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5820 字
在嘈雜的背景聲中,一男一女手持長劍相對而立。德雷克教授爽朗地笑着,接受了突如其來的比試請求。
雖然約定不使用真劍,但即便如此,也足以清晰地展現雙方實力的差距。畢竟,真正的劍術大師不拘泥於工具。
當然,過程中並非沒有干擾。一位將烏黑秀髮整齊束於腦後的美麗少女突然闖入。
她二話不說,一巴掌拍在伊恩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後,她顯然有些慌亂,開始語無倫次地找藉口。
「喂,喂,喂!你,你瘋了嗎?! 那個,尤爾迪娜小姐?看來伊恩哥哥剛纔有點神志不清了……」
「席琳,我沒事,別擔心。」
「不,你到底哪裏沒事了!」
黑髮少女哭喪着臉喊道,但男人的表情卻紋絲不動。塞里亞有些羨慕這一幕。
有人真心實意地爲你擔心,這該是一種祝福吧。要是能接受如此珍貴之人的建議就好了。
可惜,伊恩似乎並不打算接受摯友的勸告。所以現在,他和塞里亞纔會兩人對峙,劍拔弩張。
傲慢。塞里亞放棄了一切,除了劍。她好不容易纔達到如今的境界。
與那些整天喝酒度日的人相比,她的執着程度截然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對她而言,劍就是生存的問題。
因此,塞里亞對自己的勝利毫不懷疑。只是,心中仍有一絲疑慮。
今天早上看到的那詭異劍法。
回想起那一幕,握着木劍的塞里亞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她原本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緊張。
難道真的是錯覺嗎?那一刻,塞里亞確實被那劍法所震懾。儘管伊恩看起來像個整天酗酒的窩囊廢前輩,但這裏畢竟是學院。
每個人都藏着幾手絕活。否則,根本無法在學院生存下去。
塞里亞青玉般的眼眸中浮現出謹慎的神色。她的目光仔細打量着伊恩的每一個細節。
姿態從容。連劍都未出鞘,一派輕鬆。彷彿隨時都會打個哈欠似的。
塞里亞不禁再次怒火中燒。
「起來吧,塞里亞·尤爾迪娜。」
無所謂。反正塞里亞早已決定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活下去。
幾輪交鋒過後,塞里亞口中噴出了鮮血。累積的衝擊讓她的臉頰內側破裂了。
直到最後一刻才顯露攻擊路線。男子無法提前預判,只得從下往上揮劍格擋。
呼的一聲,她的身體被向前拽去。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發出悲鳴。求求你停下來吧,那傢伙是無法匹敵的怪物。再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無論重複多少次,結果都沒有改變。
再一次的跳躍,足以拉近彼此的距離。但塞里亞並非愚蠢到會重複失敗的策略。
聽到這話,塞里亞感到一陣哽咽。怎麼辦?當然,當然是…
咔嚓一聲,男人的木劍狠狠擊中了她的心窩。伴隨着劇烈的疼痛,塞里亞的呼吸被打斷,斷斷續續地喘着氣。
德雷克教授瞥了一眼連劍都沒拔的伊恩,深深地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對結果的不屑一顧。
那態度彷彿在說隨時奉陪。塞里亞再也按捺不住了。
緊繃的肌肉如箭矢般將塞里亞的身體射出。轉眼間,塞里亞已逼近伊恩咫尺之遙。木劍鈍鈍的劍尖直指男子心窩,眼看就要刺入。
一次又一次,無法支撐身體而倒下。
沒錯,本該如此。她將一生都獻給了劍術。那份熱切的努力將她造就成了天才。事到如今,已無法否認。
啪的一聲,空間被壓縮了。像版畫一樣佈滿直線的風景如激流般流逝。
「夠了!對練到此爲止!塞里亞已經受了重傷。對練現在停止!」
起初過於追求速度,導致路線太過直線。對手不是笨拙的熊,而是狡猾的狐狸。一個懂得利用她的力量、極其危險的對手。
「這只是未來無數痛苦的開始。該不會就這樣被打倒吧?」
轟隆一聲,爆炸般的衝擊波擴散開來。被高密度魔力強化的劍擊,即便不疊加魔力,也擁有可怕的威力。
這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意外結果。
男子用未持劍的手抓住了她的劍身。動作毫不遲疑。
唰的一聲,她的劍劃破了虛空。
面對這不合常理的結果,周圍開始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即便全身完好無損時也未能取勝。事到如今,更無勝算。明知如此,塞里亞仍以木劍爲杖,支撐着站了起來。
完全無法理解。而無法理解的東西令人恐懼。伴隨着久違的劇烈疼痛,塞里亞的眼中浮現出淡淡的恐懼,望向了伊恩。
劍的側面重重擊中了太陽穴,腹部被踢中,手臂和腿被抽打了數十次,連感覺都變得遲鈍了。
德雷克教授走近時,伊恩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再次落在塞里亞身上。
急促的呼吸變得粗重。但塞里亞還是再次舉起了劍。
劍就是她的人生。若就此折斷,選擇放棄的話。
塞里亞仰面朝天,眨了眨眼,茫然地望着天空。
塞里亞每次都確信自己抓住了勝利的機會,但下一刻,總是她自己在地上翻滾。如果只是在地上翻滾倒也罷了。
然而,當塞里亞以行雲流水般的連擊再次揮下木劍時。
就在她重心不穩、踉蹌後退的瞬間,事情發生了。
當然是要放棄啊。
只有這樣,才能擺脫她一生中的陰影。尤爾迪娜家族最耀眼的太陽,守護北部的金獅子的正統繼承人,她的異母姐姐。
即便劍刃未開鋒,若要害被擊中,仍會造成嚴重傷害。因此塞里亞打算在最後一刻將劍鋒轉向腹部。
連看都沒看清。姿勢也亂了。但他的身形卻彷彿本該如此一般,以毫釐之差擦過劍鋒,順勢避開了塞里亞劈下的劍,將劍身刺入了她的腹部。
一敗塗地。
塞里亞顫抖的目光投向伊恩。他依舊面無表情,和最初一樣。
燃燒着藍色火焰的瞳孔再次望向伊恩。不知何時,他已經走到了她的對面。
男子的木劍被彈向空中,他的肩膀也隨之敞開。這證明了塞里亞的魔力量遠勝於他。
他又問了一遍。
無論是力量還是魔力,她都佔據上風。甚至連先機也被她搶佔。然而最終,她卻在地上翻滾。
他們被無情的暴力所壓倒。別說反抗,連身體都無法支撐的柔弱少女,承受着無數的暴力。
她甚至不敢直視男人的目光,躲閃着他的視線。她的眼神和身體一起可憐地顫抖着,幾乎要流下眼淚。
每次揮劍,都伴隨着慘叫,血肉橫飛。承受最後一擊倒下的塞里亞,身體在輕微地抽搐。
或許是因爲摔在地上的衝擊,她的腳步有些踉蹌,但情況還算不錯。畢竟她還沒有放下手中的劍。
如果對方藏有後手,最好的應對之策只有一個。
那是一記迅雷般的反擊。木劍漆黑的劍身在剎那間劈開空氣,狠狠擊中了塞里亞的劍尖。
站起來太可怕了。連憤怒也是有極限的。反正站起來,也只是再次經歷痛苦罷了。無論多麼高傲、自尊心強的劍士,在那之前也不過是個剛過二十歲的少女。
此刻,她的腦海中正全神貫注地覆盤着先前的攻防。
就連應該制止事態的德雷克教授也臉色蒼白,難以開口。人類對人類施加如此殘忍的暴力,即使是身爲傳奇魔獸獵人的他也鮮少目睹。
再怎麼說也是劍士之間的對決。彼此間至少該有的禮節還是有的。雖然她偶爾也會無意中說出失禮的話,但從未在對決中表現出輕視對手的態度。
握着木劍的手臂微微顫抖。每當與那男人的目光相接,仍會感到血液彷彿凝固一般。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放棄。
那眼神彷彿在問「你還能怎樣」。塞里亞咬緊牙關,踉蹌着站了起來。
唯有伊恩泰然自若。他一步步走向已經咳不出血沫的塞里亞。僅此就足以讓塞里亞的本能尖叫。
這是恰到好處的時機做出的恰當應對——如果對手不是塞里亞·尤爾迪娜的話。
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痛苦了。疼痛得讓人想哭。呼吸變得困難,刺骨的疼痛深入脊髓的每一個神經細胞,讓人毛骨悚然。
對方有着足以將一個纖瘦少女像彈性球一樣彈飛的力量。承受了這一擊的塞里亞口中發出了「呃呃」的呻吟聲。
快逃,求你快躲開。塞里亞的身體體現了無法反抗的暴力,不受她意志控制地顫抖着。
最終代替她站出來的是德雷克教授。他正用呆滯的目光注視着對練的進行,突然驚訝地大喊出聲。
即便在劇烈的疼痛中,塞里亞還是摸索着重新握住了自己的木劍。嘈雜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還要繼續嗎?」
即便是交給三年級在讀的聖女,塞里亞的傷勢也能在幾天內痊癒。只不過,精神上的創傷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說剛纔的喧譁是幸災樂禍的反應,那麼現在的喧譁則夾雜着困惑。
一陣刺痛傳遍全身。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間鬆開了手中的木劍。這是她無法忍受的。
似乎有幾處骨折。劇烈的疼痛讓四肢的感覺變得遲鈍。視線模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肺部可能也受了傷。
她一生都致力於劍道。怎麼可能輸給一個只知道喝酒的浪蕩子?她是天才,她必須更加努力。
有驚訝的反應,有趣的反應,甚至還有嘲笑她的聲音。
破風之聲,卻比劍鳴更快。
因爲害怕,顫抖的身體不聽使喚。肌肉在尖叫。這具勉強靠魔力支撐的軀體,連骨頭也沒能倖免。
「……請賜教。」
那渾厚的聲音還未在訓練場中迴盪開來,
她的眼神變得冰冷。握住劍柄,擺出隨時準備出擊的架勢。
德雷克教授開始蹣跚地走向伊恩和塞里亞。雖然介入得有些晚,但還來得及。學院裏有聖國的高級司祭,無論受多重的傷,一週內都能治癒。
難道還不夠嗎?已經竭盡全力了。難道還是無法戰勝的對手嗎?
在對方使出後手之前,將其徹底擊潰。幸運的是,塞里亞擁有魔力強化的爆發力。
聽到這話,塞里亞渾身一僵。
到底是怎麼躲開的?
又經過幾輪交鋒,塞里亞吐出了黃色的胃液。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辦?」
一切都要靠身體去體會。秉持着這樣的信念,他直接宣佈了比試的開始。
稍有不慎,手掌就可能被割裂。但他卻巧妙地順應了力量的流向。
然而,在令人不快的「咔」聲擦過耳際之前——
雖然沒能讓他脫手,但對手已毫無防備。塞里亞預感到勝利在望。
最後一輪交鋒結束時,塞里亞甚至無法站起來。全身已是傷痕累累。
她咬着嘴脣,發出熾熱的聲音。任誰都能看出,塞里亞是認真的。
喧鬧聲平息下來時,已經反覆攻防了幾次。
突然被擊中要害的她,像被彈開一樣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這是用魔力強化的一擊。單純從威力上來說,她更勝一籌,但對方也是學院三年級的學生。
少女的身體如被拋擲般在地上翻滾。儘管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卻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斷裂、撕裂、鮮血迸出。即便如此,伊恩還是機械地揮舞着木劍。
一開始就以爆發性的速度壓制對方。與魔物長期戰鬥的經驗給出了這樣的答案。她的肌肉緊繃着。
他們的慌亂是必然的。他們也漸漸察覺到,事情正朝着奇怪的方向發展。
他默默走回塞里亞對面的位置。站在那裏,再次凝視着塞里亞。
因此需要更加謹慎。她的跳躍在距離男子不遠處停下,緊接着衝刺接上一擊。
呼吸,突然停滯了。
似乎所有人都認爲她大意了。很快,塞里亞自己也相信了這一點。
冷漠的聲音如雷鳴般在塞里亞耳邊炸響。聽到那句話,塞里亞猛然驚醒,咬緊牙關,掙扎着站了起來。
然而,伊恩只是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彷彿那番話無關緊要。
這不可能。怎麼會,如此簡單?
「……請再來一次。」
看着這樣的塞里亞,伊恩低聲說道:
看來他認爲伊恩是在倚老賣老,虛張聲勢。但他可沒那個閒工夫去教導一個分不清勇氣和魯莽的學生。
「那麼,開始!」
她的人生將再添一道無法抹去的陰影。唯有這一點,她無法忍受。
塞里亞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木劍。剎那間,她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見此情景,正欲上前調解比試的德雷克教授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任誰都會如此吧。
如果此刻看到塞里亞那雙冰冷的藍眼睛,任何人都會……
「再來,呃……再來一次,拜託了。」
即使面對塞里亞如此堅定的決心,那個男人也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或讚歎。他只是彷彿早已料到一般,輕輕搖了搖頭。
「……是啊。既然是塞里亞·尤爾迪娜,理應如此。」
隨後,他的劍再次毫不留情地擊中了塞里亞的身體。
她的身體飛向空中,重重摔落在地。這在訓練中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但這一次的不同之處在於,這一擊正好累積到了她無法承受的臨界點。
模糊的意識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塞里亞在逐漸縮小的視野中急促地喘息着,手在地上摸索着。想要抓住那把劍。
然而劍離得太遠,而睡意卻離她太近。
就在她昏厥之前,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整天對付魔獸,肌肉都變得太老實了。」
還沒來得及問那是什麼意思,
她的意識就被黑暗吞沒了。
這就是過去一週裏震動學院的「尤爾迪娜的傲慢半死事件」的始末。
**
聽完席琳的講述,我只能陷入沉默。
據說他躲過了塞里亞所有的劍擊,還進行了反擊,將她打得半死不活。而且僅僅是因爲她說了一句無禮的話。
甚至在她吐得膽汁都出來了,遍體鱗傷地倒下後,他還讓她站起來?
「……開玩笑的吧?」
爲了對一件記不清的事情負責,拼命地絞盡腦汁。
席琳似乎相當慌張,即使面對我近乎逼迫的提問,也沒有立刻拒絕,而是陷入了沉思。她沉思片刻,憑藉那非凡的記憶力,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爲了展示我的強烈意志。看到這一幕,席琳似乎嚇了一跳,臉變得通紅,坐立不安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完蛋了吧?」
「我勸過你吧?總之這是伊恩哥哥犯下的罪,你就乖乖接受懲罰吧。現在想想,光挨幾下打還不夠呢?」
「那個,是什麼來着?「因爲總是和魔獸打交道,所以肌肉太誠實了」……」
「我也希望是玩笑。那時候伊恩哥真的像個瘋子一樣。」
「……喂,說起來我說了什麼來着?」
「最後的話。我倒下前對塞里亞說了什麼來着。」
否則,我會被打死的。
「什麼?」
我讚歎着,終於鬆開了抓着席琳肩膀的手。席琳紅着臉,支支吾吾地站在那裏,當我像推開她一樣抖了抖手時,她用略帶不滿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嗯,所以像錫安那樣的傢伙纔會被捲進去。」
塞里亞那雙宛如海藍寶石般的眼眸,此刻依然如釘子般只注視着我。
所以我現在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準備和她的戰鬥。
她似乎覺得無語,苦笑着問道:
「但必須弄清楚,無論如何……」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幾乎可以肯定,今天的課程中會有對決申請。因爲這是一個可以同時粉碎自尊心和慘敗創傷的機會。
席琳抱着雙臂,用遺憾的眼神久久凝視着我。那是一種憐憫的目光,彷彿在看着一隻腸子流出來、在街頭垂死的貓。
「那、那個?」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但也無可奈何。
直到早上還以爲是和平常一樣的一天,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突、突然這是,爲、爲、爲什麼這樣……」
我一邊呻吟着,一邊思考着剛纔聽到的內容中是否有可用的信息。
雙手合十爲我祈禱的席琳,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歪着頭。但我急切地將雙手放在席琳的肩膀上,一把將她拉了過來。
「不是,我都說了那時候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啊!」
情況比想象中更嚴重。照這樣下去,就算被塞里亞打死也無話可說。
突然,腦海中閃過的是我最後說過的話。
我帶着鬱悶的心情爲自己辯解,但席琳和我都知道,這種話根本站不住腳。對塞里亞來說,就更不用說了。
「對,就是那個!」
席琳似乎早就料到會這樣,連連搖頭。但和她的想法不同,我是認真的。
聽到席琳陰鬱的回答,我當場跳了起來。那是一種激烈的反應,甚至忘記了大家都在看我的臉色。
「不,不是像瘋子,根本就是個瘋子!對一個倒下動彈不得的孩子動手的垃圾,還能叫正常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