複雜的目光掃過眼前蜷縮着的黑髮金眼少女。她瑟瑟發抖，身上的服飾非常奇特，在這片大陸上，會穿着如此暴露法袍的教團，只有一個。

黑暗教團。

人類的宿敵，也是我的仇人。即便此刻揮刀斬下，也毫不爲過。

然而，我無法下手的原因很簡單。

「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因爲那具軀殼裏裝着的，是我的妹妹。

我只能呻吟着，緩緩放下手中的劍。

若是就此殺死她，不知會對困在其中的靈魂造成何種影響。因此，我不得不謹慎行事。

只能在心中嘆息。

最近聽說人格轉換頻繁發生。不久前兩人相遇時，也曾目睹過這種現象。

但沒想到，竟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再次發生。

我的嘴脣喃喃重複着幾個音節。偏偏，偏偏。

是啊，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當然，我妹妹不可能知道那個答案。

「我、我也不知道！看到哥哥要殺那個孩子，我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

真是出色的技藝。儘管因爲人格轉換的後遺症無法發揮全部實力，但對方畢竟是9;七罪星9;之一，是奪走了無數人性命的殘忍殺手。

這樣的疑問瞬間填滿了我的腦海，一片空白。緊接着，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倒不是因爲莉亞難得露出了興奮的神色。而是因爲，她攤開的手掌上浮現的那輪小小的血色太陽，完全佔據了我的視線。

「別開玩笑了！」

銀色的軌跡劃過少女的手腕。

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聲音。和眼前倒下的少女一模一樣的音色，但發聲的主體不同，這一點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那聰明的妹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靠的同伴總是能讓人感到安心。不過，我的敵人臉色可就不太好看了。

即便沒有干擾，也很難保證計劃成功。實際上，我的身體比五感更快地行動了起來。

這是理性與直覺之間的鴻溝所致。

那具軀殼裏的靈魂，不是我的妹妹。

我仔細端詳着少女說話時的表情。

手下留情的意識必然伴隨着猶豫。就連一向果決的無師傅也不由得收了幾分力道。

又有幾人能擺脫這種情感的漣漪呢？

「比如力量充沛，或者覺醒了新能力之類的…那種感覺。」

「感、感覺？什麼感覺？」

其實並沒有抱太大期望。9;七罪星9;的權能是與邪神締結契約的產物，自然更有可能歸屬於靈魂而非肉體。

雖然現在不是，但那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是我妹妹。換句話說，如果人格迴歸，承受那份痛楚的也將是莉亞。

突然，有什麼東西擠進了我的視野。微微上揚的嘴角。

與邪神的契約歸屬於靈魂。

理所當然地，奪走我肉體的惡魔無法承受我的力量。就在我的手抓住少女剩餘的手腕時。

無師傅的脣間溢出一聲輕嘆。

很想再仔細看看那操縱血色太陽、自如駕馭無數絲線的能力。雖然大致能猜到是什麼力量，但終究還是使用者最爲了解。

我輕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妹妹。準確地說，是投向被困在9;貪婪9;身體裏的莉亞。

目前毫無疑問的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貪婪」和我妹妹的人格互換了，

雖然偶爾會流露出對哥哥的愛意，但我的妹妹擁有純潔無瑕的靈魂。與邪神的權能之類的東西相去甚遠。

「……？」

我們的莉亞怎麼可能駕馭得了呢。

除非是遲鈍到極點，或是早已厭倦了體察他人的情緒。

"你知道爲了獲得那份力量，我承受了多少痛苦嗎？皮膚被撕裂，眼球被挖出，甚至親手掏出了活人的心臟！你知道那時我才幾歲嗎?! "

少女委屈地皺起臉，但在我看來，這是再合理不過的判斷了。

據說她幼年時曾遭受無數酷刑。與之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少女用剩下的手抽出了血色絲線。

這也是我不得不踏足此地的原因。

這一招意在擊暈而非奪命。

她看起來比我還要震驚。

因此，我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更何況還聽到了希恩的警告。

這並不是什麼有幫助的陳述。

她不是我的妹妹，卻又分明是我的妹妹。

接連不斷的吼叫聲讓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麼，我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確了。

「怎麼可能有「冒牌貨」……？那種力量，是奧梅羅斯大人親自賜予我的！」

順便也想了解一下9;英雄之血9;對權能有何影響。

反正被發現的那一刻就已經毫無意義了。

正這麼想着，準備慢慢將兩個「莉亞」捆綁起來的時候。

無師傅領會了我一擊的信號。雖然沒有立即斬首，但刀背一轉擊中少女後頸，不過瞬息之間。

「真神奇……是因爲「英雄之血」嗎？看來傳言是真的。」

不，其實我根本沒必要親自出手。

少女前傾的身體以支撐柱爲支點重新站直。伴隨着緊咬的牙縫間溢出的呻吟，她微微轉動的眼眸中已佈滿血絲。

果然不愧是天劍山僅有的三位師父之一。這位經驗豐富、老練的女子的劍刃已經抵在了少女的喉頭。

沒錯，正是如此。

「……伊恩哥哥！」

雖然還不熟練，無法完全發揮力量，但應該能感受到增強的肌肉力量。只不過，我真正的目的另有其他。

我將冰冷的刀刃抵在了少女的喉頭。

「不，不是…真的不一樣啊?! 你看這個！」

彷彿在警告對方，只要稍有輕舉妄動，就會割斷她的喉嚨。

「應該是吧。」

「感覺如何？」

「……等、等等！等一下！」

曾經不也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嗎？即便如今已淪爲怪物，看到與妹妹相似的少女如此悲鳴，心中難免鬱結難平。

砰然一聲。

看到那一幕，才意識到不妙。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無師傅。

結果顯而易見。被切斷飛向天空的，是一隻蒼白纖細的手。

「又，又怎麼了嘛！」

那裏正上演着我預料之中的一幕。

這意味着並非有意的人格替換。作爲9;貪婪9;，這似乎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狀況。

在我的建議下，莉亞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對着空中揮了幾拳，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朦朧的瞳孔中透出與之不符的冰冷殺氣。

我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向身後。

看到我瞬間皺起的眉頭，少女用微弱的聲音喃喃道。

正因如此，無論肉體如何變換，都無法使用9;七罪宗9;的能力。如果僅僅是身體能力得到強化，那倒另當別論。

「呃啊……！」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啊，不是……我只是，只是……」

「試了一下，結果就成功了……」

我一時之間只能屏住呼吸。

「這、這不可能……！」

這是明智的判斷。在兩人人格互換的關頭，誰也無法預料奪走生命會引發什麼後果。

雖然被面紗遮掩，但可以想象她背後的眼神。一個與自己女兒同齡的孩子竟有如此可怕的過去，這足以觸動她敏感的心絃。

我和莉亞一時也被震懾住了。

"你竟敢隨意觸碰我的身體？就算不在意我，難道你就不擔心那個9;冒牌貨9;嗎？"

自然地，全場的視線都投向了聲音的源頭，那裏有一個緊握雙拳、渾身發抖的少女。準確地說，是被無師傅制服的另一個「莉亞」。

血色絲線纏繞在那隻手上，映入眼簾。那是一種與尋常魔力顯現截然不同的氣息，更加巧妙隱祕的技術。

被「英雄之血」強化的能力。

這樣做，無師傅也會安心些。

那麼，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

直覺壓制了理性的聲音。對於我的妹妹，我甚至熟悉她的體味。作爲哥哥的本能，我無法忽視。

但爲時已晚。

面對超乎想象的激烈反應，我的妹妹頓時蔫了下來。

不可能看錯。就在幾分鐘前，它還是籠罩整片區域的強大力量。

就這樣交給無師傅處理也未嘗不可，但對方佔據着我妹妹的身體。只要有一絲失誤的可能，就應該排除。

太過相似了。如果不是我的妹妹，絕對無法模仿到這種程度。

那撒嬌的聲音，睫毛下流露的淡淡煩躁，還有那輕輕跺腳的小動作。

這是一個明確的結論。然而，爲何我仍在冷汗直流？

我的矛盾意外地很快就化解了。

聲音顫抖着流瀉而出。

「確實不一樣……」

事實上，這對她來說應該是再熟悉不過的工作了。之前也經歷過幾次人格轉換，甚至還聽說她曾用對方的身體進行過近身搏鬥。

咬牙切齒的9;貪婪9;臉色扭曲得厲害。彷彿莉亞的模樣揭開了他久未癒合的傷疤。

她支支吾吾地，一邊觀察周圍的眼色，一邊怯生生地辯解道。

令人驚訝的是，這裏竟有一位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女子。

雖然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但連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都無法掩飾。微微上揚的嘴角不也扭曲了嗎。

能夠出其不意，一舉將其制服，實在令人驚歎。

我被希恩的呼喊驚醒。不，更準確地說，是回過神來才發現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了。

「看來，我們之間的聯繫……」

就在這時，我的耳膜隱約捕捉到一個聲音。

沙沙，沙沙。

彷彿絲線纏繞的聲音。我的視線迅速轉向聲音的源頭，少女的笑容變得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