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每當黎明破曉，山野便重複着誕生與死亡。

當黎明的蒼白陽光傾瀉而下，被蒼白帷幕遮蔽的景色開始逐一顯現。雲霧繚繞的山峯和沾滿露珠的樹葉等等。

這是在天劍山迎來的第一個早晨。若按天數算，其實是第二個。

一大清早，我就來到走廊，將陌生的景色映入眼簾。照顧我們的天劍山修煉者們出乎意料地友善，不知不覺間，我身旁已放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一邊品茶，一邊欣賞清晨溼潤的森林，這就是我的日常。

無論哪裏都一樣，看來天劍山也存在着浪漫。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啜飲了幾口茶。

「伊恩閣下……不對，伊恩哥哥！」

熟悉的氣息伴隨着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的身體早已達到「大師」境界。至少在這棟建築內，任何事物、任何位置都已被我實時掌握。因此，少女的問候一點也不突兀。

我偷偷打了個哈欠，決定維護一下匆忙整理儀容的少女的自尊心。

於是，低聲回應。

「醒了嗎，希恩？」

「嗯，勉強算是……嘿嘿。」

希恩帶着撒嬌般的笑容，悄悄坐到了我旁邊。

照顧我們的修行者還沒到。也就是說，暫時可以和希恩獨處一會兒。

唯一的遺憾是茶杯只有一個。

當然，希恩似乎並不在意。我也沒多說什麼。畢竟，從旁邊傳來的微弱體溫讓人感到無比舒適。

就這樣過了片刻。

默默看着風景的我，耳邊傳來小心翼翼的詢問。

「那個，伊恩哥哥？」

但我終究無法開口反駁。

與一位灰髮藍眼、令人印象深刻的熟悉人物一起。

被她這麼一說，確實無言以對。

「……最近這種比喻很流行嗎？」

這個比喻我之前就從德爾菲前輩那裏聽過。雖然覺得荒唐而反問，但並沒有得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看到少女更加氣鼓鼓地「哼」了一聲的臉。

塞里亞來到這裏時，決心拋棄塵世的一切因緣。她本就是個對我格外執着的孩子，如今卻變得如此冷淡，不知經歷了多少艱辛。

「哼，還以爲你在對前任戀人糾纏不清呢。」

啪嗒一聲。

「塞里亞前輩只是做出了選擇而已。雖然可能是艱難而痛苦的道路，但她判斷如果不這樣可能會更加艱難和痛苦。我們有資格對此評頭論足嗎？」

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髮型就這麼毀了。

窺見真心一角的我，嘴脣猶豫了許久。雖然很想單刀直入地問個明白。

我嘗試做最後的抵抗。

找不到合適的反駁之詞，目光不由得轉向了少女。希恩只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若說心裏不難受，那一定是假話。

即使動用9;龍之眼9;，也無法讀懂已達到9;大師9;境界的我的情感。除非我故意想讓希恩看透我的心思。

結果就成了這副模樣。

「再次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空」。」

「帝國的鐵血公大人還能有什麼煩心事？只要他想，什麼事都能做到……頂多也就是女人的問題罷了。」

正如字面意思上的「發呆」，腦海中並沒有留下清晰的記憶。不過，既然希恩這麼說，看來我確實有些魂不守舍。

以前還說絕對不會「嫉妒」什麼的。

說到最後，聲音略微顫抖。

「是啊，沒錯……其實我確實有點在意。」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對希恩知之甚少。即使共度一夜，與肉體不同，精神的交流需要更細膩的共鳴才能延續。

「從昨天開始，您就經常發呆……就連去查看附近地形的時候也在想別的事情。」

「早知如此，當初無論如何也該找個機會和她單獨談談。」

突然想起一個信息。希恩的外婆家，位於帝國西部。

傾斜茶杯的手僵住了。此時回答已毫無意義，但我還是本能地擠出一絲苦笑，開始辯解。

「但是，這是塞里亞前輩自己選擇的路啊？」

「過於冷淡的態度，有時候其實是爲了隱藏內心的真實想法。」

哼，她嗤之以鼻的反駁極其合理。事實上，這話也戳中了我的痛處。

「我是「快」之關的指導老師。」

這是遲來的後悔。我喝光了所剩無幾的茶水，努力想擺脫那苦澀的餘味和深深的嘆息。

「如果那確實是塞里亞前輩所希望的……也許，有些緣分註定不該再續。」

再次體會到這世上沒有可信之人，我吐露了心聲。

過去的幾個月裏，我以連自己都顧不過來爲藉口，選擇了冷漠。

「塞里亞前輩是已經完成成人儀式的堂堂正正的大人了。既不是理所當然需要伊恩哥哥照顧的存在，更不是那種會把自主選擇的責任推卸給伊恩哥哥的人。」

但這是太過敏感的家事。所以不敢貿然開口。

希恩哼了一聲，露出頑皮的笑容。

「騙人。」

那時應該強行把塞里亞拉出來談談。如果之後她仍不改變心意，至少重逢後心裏會好受些吧。

「但你明明就在在意。」

「確實，這段時間沒能好好關心塞里亞……她一定經歷了很多困難，我卻以眼前的問題難以解決爲藉口推脫。」

不，或許內心深處已經察覺到了。只是我太累了，或者席琳那邊更緊急。也許我一直在強迫自己相信，她一定會自己站起來的這種盲目樂觀。

「伊恩哥哥，你知道嗎？」

所以只顧着喘氣，沒能察覺。

連遲鈍的希恩都如此確信。

討伐「吸血鬼」的那天，塞里亞的母親也失去了生命。從那以後，我的後輩就閉門不出，幾乎與世隔絕。

希恩微微眯起眼睛，凝視着我。彷彿這樣就能看穿我的內心。

最終，我只能露出尷尬的微笑。

我們終於踏上了「天劍之路」。

但是，我忽略了一個事實。

已經不需要任何理由了。希恩那充滿確信的、氣鼓鼓的一句話，最終讓我只能嘆了口氣，宣告投降。

「不是的，我只是對「天劍之路」……」

「有什麼根據嗎？」

即使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不能再近。

我微微移開視線，以此代替了回答。偷偷觀察我臉色的希恩似乎有什麼好奇的事情。

「我嗎？」

9;不該再見的緣分9;。

不過希恩的想法似乎有些不同。

獨自一人拼盡全力奔跑，最終到達的地方卻不是天堂。也是，怎麼可能呢？逃往的地方本就不會有樂園。

啜飲一口茶，淡淡的香氣在口中瀰漫開來。那幽深的香氣，嫋嫋升起的昨日的記憶。

是這樣嗎。

「怎麼了？」

雖然她抱怨我弄亂了她的頭髮，還尖叫起來。

不久之後。

「……是塞里亞前輩嗎？」

「伊恩哥哥，有時候好像把我們當成小孩子呢。」

少女面無表情地指出。

塞里亞該有多辛苦。

如果真把她當小孩子，那天晚上又怎麼會如此殘忍地奪走她的純潔。

「您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呢？」

「想必是條艱辛痛苦的路吧。」

曾聽說過陷入愛河的女人對其他女人的痕跡格外敏感的傳聞。只是沒想到，連希恩也會這樣。

「什麼意思？」

她要教我？

「畢竟當時確實有很多緊急事件需要處理。」

「去和德爾菲前輩商量一下吧。」

現在回想起來，恰恰相反。

「即使她會徹底忘記我們？」

「歡迎來到天劍之路的第一道關卡，三關中的9;快9;之關。在這裏，你們將學習9;劍陣9;傳承的基礎修煉法，並接受9;快劍9;的傳授。」

「責任感？」

無論怎麼搭話，都得不到任何回應。

「怎麼說呢，說是「戀人」嗎……不如說更像是「責任感」吧。」

當時的我，過於安逸地放任了塞里亞。反而覺得她需要時間獨自整理心情，因爲會讓她心靈受傷的事情太多了。

就在我如此謹慎地斟酌措辭時。

「不過，還得再觀察一下塞利亞前輩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當我的目光悄悄轉向正前方，嘴脣緊閉保持沉默時，希恩用更加得意的聲音說道。

「換條路也未必就不痛苦。」

這樣的反駁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因爲希恩清亮的聲音已經先一步響起。

那雙始終如一的瞳孔並未看向我。儘管如此，我還是莫名感到一種奇妙的緣分，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絲苦笑。

「我？塞里亞只是後輩而已，我們之間又沒什麼特別的關係……何必這麼在意？」

儘管如此，她想表達的意思依然清晰地傳達了出來。事實上，她的話並沒有錯，只是情感上難以接受罷了。

這番評論乍一聽甚至有些冷酷。

不過無所謂，我還是繼續撫摸着希恩的頭髮。即使成爲了大師，人類的心思依然如此複雜，我不禁這樣想着。

因爲希恩問話的語氣聽起來很不滿意。

白費力氣。

希恩一邊說一邊露出狡黠的笑容，讓人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在策劃什麼陰謀。

「我做了壞事。」

「什麼？」

這是一個令人期待未來的宣言。

客觀來看，那模樣十分可愛，但我卻莫名難以認同她的主張。

準確地說，是因爲在即將開口的瞬間察覺到了異樣。希恩整理話語時，臉上浮現出一絲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