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328 字
153.龍之眼,人之心(17)
憤怒是一種易逝的情緒。
燃燒時比什麼都熾熱,但一旦冷靜下來,很快就能恢復理智。所以我更喜歡在頭腦發熱時保持沉默。
因爲憤怒時,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更何況,我曾是帝國的貴族,也是學院裏實力出衆的劍士。與普通市民相比,我所肩負的責任之重,不可同日而語。
但或許是因爲一直以來都過於隱忍,我從未真正體會過憤怒到極點的感覺。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憤怒並非熾熱的情感。相反,越是深入骨髓的憤怒,腦海中的風暴反而會愈發平靜。
寂靜而冰冷。
唯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佔據了我的胸膛。就像一把被磨得鋒利的刀刃,我的思維只專注於如何將對方徹底擊潰。
當艾瑪被打倒在地的瞬間,我腦海中浮現出——
神殿重症監護室裏,那位面色蒼白的女子。
她的父親淚如雨下。或許是我的錯。不,我心裏明白,這確實是我的錯。
記憶重疊交錯。
雪花飄落在倒下的女子身上。她臉色蒼白,身上遍佈傷痕。直到最後一刻,她仍緊握着手中的劍,顯得格外淒涼。
女子無聲地在耳邊低語。
「……活下去。」
可該如何活下去呢?
我想用顫抖的聲音這樣問,卻終究無法說出口。
記憶再次轉變。季節已換了顏色。
和平真是令人恐懼。它像厭倦一樣,如毒藥般滲入日常生活。
隨着這句低沉的宣告,虛空中開始浮現出無數幾何圖形。
「離開吧,閣下。」
太過草率了。爲何覺悟總是姍姍來遲?若不想後悔,就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加冷酷無情。
我握劍的手反覆地用力又鬆開,如此持續了好一會兒。
雖然只是模糊的低語,但那聲音在我耳邊清晰得令人發癢。
遠處的山脈正在移動。那是一個活生生的黑色巨影,是奧梅羅斯的七罪星之一。
他不停地奔跑,咬緊牙關。
所以只能逃跑。連一起死去都不被允許的人生。
僞裝成新聞部的他們,實際上是帝國情報部的特工,自然擅長信息操縱和宣傳煽動。
「但是……」
高密度的魔力如霧氣般侵蝕着物理法則。空氣震顫着,發出低沉的轟鳴。大法師的力量竟是如此偉岸。
「我的業障,由我自己承擔。所以,求你了,閣下……」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盧佩西亞小姐的表情瞬間變得呆滯,隨後用顫抖的聲音反問道:
男人震驚地想要搖頭,但女人的意志卻異常堅定。
艾瑪纖細的身軀微微顫抖着,似乎仍未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至少不該在她面前露出這副模樣。
儘管如此,只有閉着眼睛的女人依然神色平靜。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模糊的微笑。
那柔軟的觸感讓記憶逐漸復甦。沒錯,是艾瑪。
「什、什麼話……我、我會說的!我、我會告訴您的!」
再也不會,再也不會逃跑了。
就連那個男人面對這龐然大物也無法保持冷靜。他的金色瞳孔瞬間呆滯。
即便如此,艾瑪還是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向我靠近。爲了我。
驚訝、憂慮,還有恐懼。
然而,我卻出奇地無動於衷。
他沉默地凝視着火焰。在那層層堆疊的木柴之中,理應躺着那女人的屍體。男人咬緊下脣,強壓下洶湧的情緒。
「你還有未完成的事,不是嗎?」
她仰望着我,那雙翠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哀傷。那搖曳的瞳孔中,各種情緒如風暴般翻湧。
她是個盲人。
是誰來着?
艾瑪身子一顫,隨即抬起頭看向我。
馬兒的嘶鳴聲在空曠的大地上回蕩,那是一種悲涼的哀鳴。
一個男人站在噼啪作響的餘燼前。氣氛肅穆,聖職與士兵們跪地祈禱。
反覆唸叨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眼眶變得通紅。
起初,我只打算打幾拳就收手。打斷鼻樑,實在不行就以侮辱貴族家族爲由多打幾下也無妨。
「……新聞部!」
新聞部,這個名字我似乎在哪裏聽過。
直到這時,我才以清醒的意識環顧四周。
溼潤的金色眼眸,在虛空中若隱若現。
「是,是新聞部說的……說您不想被退學!要想博得皇女殿下的歡心,就得折磨您身邊的人……大,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一個用顫抖的眼神仰望着我的女人映入眼簾。她的四肢一個接一個地脫落,如今只剩下一條腿的悽慘模樣。
我的身體緩緩轉向身後。那裏,赤褐色的髮絲正在飄揚。
再也不會退縮了。
我猶豫了片刻。
錯了。
這是一幅殘忍的景象。
爲什麼會這樣?
我猛然清醒過來。就像在夢中徘徊時突然回到現實一般,那種特有的感覺衝擊着我的大腦。
那個我必須守護的人。
那早已遺忘的少女的呼喚,讓我的思緒短暫地飄忽起來。
眼看她又要哭出來,我趕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失血過多。即使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學院學生,到了這種程度也會因失血而暈厥。
我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然而,當我的劍舉起的瞬間,她立刻蜷縮起身子,竭盡全力地試圖想出對策。
然而,理智的弦繃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無法停手了。
必須殺死。
女子笑了,雖然她的眼睛無法被看見。
她緊閉的雙眼,毫無睜開的跡象。
盧佩西亞小姐依然喘着粗氣,抬頭看着我。瞳孔散大,似乎是失血過多的緣故。
讓任何人都無法觸碰。
是藉此機會殺雞儆猴,讓他們再也不敢動我身邊的人,還是就此作罷?
聽着艾瑪帶着哭腔的話語,我一點一點地回想起了剛纔的事。
真是可笑。
自責的聲音從艾瑪口中溢出。
只要去新聞部收拾幾個人,他們自然會告訴我。反正這個時代的帝國情報部門,大多都還沒接受過完整的抗審訊訓練。
我的表情變得陰鬱。
好像是帝國情報部的下屬機構。
模糊的風景穿過塵土,向沙漠延伸。那裏,女人依然佇立着。
甚至連想到「勝利」的可能性都讓人覺得不可能。
必須殺死,否則就撕碎四肢。
艾瑪抽泣着,從懷裏掏出手帕,擦拭我臉上沾染的血跡。我直到那時仍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場向天神獻上靈魂的儀式。
畢竟,關乎貴族榮譽的決鬥從來都是生死相搏。
我一根根砍斷了對方的四肢。面對盧佩西亞家千金的挑釁,我以更加殘暴的暴力回擊。
那聲音如同詛咒般刺入胸膛。
我舉着劍的手臂突然停住了。
這一點可以慢慢了解。
讓他們再也無法反抗。
因爲軟弱。
艾瑪在害怕我。這也難怪,畢竟沒有人會不對一個毫不猶豫斬斷他人四肢的瘋子感到恐懼。
「伊、伊恩……你,你還好嗎?你剛纔看起來……很不正常……」
現在,謎團似乎解開了一些。
「我、我沒事……所以可以停下了,伊恩。怎麼辦……你看,都沾上血了……」
我疲憊地擠出一絲苦笑。
「……伊、伊恩!」
「……就算死,也要一起死。」
面對這壓倒性的景象,數千大軍之間瀰漫着沉默與恐懼。
他的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最終打破我猶豫的,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突然,我的視線恢復了。
「那麼,這是命令。」
那女子彷彿要撲入我懷中一般,緊緊抱住了我。
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說服那些挑剔的學院貴族的,
頭痛欲裂是不可避免的。儘管如此,盧佩西亞小姐仍竭盡全力思考着,很快,她彷彿恍然大悟般喊道。
轟隆,街道的喧囂撼動着大地。耳邊傳來刺耳的喘息聲,令人煩躁不安。
我大口喘息着,踉蹌後退。頭痛欲裂。
那些珍貴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消逝了。
「……請你一定要活下去。」
「都、都怪我……本、本來不該這樣的。對不起,伊恩……都怪我這個平民女孩,淨給你添麻煩……」
有一個男人,將她們的名字一個個銘刻在胸膛,作爲永不磨滅的傷痕,踉踉蹌蹌地前行。
許多人的臉色變得慘白。這根本不是能夠鼓舞士氣的情形。
呵,我發出一聲未成形的冷笑。
男子張了張嘴,又合上。
暗紅的血跡遍佈各處,一片血污狼藉。
即使在黑暗降臨之際,那雙金色的眼眸依然清晰可見。
「是誰幹的?」
「……沒事的,艾瑪。可能是我最近有點不對勁吧。」
我搖搖頭,甩開那些雜念。
女學生們的呻吟聲逐漸變得危險起來。失血過多時,這種情況也是難免的。即便是再堅強的學院學生,也有極限。
魔力雖然有用,但並非萬能。
如果持續大量失血,最終難逃一死。於是我對艾瑪說道:
「艾瑪,你那兒有藥水嗎?」
「呃,嗯?是有幾瓶……」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我小心翼翼地向艾瑪請求:
「你能先幫忙做一下應急處理嗎?之後再去神殿,請聖女大人過來。就說是我說的,她會明白的。」
「……那你呢?」
我一時語塞。
艾瑪的眼中滿是擔憂。即便她對我仍心存畏懼,但看到她如此關心我,心裏不由得感到一絲溫暖。
但既然已經開始了,就必須堅持到底。
我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說道:
「我得回宿舍換身衣服。穿成這樣到處走,太顯眼了。」
這話倒也說得通,雖然更像是個拙劣的藉口。
既然惹了麻煩,就該善始善終。但把善後的事拜託給第三者艾瑪,然後自己離開,這話聽起來確實有些奇怪。
但艾瑪似乎十分困惑。她只是點了點頭。
正當我準備離開現場時,我瞥了一眼自己製造的慘狀。
幸好切口很整齊。以聖女的技藝,縫合應該不成問題。不過還是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那個打量我的新聞部員小心翼翼地問道:
或許在那時,我仍試圖守住某種底線。說實話,當時我幾乎失去了意識,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
「你在說什麼?」
但我憑直覺明白了。
一道如光般疾射的短劍擦過我的手臂。我迅速扭身甩開了新聞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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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所有新聞部員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所以,別廢話了,一起上吧。」
「你們,不就是帝國情報部嗎?這種祕密泄露出去也沒關係嗎?」
新聞部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
然而,只有一個念頭如冰湖中的釘子般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
如果不控制住那裏,類似的事情還會反覆發生。下定決心後,我的腳步緩緩移動起來。
我站在正門前。恰好有個新聞部員正要進門,瞥了我一眼。
對方似乎沒料到我能應對突襲,新聞部員的雙眼瞪得滾圓。
手斧與短劍擦出耀眼的火花。走廊過於狹窄,比起長劍,用手斧應對更爲合適。
這句話如同信號彈,新聞部員們齊刷刷地將手中的文件摔在地上。
戰鬥就此打響。
現在,要來了。
咔嚓一聲,斧刃深深嵌入肩膀的軟骨。
從門外一路尾隨我的新聞部員,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驚慌失措地喊道。
哐啷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響迴盪在空氣中。
新聞部是一個頗具歷史和傳統的社團。
瞬間,整個新聞部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啊,不行!你怎麼能隨便闖進來!」
走進正門,一條長長的走廊延伸開來。走廊裏,幾個新聞部員匆匆走過,目光都投向了我。
我必須前往新聞部。
抓住我手臂的新聞部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我的意思,換作大多數人,可能早就放棄了。
我的衣服上濺着血跡,任誰看了都知道這絕非正常打扮。
或許正因如此,新聞部與其他社團不同,獨佔了一整棟建築。雖然只是棟兩層小樓,但考慮到一般社團只能分到一間教室,這無疑是個不小的特權。
雖然許多社團都會發行刊物,但以「新聞部」命名的卻僅此一家。僅憑這一點,就足以看出新聞部是一個多麼有影響力的組織。
「請問,您有什麼事……?」
我的眼神再次變得冰冷而堅定。
新聞部員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盯着我,他的頭微微歪向一邊。
當然,如果忽略那份「報紙」本身的質量的話,情況確實如此。
一切就此結束。
我沒理會他,猛地推開了正門。那個一臉茫然的部員立刻跟了上來。
「……帝國情報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