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207.龍之眼，人之心（71）

希恩無法掩飾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跳聲。

雖然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伊恩大人，但她的心情卻比想象中更加忐忑不安。種種不安與擔憂如同黎明前的薄霧般縈繞心頭。

如果得不到原諒怎麼辦?

希恩曾在「中央大街皇族襲擊事件」中感受到伊恩的真心。她內心覺得應該不會有事，但那一絲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

因此，真正面對伊恩之後，失誤頻頻。

驚慌失措的希恩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她只是想要儘可能表達對伊恩的歉意。

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可能有些過火時，已經是在親吻伊恩的腳之後了。

當然，希恩並不覺得有什麼。

如果問這是否屈辱和羞恥，確實如此。但伊恩是龍血文字的擁有者，更重要的是，希恩對伊恩做了更過分的事。

這點屈辱和羞恥，她還是能夠承受的。

這只是洗刷自己對伊恩所犯罪行的過程之一罷了。

但伊恩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原本順暢的空氣驟然變得冰冷。在那尷尬的氛圍中，起身的希恩只能不安地擺弄着手指，小心翼翼地觀察伊恩的臉色。

唉，我真是個傻瓜……

本該用更循序漸進的方式，可我卻一時衝動，沒能做到。原本想給伊恩留下好印象的目的，似乎已經徹底失敗了。

希恩的臉色從紅潤迅速轉爲蒼白。

沉默良久後，伊恩終於開口，而這句話無疑是致命一擊。

「……你平時也這麼遲鈍嗎?」

這明顯的嘲諷讓希恩的臉色瞬間慘白。

因此，她不可避免地會被最濃烈的情感色彩所吸引。

透過那塊石頭閃爍的光芒，映照出了希恩的童年。

然而，過去幾天發生的事件，對希恩來說，賦予了它更深的意義。

人類的感情總是以更加複雜多樣的色彩顯現。

希恩沉默下來，陷入了沉思。仔細想想，自己雖然經歷過無數情感，但從未見過它們以單一的色彩呈現。

「……可是，人的心理和情感真的能完全一致嗎?」

人類最本質的情感，正是"慾望"。

「……想必，殿下的母親也曾如此吧。」

雖然這番說法有些突兀，但從伊恩口中說出來，卻莫名地有說服力。

她終於可以從過去的噩夢中解脫了。

作爲表達謝意的禮物，它顯得過於貴重了。

他似乎預感到了接下來會聽到什麼嚴肅的話題。

沉默良久的伊恩就在這時開口了。

少女故作若無其事，倔強地搖了搖頭。

希恩沉默了片刻，隨後露出一抹苦笑。

猶豫片刻後，希恩再次試圖將頭磕向地面。

瞳孔驟然豎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時妍歪着頭，露出困惑的神情。

希恩嘴角的笑意變得淒涼。

少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希恩在心裏默默辯解，說她是愛哭鬼，沒辦法。

即便如此，希恩卻絲毫不覺得它醜陋。

伊恩輕咳了一聲，彷彿在掩飾某種誤會。

毫無掩飾的真心，竟能綻放出如此美麗的色彩。

那是上等品。

希恩將情感比作「色彩」，這並非偶然。

即便是醜陋與陰暗的色彩，也不過是和諧整體的一部分。

在遙遠的過去，龍尤其鍾愛人類。

「我的心看起來怎麼樣?」

「……這，這樣嗎?」

伊恩一邊說着，一邊將那塊神祕的石頭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

顏色獨特，體積也大，即便單純以金錢價值衡量，也意義非凡。更何況它曾是皇后的佩戴之物，就算其中隱藏着什麼祕密也不足爲奇。

他猶豫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母女之情是天倫之常，她一直無法徹底放下，纔將這件物品保留至今。

「對、對不起……!」

可是，爲什麼我會認爲他們都是壞人呢？

從出生起，希恩就一直在閱讀人類的心理。那時她毫無雜念，甚至能夠愛上人類卑微的一面。她從未覺得他們是壞人。

事實上，在希恩所擁有的"龍之眼"中，情感以色彩的形式呈現。雖然無法像兒時那樣完全讀懂他人的心思，但希恩的眼睛依然能解讀情感。

「……我遇到的孤兒院院長也是如此。」

他很清楚，這雙灰藍色的眼睛曾給自己帶來多少痛苦，而自己又有多麼依賴這份力量。

情感的浪潮席捲而來。

這是希恩母親最後留下的物品。

伊恩的問題鑽進了她的耳朵。

「很簡單的事。一旦開始用眼睛去看，只要適當配合那種情感就行了。敵意轉爲好意，惡意轉爲善意，這種事並不少見。我就是這樣自以爲是地活着的。」

伊恩沉默不語，凝視着那塊灰白色的貓眼石。

伊恩聽到她突然低沉下來的聲音，不由得嚥了咽口水，移開了視線。

尤其是與伊恩的衝突引發的那兩週事件，讓希恩領悟了許多。

希恩這才鬆了一口氣。

「但是，其實並不是那樣的。遇到伊恩大人之後，我才明白過來。其實，我一點都不敏銳。以前只要看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但是現在，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終於結束了。

即使不知道希恩的能力，人也會本能地隱藏真心。更何況是知曉希恩能力的人。

難道不害怕嗎？

那是一場視覺革命。

希恩的目光茫然地望向伊恩。

向他人袒露真心總是令人畏懼的。希恩見過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母親如此，她自己也是如此。

這就是真正的「感情」嗎?

伊恩低下頭，有些茫然地接過了遞來的口袋，彷彿在表達謝意。

「是的，上次看到伊恩閣下在戰鬥中攜帶的東西很多……所以，那個，裏面還有一個東西!」

伊恩沉默了許久。

然而，伊恩的語氣卻毫無遲疑，彷彿在傾訴長久以來的困惑。

儘管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伊恩卻毫無懼色。

從未有人的情感如此強烈地向我湧來。這或許是因爲對方對暴露內心毫無抗拒。

「我也是如此。」

這句話彷彿是一個信號，西恩的視神經瞬間被大量信息淹沒。

是時候與母親告別了。

但此刻，希恩刻意壓制了那份本能的抗拒。無數色彩暈染開來，世界化作五彩斑斕的盛宴。

她只是勉強擠出了一句話。

所以從未見過。

伊恩輕輕打開口袋的開口，朝裏面看了一眼，隨即恍然大悟地說道：

一塊菸灰色的貓眼石。

「那天的記憶，一直困擾着我。無法相信人類，因此誤解並傷害了他們……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後悔一輩子。所以，伊恩大人，請您收下吧。」

曾經，母親是希恩唯一的依靠。

但也有曾經深愛過的，善良的人。

很美。

也是，作爲龍血文字的持有者，他曾經是皇帝最親近的人。即便知道一些不爲人知的祕密，也不足爲奇。

「別這樣，不必如此。」

希恩一邊說着，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什麼東西。

突然，一個疑問湧上希恩的心頭。

那些曾經摺磨希恩的壞人。

所以她纔會毫無顧忌地窺探他人的內心。

那色彩中，並非只蘊含着明亮美好的情感。陰暗憂鬱的情感也一同浸染着視野。

如同顏料在水中暈開，層層暈染的色彩如此純淨而豐富，令希恩一時失語。

一直以來無法相信人類的希恩，認爲那不過是一種虛僞的表現。因爲最強烈的色彩，永遠屬於慾望的領域。

原本單調的世界被絢麗的色彩浸染。

「我只是覺得奇怪。人有時候連自己的心都搞不明白，又怎麼能用單一的心理和情感來解釋整個人呢？」

那份真心如此真切地傳達過來，令人心驚。

「那個，您不是有「眼睛」嗎？可即便如此，似乎也不太能讀懂人心呢。」

迄今爲止，從未有人打破過那道心牆。

「用這雙「眼睛」看久了，總會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東西。大多是人們的慾望吧。畢竟沒有比這更強烈的色彩了。」

她的眼神彷彿在問：你在說什麼？

那是一個小小的袋子。

「色彩淡薄並不意味着感情是虛假的。心理也是如此。人有時會懷揣某種想法，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抱有另一種想法。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如此矛盾而複雜……」

聽到這話，伊恩的手立刻在口袋裏輕輕抖了抖。隨即，一塊碩大的貓眼石從裏面掉了出來。

「……是空間擴展口袋啊。」

不過，既然是皇女表達誠意的東西，這口袋自然不會平凡。

希恩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說着，伊恩向前邁了一步。希恩的身體猛地僵住，抬頭看向伊恩。

但現在，她有了伊恩，也終於找到了擺脫那天痛苦的契機。雖然有些遺憾，但她覺得這樣也好。

希恩露出一絲悲傷的微笑。

「嗯?」

「您大概已經知道了，這是我母親留下的東西。一直以來，我都無法處理它。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爲什麼。原來我一直沒能從那天的記憶中走出來。」

下定決心的希恩嘴角再次浮現出一絲苦笑。

口袋很輕。從外表看，這個細長的口袋似乎很普通。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原本，我以爲自己很瞭解。」

希恩終於明白了，它們爲何能夠愛上人類。

這也是希恩毫無掩飾的真心。

「……我、我不知道。」

因爲看到了太多的顏色，反而無法分辨。

聽到這個回答，伊恩露出了一抹苦笑，彷彿早已料到會是這樣。

伊恩將手中握着的貓眼石輕輕放回希恩的手中。

「這是我的禮物。」

灰藍色的貓眼石就這樣回到了希恩的懷裏。

然而，希恩卻感到這顆寶石的重量令她難以承受。再次接過寶石時，她的手微微顫抖。

強忍着淚水，希恩低聲問道：

「我……我該怎麼辦?」

伊恩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希恩身上。

他耐心地等待着這個淚眼婆娑的少女繼續說下去。

「我……我該怎麼面對……嗚……我的母親?」

少女鼓起勇氣，聲音卻依然顫抖。

長久以來壓抑的、深埋心底的對母親的怨恨與眷戀，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攪亂了希恩的思緒。

一滴淚水順着少女的臉頰滑落。

注視着這一幕的男子，淡淡地回答道。

「先找找看吧。」

「可，可是……」

「我會陪您一起去的。」

一張已經過期的日曆，還有一個從未見過的信封。

這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伴隨着急促的呼吸聲，我睜開了眼睛，目光立刻投向牀頭櫃。

這是一個撼動世界的新事件的開始。

9;或許吧。9;

少女決定相信這簡短卻堅定的承諾。

就在我再次往酒杯裏倒威士忌時，目光落在了入睡前放在桌上的那封信上。

然而寫完後，這句話卻讓我頗爲滿意。我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才沉沉睡去。

那天，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異常清晰的、關於某個男人的夢。

當我喘着粗氣再次睜開眼時，天還未亮。或許是酒勁還不夠足，心臟正發出粗重的聲響。

最終，希恩又哭又笑。

**

我默不作聲地拿起放在桌上的威士忌，將酒杯斟滿，然後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皇女離開後的房間一片寂靜。

我感受着彷彿被針刺般的頭痛，伸手拿起了信封。

希恩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燃盡了，明天緩更

在連續兩句的背面，又添了一行字。

龍血文字等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短短一句，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平淡無奇的文字。一個醉醺醺的劍客，文采有限，也只能寫到這個地步了。

「……哈。」

「但少女除外。」

至少，我讓一個被童年噩夢所困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然而，我的內心卻出奇地平靜。酒意越濃，感官就越遲鈍，情緒也越發平靜。

即便如此，我依然認爲迄今爲止走過的路有其價值。

然後，我將威士忌一飲而盡。就這樣，我又一次酩酊大醉，沉沉睡去。

因爲伊恩說着這話，握住了希恩捧着貓眼石的雙手。

帝國皇室的高層人物很快就要到了。

因爲這洶湧的情感，她實在無法理解。

帶着幾分愉悅的心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不知不覺間醉意已濃。我無意中掏出那封來自未來的信，目光落在背面寫着的文字上。

這是第一次，如此悲傷又如此幸福。

現在連喘息的時間都不給我了。

那潦草寫就的短短一句話，彷彿透露了寫信人的脾氣，我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連咒罵的力氣都沒有了。

「……嗯。」

希恩怨恨自己無法親眼看到自己的模樣。

抱着"總會有辦法的"的心態，我閉上了眼睛。

「擁有龍眼之人，無法理解凡人之心。」

心情並不壞。

只是藉着酒勁，我在那背面又添上了一句話：

想起少女最後淚眼婆娑的笑容，我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已記不清當時在想些什麼。

擁有龍之眼的少女，在那一天懂得了人類的心。

那溫暖的觸感讓少女的心再次跳動起來。

「……以後，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