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話

荒涼的風景中，一朵花悄然落下。

深藍色的髮絲與湛藍的眼眸形成奇妙的對比。乍看之下，她只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女，但那外表不過是層軀殼罷了。

光是看那9;吸血鬼9;就能明白這一點。

斷了一隻手臂的魔人，眼神兇殘至極。那黏稠的敵意幾乎令我窒息。

這裏是吸血鬼的結界內部。

整個空間都由吸血鬼的意志構成。施術者的憤怒自然會影響周遭環境。

氣溫驟降。

冬日的寒意掠過鼻尖，血色的月亮如野獸之瞳般俯視着新的獵物。

少女輕抿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真是可笑。

似乎對那份從容感到不快，吸血鬼咬牙切齒地站了起來。不知不覺間，被切斷的手臂已經再生了一半以上。

隨後，從怪物的喉嚨裏發出了充滿憎恨的聲音。

「你、你這賤人竟敢……！」

「嘖嘖。」

然而，憤怒還未持續多久。

少女咂了咂舌，搖了搖頭。她那副連聽都不屑一顧的態度，讓吸血鬼的眼白更加充血。

「實力雖強，但精神修養卻遠遠不足。本以爲你是傳說中的魔人，還抱有些期待……看來不過是靠旁門左道獲得力量罷了。」

每一句話都無異於挑釁。

少女只是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但吸血鬼的表情卻瞬息萬變，時而扭曲時而舒展。最終，他因過度憤怒而渾身顫抖。

事實上，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倒是沒興趣理解。」

「是的，弟子。」

即使擋下了一擊，還有無數次的攻擊接踵而至，完全是壓倒性的數量。

破碎的血色武具像花瓣一樣飄散。在自己創造的幻境中，少女露出了模糊的微笑。

瞬間消失的距離。

「……卑劣？」

我本想辯解些什麼，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而劍客似乎對我的沉默做出了另一種解讀。

沒有一件武器不是爲殺戮而生。粗略一看，數量竟有數百之多。

只是，咚的一聲，腳輕輕一踢。

這是戰鬥的前兆。

儘管如此，劍客依然沒有擺出任何架勢。只是打了個哈欠，用無聊的眼神盯着吸血鬼。

無論出於哪種原因，劍客的反應都超出了想象。

「劍」。我所有的本能都在敲響警鐘，證明那就是劍。

於是，怪物的藍眼睛開始在我和劍客之間來回遊移。

嘩啦一聲，整個世界發出了尖叫。

但少女反而對我的傷勢顯得很高興。

自言自語沒有得到回應。

如同手指插入泥土般沉悶的聲音接連響起。不知不覺間，少女的身體已被密密麻麻刺下的血紅色武器所包圍。

嗡嗡作響的噪音充斥着耳朵，直到那緊閉雙眼、反覆深呼吸的怪物再次睜開眼睛。

手套被胡亂撕咬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吸血鬼似乎被情感的洪流矇蔽了雙眼，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在弟子面前總得露兩手。」

「啪」的一聲劃破空氣的聲音，彷彿是一個信號。

很難讓人聯想到師徒關係。即使真的是師徒，十有八九也會認爲後者是師父吧。

面對如此荒唐的指責，能做出的反應實在有限。

少女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如此宣告道。

吸血鬼再次開始咀嚼手套，血色的霧氣在他周圍瀰漫開來。

「你們這些傢伙怎麼會明白……沒有才能之人的痛苦，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彌補的差距！一輩子只能看着別人的背影，這種痛苦……你們怎麼可能理解？」

「什、什麼?! 那是什麼，胡說八道…難、難道？」

空間扭曲、融合，過程中雜亂無章的扭曲軌跡讓計算變得複雜。原本領先的長矛不知不覺被推到了後方，原本低垂的刀鋒突然彈起，這種奇異現象頻頻發生。

也許只是看不慣少女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又或者，是想確認事實。

即便如此，少女的臉色依然平靜。

「你這女人…就算是南部列王國出身，也不該來搶別人的弟子吧?! 像只偷腥的貓一樣！」

「哼，但像你這樣的咒術師怎麼可能動搖騎士的心！雖然很遺憾，但那個小傢伙我得帶走了。」

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吸血鬼撕咬着的手套被扯開，線頭紛紛斷裂。如此粗暴的動作的目的很快就顯現出來。

更準確地說，她似乎很高興能在我面前大顯身手。

怎麼成了「高階專家」還是每次都這麼狼狽。

數百把血紅色武器瞬間指向少女。

吸血鬼咬緊牙關，發出咯吱聲，緩緩舉起了左手。

憤怒顫抖的聲音剛落，手刀如斷頭臺般劈下。

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就足夠了。

低聲呢喃，邁出一步。

因爲吸血鬼並不知道這個少女的真實身份。

深藍色的目光如鬼火般懸浮在空中。

然後，一劍。

不久，當少女壓低姿勢，將手伸向腰間時。

但是怎麼可能。

在那血紅色的暴雨中，少女默默仰望着天空。

「那孩子，是我侄女的戀人……也是我仇敵的弟子！當然應該由我來帶走，不是嗎？然後，我要嘲笑她……看着那個總是嘲笑我的女人扭曲的臉！」

血色的武器僅憑數量就足以營造出壓迫感。

原本相隔一定距離的武器，突然逼近到幾乎觸及皮膚。穿過扭曲空間的血紅色長矛不斷拉長又收縮。

蠕動的血滴化作利刃。

這句話的目的甚至都不明確。

吸血鬼似乎仍無法安心。

但吸血鬼的攻勢並未結束。

少女平靜的表情映在佈滿血絲的眼球上。

最令人驚歎的，是那些血紅色武器接近少女後所展現的景象。

連現實都難以立即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和最近聲名鵲起的年輕騎士。

取而代之的，只有無數襲來的血色風暴迎接少女。如暴雨敲打窗戶般，無法完全擋下那不斷劃破空氣的血刃。

無法躲避。

小小的身軀猛地跳了起來，隨即充滿警惕的目光投向了吸血鬼。

「這個嘛……」

一個年幼的小女孩突然出現，不僅砍斷了他的手臂，還對他大加指責。

我、吸血鬼，還有大魔女身上濺出的血滴四處飛散。彷彿只有血滴擺脫了重力的束縛。

「誰允許的？」

如果這都不生氣，那才真是奇怪了。

無數的血色軌跡瞬間充滿了視野。

儘管它即將帶來的結果一點也不美好。

「我一直都是最優秀的，落後者的心情與我何干。」

「閉嘴……！」

吸血鬼嘴角上揚，露出猙獰的笑容。顫抖的呼吸聲訴說着吸血鬼的憤怒。

然而，吸血鬼的反應卻更加令人無語。

就算對方是「吸血鬼」又如何。

嘎吱嘎吱。

「那我就告訴你吧。」

隨後，懷疑的目光轉向了我。

緊接着，緊繃的平衡被打破了。

「真是卑劣的慾望啊。」

「弟子？」

「那種不得不趴在地上仰望天空的悲慘心情……！」

吸血鬼的憤怒很快蔓延到整個空間。

鮮紅的水滴緩緩升起的景象美得令人恍惚。

刀、槍、斧，甚至連箭矢。

「……偷、偷腥的貓？」

滴答，滴答。

碎裂的血色武器蠕動着，重新恢復了原形。不，應該說每一塊碎片都化作了武器，數量反而增多了。

平靜瞬間被打破了。

少女毫不掩飾敵意，怒吼道。

如同一個整體般舞動的刀刃，沒有留下一絲破綻。

吸血鬼選擇了其中「發出迷魂聲音」的方式。儘管收到了難以置信的目光，劍客還是堂堂正正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兩次。

甚至無法被感知。視覺、聽覺、觸覺，甚至直覺都無法察覺到劍的氣息。只有充滿虛空的刀刃前進的勢頭在一瞬間停止了。

吸血鬼似乎也有類似的感想。帶着一絲冷笑的嘴脣吐出了嘲諷的話語。

「天空啊……」

「聽說我的侄女婿是大魔女的弟子？」

「……現在不是了。」

「我也曾有過仰望天空的時光。」

「……看來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啊？」

啪！啪！啪！

少女漫不經心地說着，目光轉向了我。

我依然趴在地上，氣喘吁吁。說實話，心裏有些委屈。

咯吱一聲。

「真是愚蠢，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就敢爬進來？我的結界可是完美的！雖然還未完成，但已經吸收了大量力量……只要大森林一轉移……！」

但吸血鬼的話還未說完。

因爲本該貫穿少女身體的血紅色武器之墓，突然顫動了一下。

就在吸血鬼臉色大變之前。

劍光一閃。

那真是一記配得上"唰"的一聲形容的斬擊。一道纖細的光芒掠過視野後，世界一時間沒有任何變化。

唯有一處例外。

吸血鬼的身體正中央出現了一條銀色的直線。不，不僅僅是吸血鬼的身軀。

從地面到天空。

劃破空間的刀刃留下了細微卻明顯的痕跡後，時間才重新開始流動。

唰的一聲，空間露出了斷面。

虛空、血色的刀刃、吸血鬼的肉體，以及地面和天空。

沒有任何例外。

一道筆直的斬擊將世界一分爲二。

「天空斬。」

少女一邊說着，一邊將劍鞘中微微露出的刀刃收了回去。

咔嚓一聲，刀刃與劍鞘咬合。

隨後，撕裂的空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鳴。

面對狂風，少女的頭髮和衣襟凌亂地飛舞着。但她一步也沒有後退，只是輕輕回頭看着我問道：

「……怎麼樣，小傢伙。現在有點想學劍了嗎？」

背對着被劈成兩半的世界。

破碎的風景正在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