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话

以血水、惨叫和尸体为颜料，地狱图景蔓延开来。

战场一如既往地喧嚣。生命的终点本该是安息，但在这般喧闹的大地上，能安然入睡的人又有多少呢。

或许正因为如此，尸体的眼瞳才格外空洞。

更何况战局早已倾斜。在这连接天地的巨树中段，那遥远之地发生的事，此处无人不晓。

人类的希望陨落了。

虽然只是一个男人的败北，其意义却无比重大。他被称为9;晨星9;，是黑暗中的光。不正是那个独自驱散每分每秒侵袭而来的灭亡阴影之人吗。

字面意义上9;奇迹9;的象征。

那盏明灯正在熄灭。失去光源的人们不知该去往何方，全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除了一些人。

尽管此刻他们同样在发出尖叫。

「……就是现在！」

头戴与娇小身材不相称的尖顶帽的少女一声呐喊，火焰明灭。这是棕发短发女子在空中燃起的神秘之火。

接着啪的一声，纸张嵌入血肉的声响。

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即便如此竟无人放声尖叫，这种常识与现实的反差反而给人一种诡异感。

不，或许根本无需动用听觉。

与两位女性缠斗交锋的对手同样是个少女。原本该以那美丽容貌吸引众人目光，但现在不同了。

顺着脸颊流下的黑色泪水。

那甚至连血色都算不上。光是那副模样就令人毛骨悚然，而少女挥舞的权能威力更甚于此。每当赤红鞭笞撕裂世界时，地面都会毫无例外地爆裂开来。

能惊险躲过那一击并召唤雷电的法师，确实堪称非凡。

若是以前的艾尔茜，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战斗。毕竟行走魔道之人哪有时间锤炼体魄。此刻展现的身手也不过是用魔力悬浮身体罢了。

所以这次也…

恍惚的声线微微颤抖。看着这样的她，艾尔茜突然想到。

很久以前，叔叔从某个商人那里得到的短杖。

「我、我只是想要幸福而已……可是、可是……为什么啊啊啊！」

「我、我也是刚知道……居然能做到这种事。虽然听说过使用『龙血文字』的咒术在结界内会得到强化……」

艾尔茜在痛苦中首次露出了笑容。

虽然众人都陷入绝望，但艾尔茜等几位女子心知肚明：那个男人可是在比这更恶劣的处境中多次生还的人啊。

『火影术』

「呃、极……！」

不知对方是否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挑衅意味。

所用技法显而易见。虚空中绽放的火焰，以及这般跨越空间瞬间转移的奇迹，世间能有几何？

接下来是场混战。

这还多亏了用魔力强化身体的缘故。否则被一击放倒也不足为奇。

「因为是很重要的物品。况且，说不定根本传送不成功。」

然而狂人并未反抗。反而踉踉跄跄地撑起身子，倒退着步伐露出混乱的表情。

咔嚓一声，艾尔茜倾注全部魔力将少女震开。

「现在就传送可以吗？」

对于沦为邪神玩物的多重人格者而言，不正是最合适的工具吗？

此前占据那具躯壳的人格有两个。第二与第三。何等厚颜无耻的行径，明明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终于看到了答案的感觉。让疲惫模糊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前所未闻的运用方式。此前『火影术』仅被公认为远距离单向传送信件的工具。

但狂人眼中本无敌我之分。

泥浆如百川归海般汇聚而来。艾尔茜试图摆脱追击，可沼泽早已扩张了数倍疆域。

那根短棍正在刺激对方的潜意识。那具躯体内足足存在着三重人格。

严格来说艾尔茜的性命根本无关紧要。

任谁都能预见的结果。

噗嗤一声。

「不行。」

对方简直更接近野兽的状态。

其实应该不是完全没办法……

她本是与赌命之事毫不相干的少女。但唯独在这个问题上似乎下定了决心，甚至不需要片刻犹豫就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照这样下去，结局很快就会到来。

聪慧的内里斯立刻得出了这个结论。确实，与在大魔法师艾尔茜手中受控时不同，单独传送时不知会发生什么状况。

「你是谁啊？」

对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物毫无疑虑。只是遵循本能驱使，猛然蹬地扑袭而来。

呸，艾尔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是久违的感觉。

即便如此，艾尔茜必须来到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

世界骤然颠倒。待回过神来，艾尔茜已站在漆黑大地上。面对着迸发血色凶光的少女。

正当思绪翻涌之际。

如果反向操作也能实现呢？

为了归还那件物品。

说到底，人生哪有什么应景的活法。她本就与高雅的战斗无缘。即便此刻用这种方式装点人生的转折点，也毫不违和。

这违背常识的运用方式让艾尔茜不自觉地张开了嘴。

她将手按在粉碎的肩膀注入魔力，但已无法完全复原。不过没关系。反正这具躯体本就如同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提线木偶。

像野狗打架般的感受。

「这份怨恨总有一天会偿还的。」

一反常态的坚决语气。

「把我送到那个疯子面前。有东西要还给她。」

原本混乱的少女眼神再度充满敌意。但那游移不定的视线与先前不同，暴露出内心的动摇。

但仅凭能施展如此精密的魔力操控这点，就足以令人惊叹。

正如所言，艾尔茜并没有任何过错。将眼前少女逼至如此境地的另有其人。那人不就端坐在那棵参天巨树的中段吗。

摇摇晃晃站起身的魔道士亦是如此。

娇小的魔道士点头的瞬间。

如此呢喃着颤抖双手的少女，瞳孔一片空洞。与目睹漆黑沼泽开始沸腾大地的艾尔茜和内里斯的表情截然相反。

虽然搏斗不是我的专长。

无止境地，无止境地。膨胀到近乎海啸程度的泥浆，仅凭其质量就与自然灾害无异。更何况其中还寄宿着邪神权能。

是刻印着高阶咒术的魔导具吗？

都变成那副模样了还能为胜利做贡献？

面对突如其来的请求，内里斯的表情变得微妙。

居然能把一个落单的人转移到身边。

犹豫并未持续太久。反正作为副官，只需遵从效命长官的命令。

而边界涵盖意识与潜意识交汇之处。包括人类与神明的连接，以及人格与人格之间的交界。

这是句脱口而出的气话。

正如内里斯警告的那样发展着。咔嚓，艾尔茜肩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骑在魔导师身上的怪物正高举着仅剩的手臂。

就在魔法使灵光乍现构思新逃脱路线时。

「虽然能做到，但林内拉小姐……这样太危险了。不如用『火影』只传送那件物品……」

随着悲痛的嚎叫，沸腾漫溢的大地水位持续上涨。

「我、我是……我，我做了……嗯？我、我……我是谁？」

拳打、爪撕、甚至用牙咬。魔法对这家伙根本不管用。反倒是这种物理冲击更有效。

「……！」

追随着恶意与杀意。

不，肯定能实现。传送魔法本来就是这样。把远处的东西带到近处很难，但把近处的东西送到远处却很简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疯女人呗。」

正是后方支援者内里斯的身侧。

「这话该我说才对……！」

「啊？」

只是胡乱宣泄层层堆积的怨恨罢了。这般泄愤的架势凶暴至极，艾尔茜竟久违地对未婚夫产生了怀疑。

「只对我这样……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欺骗我折磨我……」

如果这是唯一不容失败的机会。

「……把我传送过去吧。」

视野瞬间颠倒。燃烧声掠过耳际，五感突然告知她已置身于完全不同的位置。

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如同黄昏时蔓延的暮色。

现在是唤醒主人格的时候了。

实际上施展秘术的当事人看起来更加震惊。光是看她苍白的脸色和瞪大的眼睛就知道了。

嵌满纸张的皮肤也好，被雷电灼烧的躯体也罢，全都在再生。这正是获得邪神权能者特有的恢复能力。

啪的一声。

无论如何对方终将成为嫂子。更何况伊恩此刻不是正失去意识吗。她能做的事实在有限。

将9;拜托9;二字咽回心底，艾尔茜的眼神骤然晦暗。

要相信他。

「我说过的吧……」

雷诺德的黑色短杖拥有破除9;结界9;的力量。

正如所料。

「不，这个……」

正如艾尔茜所料，两人的攻防并未持续太久。不出几分钟，那如猛兽般扑来的少女便将魔导师按倒在地。

不痛不痒的魔法毫无效果。可若施展更强力的法术，这副不稳定身躯万一崩溃就更棘手了。

原本的莉亚、被称为『贪婪』的少女。以及邪神。

问题在于，无论发动怎样的攻击都无济于事。

灌注魔力刺入的短木棍传来扎进肉体的触感。此刻，流淌着黑色泪水的少女露出了今日最剧烈的反应。

最可怕的是这巨量液体竟具有自主行动意志。

瞪大的瞳孔，开始剧烈颤抖的肢体。

想问『这真的可能吗』的声音只在口腔里打转。

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创造的奇迹。

开始踉跄的少女同样拼上了性命。

「我、我才……没有错！都是，都是你们……！」

「少说笑话。」

被揪住头发的少女胡言乱语着，得到的回应如此冰冷。

魔道士带着讥讽的反驳。

「如果你没错，那就是我们错？或者世界错了？」

「不、不是的……」

「就你一个人孤独痛苦？你以为世上喊着被抛弃的人只有一两个吗？」

「骗人，骗人……我和别人不一样……」

虽然这么说着，少女的声调里却透着不确定。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状态。肉体能力也好，肆意施展的权能也罢，如今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成长停滞在幼年期的女孩在不安地颤抖。

这情形实在令人愉悦。

很久以前，艾尔茜就专精于某个领域。

「不，都一样。」

那就是蔑视弱者。

「要说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那些人都度过了青春期，而你永远是个长不大的臭小鬼。极端自我中心，以为全世界就你最不幸。」

「啊，不是的……不可能……」

「结果净给人添麻烦……连我都被牵连，你这疯婆娘！」

咚的一声。

头槌重重砸在少女额头。反作用力自然也不小，艾尔茜踉跄后退几步，强忍住呻吟。考虑到身高差，这记攻击甚至有些勉强。

以及支撑圣国数百年的顶梁柱。

惊叹声四起，昏暗的地表。

不对劲。

从天而降的雷光劈中了少女。好让她松开那根勉强维系意识的细线。

正被光芒笼罩。

「这种事干嘛问我？」

艾尔茜走近昏迷的对手身边。握住插在那具躯体上的黑色短杖，开始深呼吸。因为还没结束。

原本踉跄后退的少女开始咬紧牙关。

「……『大魔女』大人！」

但战场并未让下定决心的魔道士保持平静。

因为此刻能尝试的只有她。

倾泻如注。

『疯女人』。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是大家都抛弃我、折磨我、无视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我根本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某处传来凄厉的惨叫。轰然巨响后，漫天尘土飞扬。艾尔茜呆滞地追随着那道轨迹。

「光……」

战场上所有视线都在转移。不是看向人类宿敌，而是另一点。仿佛那里即将发生什么。

噗嗤笑着的魔道士最后竖起了食指。

「……那又怎样?! 」

「圣者大人！」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的哭喊声里浸透了湿气。

这时有人喃喃道。

那位如天神般的师父。

制造这场惨剧的元凶正优雅地悬浮在空中。那双俯视大地的血红眼瞳里，感受不到丝毫敌意或杀意。

轰隆一声。

被击中了。

「喂。」

艾尔茜刚在心中修正这个称呼的归属。

但付出值得了。

难道转眼间两位9;导师9;就全军覆没了？可剩下的9;导师9;应该不存在才对。

物理刺激到这个程度就够了。现在只要收尾就行。

倒像是混杂着怜悯与爱意。

现在该引导正确的人格了。

说实话明明只是窥见过一次『边界』，怎么可能驾驭得了那种力量。虽然这样的疑问掠过脑海却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