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話

200.龍之眼，人之心（64）

那天清晨，希恩感受到了一股不祥的氣息。

或許是一種直覺。被凌亂的風拍打窗欞的聲響驚醒的皇女，帶着些許不安的眼神從牀上起身。

那雙曾經閃爍着聰慧光芒的菸灰色眼眸，早已黯淡無光。接連發生的事件，足以讓這個剛成年的少女精神崩潰。

首先，她死裏逃生。

在這個過程中，從小照顧希恩的侍女長去世了。護衛騎士們也相繼陣亡，倖存下來的只有希恩和艾琳兩人。

心腹之人的離世，絕非簡單的得失可以衡量。作爲凡人之軀，希恩的精神難免爲之動搖。

然而，淤泥之中亦有花開。

即便身處如此陰霾，希恩仍尋得了一線新的希望。

那便是伊恩。在這個充滿謊言與欺騙的世界裏，唯有他以真心相待。

可絕望依舊縈繞。這9;新的希望9;，竟是與她一直冷落、折磨之人同爲一體。

若只折磨他一人，或許還不至於如此煎熬。

遺憾的是，希恩不僅對伊恩下手，還對他的家人出手。而那些曾經站在皇女一邊辱罵伊恩的人，如今卻將她當作替罪羊。

「龍之眼」能夠洞悉人類的所有情感。

每當面對仇恨與敵意的洪流時，希恩都會感到窒息，童年的噩夢也隨之浮現。正因如此，她越發執着於伊恩的存在。

不久前，她甚至主動承擔起侍奉聖女和其他女性的職責。

起初，聖女顯得有些冷淡，但她和周圍的人抱着試探的心態，讓皇女做了各種雜活。

當然，希恩做到了這一切。

如果只有這樣才能留在伊恩身邊，那她別無選擇。

但這段時光終究是有限的。

近來，佩爾庫斯領地並不太平。

然而，僅憑這些零散的信息，我仍不禁懷疑是否足以證明我兄長的忠心。此外，雖然可能與此無關，但我還是好奇爲何偏偏是我收到了催債的賬單。

通篇文字都透露出寫信少女的魄力。能夠如此一貫地嘲諷帝國皇族，說明她的性格非同尋常。

她似乎提到了皇族的榮譽、貴族的道德之類的話，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希恩淚如雨下，向伊恩苦苦哀求。

從兒時的噩夢開始。

希恩茫然地點了點頭。

希恩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撕爛那張嘴。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這般無禮的話。

經過兩個小時的準備，這位皇女終於走出了房間。

這自然全因我德行有虧所致。

根本無處可逃。

感到一陣眩暈的希恩踉蹌着後退了幾步。

皇帝陛下忠貞不渝的臣子，佩爾庫斯伯爵家幺女莉亞·佩爾庫斯，謹以此信向您致以問候。近日可還安好?

From. 帝國皇室忠實的臣子，莉亞·佩爾庫斯。

希恩甚至記不清自己說了些什麼。畢竟她一直以爲這只是一場夢，記不清也是理所當然的。

毫無疑問，那就是伊恩·佩爾庫斯。

按理說，她本應該前往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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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恩的手開始微微顫抖。偏偏在這個時候，這封信到了?

一把利刃刺入了希恩的肩膀。

如果您願意，也可以取走我莉亞·佩爾庫斯的性命。

帝國的貴族理應知恩圖報，無論是仇恨還是恩情，都應如此。

我以爲自己已經改變了，但其實並沒有。我以爲能夠改變一切，但那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

昨天進行了意識喚醒儀式，今天差不多該恢復神智了。希恩已經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我身爲帝國貴族，也一直恪守着9;以仇報仇，以恩報恩9;的黃金準則，視之爲鐵律。

希恩的眼前出現了幻覺。

字裏行間流露出的怨恨，以及那精煉文風中撲面而來的敵意，深深刺入皇女的視網膜，刺痛着她的腦海。

儘管如此，皇女依然久久無法開口。

是的，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無法挽回的決定。

反正不都是些相似的人嗎？

長時間積累的疲憊與傷痛讓希恩的精神瀕臨崩潰。

我們所經營的商團突然收到了大量催債文書。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想象與現實之間的鴻溝，卻比預想的更爲深廣。

她發現自己所處的世界充滿了敵意與惡意，希恩只能大口喘着氣。

求求你，一定要原諒我。

如果哥哥對皇女殿下有所冒犯，還請您務必寬恕。

也無法得到原諒。

伊恩即將甦醒。而當他恢復意識後，對待希恩的態度將決定她的命運是光明還是黑暗。

有人靠近，試圖攙扶起希恩。但希恩卻像垂死掙扎般嘶吼出聲。

不可挽回，還提前告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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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兄長曾對皇女殿下施以援手，我相信殿下也定會以同樣的恩情相報。

不知皇女殿下能否大發慈悲，查明其中緣由?

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迅速掃過信中的內容。

更何況是皇室成員，就更不用說了。

我跪地懇求您，請您千萬不要傷害我的哥哥。

然而，不讀這封信的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希恩愈發焦躁不安，又咬了幾次拇指指甲。顫抖的瞳孔透露出她的焦慮。

因此，希恩的記憶，正是從那個問題開始的。

鮮血噴湧而出。希恩承受不住這衝擊，向後倒去，她瞪大的灰眸中映出一道鋒利的銀色軌跡。

她再也無法忍受了。

不久前，曾有個少女咯咯笑着說出這樣的話。

我的兄長是個愚蠢、固執、缺乏判斷力的人。老實說，我很難相信他會捲入如此可怕的陰謀之中。

那句9;以怨報怨9;的話，不知爲何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中。希恩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雖然哥哥並不出色，但他也是我內心深處仰慕的人。

「莉亞·佩爾庫斯」，伊恩的妹妹。

事實上，不久前我聽到了一些真假難辨的傳聞。據說皇女殿下與我那不成器的兄長之間發生了許多事情。

我深知殿下日理萬機，恐怕無暇顧及這偏僻的鄉間領地。因此，才斗膽寫下這封信。

以防萬一，希恩久違地精心打扮了一番。爲了讓醒來的伊恩能對她留下好印象。

然而，當她突然回過神來環顧四周時，

當然，作爲商人而言，這無疑是失格的。

無法挽回的決定，一次就夠了。關於這一點，我也會親自向我的哥哥說明。

每天早晨，傭人們都會在那裏整理郵件。此刻，一封陌生的信封正靜靜地躺在那裏，吸引了希恩的注意，她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我曾拼命想要逃離，但最終卻還是回到了這裏。希恩從未真正走出那段時光。

懇請您接受我誠摯的建議，就此擱筆。

那是一樓大廳的桌子上。

致.流淌着高貴龍血的帝國皇室第五皇女，希恩殿下。

我很快就確信破產是不可避免的。對於鄉下領地的微薄財力來說，這筆債務實在太過沉重。儘管如此，我認爲我們已經盡力而爲了。

一個個都帶着敵意，卻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真是令人作嘔。這樣的場景我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她邁着略顯緊張的步伐，深深嘆息着，下定決心。沒過多久，她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一陣突如其來的噁心感襲來，希恩乾嘔起來。她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但乾嘔了半天，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讀完信後，皇女陷入了沉默。

希恩用顫抖的手緊緊抱住他，泣不成聲。伊恩一言不發，靜靜聽着希恩的傾訴。

我想，這總比讓整個商團破產要簡單得多吧。

一個男人穿過人羣，正朝她走來。

9;不可挽回的決定，一個就足夠了。關於這一點，我也會提前告知我的兄長。9;

我莉亞·佩爾庫斯雖然不會因爲商團破產而死，但若要我替哥哥去死，我甘願赴死。

「只要臉蛋漂亮，就不愁喫穿。更何況是貴族出身，連在娼館都會受歡迎……」

黑髮，金色的瞳孔。

現在發生了什麼?

所以，即便在擠入人羣之後，皇女仍失魂落魄地走着。她只希望能逃到任何地方。

緊接着，在下一刻。

「……只要能獲得原諒，我什麼都願意做?」

「……別碰我!」

我想，就像所有傳聞一樣，這其中必定有幾分誇張的成分。

但此刻，她完全沒有那個勇氣。她茫然地挪動着腳步，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幾句話語。

皇女殿下。

事態很明瞭。

不知在人羣中哭了多久。

信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但她毫不在意。希恩彷彿被什麼附身一般，徑直走出貝爾拉塔宮，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爲了哥哥，要我吠叫我就吠叫，要我爬行我就爬行。即便被賣到某個娼館，我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伊恩嘆了口氣，緩緩扶起希恩。

那是一段冗長的故事。

每當跨越段落時，希恩的眼角都會微微顫動。讀到突然卑躬屈膝、哀求的部分時，她幾乎要出現過度換氣的症狀。

無論如何，竟敢挑釁帝國皇族，商團破產想必讓她失去了理智，但與其說是勇氣，不如說是狂妄自大的態度。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希恩猛然清醒過來。

簡直荒謬。

您一定很好奇，我爲何要向您稟報這些與皇女殿下無關的消息。

看着情同家人的商團員工們垂頭喪氣，我的心也隨之墜落谷底。

醒來的伊恩，真的會理解傷害了他妹妹的希恩嗎?

希恩屏住呼吸，緩緩拆開信封。裏面是工整的字跡，一行接一行地排列着。

咔嚓一聲，軟骨碎裂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

「娼館」這個詞格外刺眼。

一切都是希恩自己選擇的結果。

寄件人的名字這才映入眼簾。

每一個字符都化作弓，而皇女的視神經彷彿成了弓弦。

想到這一點，希恩忍不住流下了不甘的淚水。

那是一柄手斧。

它擊碎了希恩的肩關節，深深嵌入其中。

理所當然，這伴隨着難以忍受的劇痛。

倒在地上，希恩因這始料未及的劇痛而發出淒厲的慘叫。

「嗚...啊...啊啊啊啊啊!」

目睹這一切的伊恩只是冷冷地拋出一句話。

「那麼，就讓我打幾下吧。」

事情發生在學院中央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