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話

與少年的相遇是命中註定的。

至少年幼的莉亞是這麼認爲的。

少女所擁有的記憶從一開始就是錯亂的。

某天醒來，莉亞發現自己身處一座陌生的宅邸。

之前的記憶全部被抹去了。彷彿有人故意將其變成了一張白紙。

知識依然存在。

語言、數學、社會常識等知識早已瞭然於胸。只是無從得知這些知識是如何獲得的，也不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

莉亞對此感到十分恐懼。

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們將她團團圍住。

她明白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但那標籤空洞無物，少女甚至無法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誰。

「莉亞·佩爾庫斯」。

稱呼不過是包裝紙罷了。若不能在那外殼裏填滿實質，就什麼都不是。莉亞甚至難以理解「家人」的含義。

父母每次見到她，臉上都露出痛苦的神色。

或是帶着憐憫與同情擁抱她。

他們是好人，莉亞也尊敬他們。

但也僅此而已。

並非能夠真正敞開心扉交談的對象。

不過，倒是有一個特別的人。

「莉亞，喫飯了嗎？」

但真正難以置信的事件不久後發生了。

就連創立商團、追求獨立的夢想，也是如此。

反而看着坐立不安的莉亞，只是苦笑着。

這兩個無法共存的身份，無休止地折磨着莉亞。

因爲莉亞是少年的妹妹。

噗嗤，刀刃刺入皮膚的觸感。

甚至爲了安撫不安的莉亞，主動扮演起羞恥的角色。

莉亞依然愛着少年，所以寧願希望他能夠幸福。

莉亞真心覺得慶幸。

咬緊指甲，度過了幾個輾轉反側、瑟瑟發抖的不眠之夜。

少年懷揣的感情與少女截然不同，以此爲藉口讓少年爲難是件壞事。

契機很簡單。

既然最終要推開，那從一開始就該推開。

少年總是安慰着莉亞。

七成？不，八成？

雖然那份無法實現的愛仍會刺痛她的心，但莉亞逐漸克服了那道傷痕。

彷彿在證明她確實是個怪物。

渾身沾滿泥土，手上長滿老繭。

「假的，假的……騙人。我，我有多愛哥哥，嗯？我有多愛哥哥，我？我爲什麼要這樣？不……不，不，不！不啊啊啊啊啊！」

更準確地說，她長大了。

少年也愛着莉亞，莉亞也愛着少年。既然如此，想做的事不是應該一致纔對嗎？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在推開莉亞了。

少年總是突然冒出來，如此親切地問道。

然而，時間能治癒許多傷痛。

那雙金色的眼睛，彷彿在注視着一個怪物。

這絕不可能是現實。

或許有九成也說不定。

反正是一段無法實現的愛情。

最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

但少年卻從未流過一滴眼淚。

「啊，是，是的……」

在打鬧中，也曾捱過幾次打。青梅竹馬「席琳」也是個淘氣包，一起玩耍時受傷也是家常便飯。

他從早到晚都在揮劍。從遠方領地前來的劍術高手親自訓練他。

這太殘忍，太卑鄙了。

爲什麼，怎麼會，該怎麼辦。

怪物怎麼可能站在騎士身邊？

「莉亞，再怎麼這樣，兄妹之間也不該……」

然而，那雄心勃勃的計劃沒過多久就擱淺了。

「……這不可能。」

爲什麼？

膽小的莉亞甚至不敢直視「哥哥」的眼睛。

但是不知從何時起。

這是可怕的罪孽，而在那粘稠的罪惡感中，浮現出一雙眼睛。

她學會了與現實妥協。

能夠成爲少年的妹妹，而且少年是她的哥哥。

那樣的話，要捨棄心臟的幾分之幾呢？

也從未用陌生的眼神看她。

「騎士」和「公主」。

莉亞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莉亞留下的每一個足跡，都沾染着少年的色彩。

淚水順着莉亞的臉頰滑落。

少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只有湧出的鮮血不斷流淌。

接連傳來的難以置信的少年活躍事蹟，讓莉亞目瞪口呆。

之後的幾年裏，也一直如此。

可是不行。

這一切不過是爲了伊恩而採取的行動。

那天，一個強烈的疑問深深烙印在莉亞的腦海中。

用這樣積累的債務，總有一天會買下伊恩的未來。

莉亞慌亂的目光轉向少年。

「不……」

如同一具屍體。

是心愛的哥哥的血。

雖然有時也會覺得，這樣未免太把孩子氣當回事了。

就在她掙扎着，試圖否認眼前的真相時。

被少年撫摸着頭，受到誇獎，有時打打鬧鬧的日常，都讓人感到幸福。

莉亞渾身被冷汗浸透，剛從可怕的噩夢中驚醒。她顫抖着蜷縮起身子，眼神中充滿恐懼。

那是少女心中唯一的家人，也是唯一的愛。

少女尖叫起來。

真好。

這是謊言。

她怎麼可能親手刺向自己深愛的哥哥呢？

刺穿某人的觸感過於清晰。

他便撲通一聲倒下，失去了意識。

如果是莉亞的話，恐怕早就哭過好幾次了。

向神明獻上多少次感謝祈禱都感覺不夠。

對少年的第一印象，是淡淡的汗味。

但這是不被允許的。

曾經如甜蜜夢境般的生活瞬間崩塌。

她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想要在他的懷抱中享受幸福。

沾滿了鮮血。

簡直要瘋了。

現實不可能比這更殘酷。

是啊，即使無法結合，也能一起生活。

每次見到少年時，怦然心動的心跳聲都讓人心情愉悅。

莉亞試圖放棄對少年的感情，但多年來悉心澆灌的初戀之情卻難以輕易平息。

噗嗤，那令人不快的聲音再次響起。

「很好。你對宅邸還不熟悉吧？這段時間我會帶你熟悉領地的各個地方。」

意識到這一點的莉亞陷入了瘋狂的苦惱之中。

莉亞意識到自己胸口的悸動，雀躍的喜悅，在少年懷中感受到的濃濃幸福感，都是錯誤的。

「……沒事的，莉亞。」

但總有一天，能和少年共度餘生。

本該阻止那個渴求愛情的少年產生錯覺，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做夢。

雖然無法成爲戀人或夫妻，

莉亞睜開眼睛，就在那之後。

「不，不，不……這不可能……」

那眼神，彷彿在否定莉亞和伊恩之間唯一的聯繫。

那一定是夢。

他從未流露出討厭或不喜歡莉亞的神色。

是的，莉亞所懷有的感情並非兄妹之情。

這一切都很好。

因爲她發現少年所懷有的感情，與自己所懷有的感情相似，卻又本質不同。

莉亞想要拉近與少年的距離。

真想把自己的心切成碎片，只挑出對少年的愛意丟棄。

用從上面獲得的收益支付學院的學費。

顫抖的手還未觸碰到少女。

騎士身旁的位置是屬於公主的。

怪物是應該被騎士討伐的存在。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不！是、是我錯了……嗚、嗚，是、是我錯了……別、別討厭我。別拋棄我……」

就這樣，莉亞蜷縮在不知名的角落裏，哭了許久。

她回過神來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哥哥怎麼樣了？

直到這時，莉亞被淚水模糊的視線才變得清晰起來。

一股陳年木材特有的黴味掠過她的鼻尖。雖然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空間，但莉亞知道。

因爲她也是個商人。

這裏是馬車的內部。

甚至莉亞的雙手和雙腳都被戴上了束縛裝置。

簡直就像對待怪物一樣的待遇。

但現在的莉亞連這些也無暇顧及了。

她拼命地在地上爬行，咚的一聲，將整個身體撞向了馬車的門。

「開門！快開門?! 哦，哥哥怎麼樣了！他還活着嗎？」

嘴裏幹得發緊。

即使見面了，莉亞也可能會躲着他。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知道他的安危。

外面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越發焦急的莉亞一次又一次地撲向門，用力敲打。

然後，她不得不屏住了呼吸。

嗚啊啊啊啊啊——！

僅僅是戰鬥的餘波，就足以驅散周圍的暴風雪。

他們只是茫然地望向某處。

每當閃電劃過夜空，由無數屍體堆砌而成的巨物便發出哀嚎。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與屍體展開血戰。

而在他們之中，有一個格外引人注目的男人。

少女默默握緊雙拳。

直到那份急切達到極點，直到永遠。

那個能享受二人簡單幸福的少年已不復存在。

她只是喘着氣，環顧四周。

突然，馬車的門閂被撞碎，莉亞終於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氣。

每當劍與拳交錯之際，巨人的手臂都會應聲爆裂。

他已經成長得太過強大。

甚至沒注意到掌心已滲出鮮血。

莉亞目睹這一切，不得不認清現實。

「……哥哥。」

雷鳴電閃，狂風驟雨。

咆哮聲震耳欲聾，令人頭痛欲裂。

這要是平時，簡直無法想象的力量，但莉亞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戰鬥已接近尾聲。

儘管莉亞已經逃脫，卻沒有人注意到她。

莉亞踉踉蹌蹌地站起身，立刻追隨着人們的視線。

映入眼簾的景象，正展示着莉亞一直渴望的答案。

一些人手持纏繞着魔力的劍，與巨人對抗。

巨人踉蹌着後退。

這個認知如利刃般刺穿莉亞的胸膛，令她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