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離別時總少不了送行。踏上前往天劍山之路的那天也不例外。

那天的晨光難得地溫暖。

真切地感受到季節更替，我完成了最後的準備。其實也談不上什麼9;準備9;。大部分行李都已另行寄送，我只需帶上一個輕便的揹包即可。

除此之外，需要的物品大概就是劍和手斧了吧？

這樣的準備已經綽綽有餘。達到9;大師9;境界的肉體更接近於9;概念9;而非9;物質9;，因此可以免除一切生命活動所需。所以食物、飲水，甚至衣物對我來說都不是必需品。

退一萬步說，就算赤身裸體被扔到雪原上，生存也不成問題。

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那就是要和一段時間內無法相見的人們道別。

珍貴的情緣越多，離別的時刻就越令人感傷。

即使是暫時的分別，也難免感到惋惜。就像此刻在我面前爲我整理衣着的女子一樣。

被稱爲「聖露西亞」的我的妻子，眼神格外落寞。

「一定要小心行事。尤其是，要小心女人。」

「有什麼好小心的？都是熟面孔。」

「所以纔要你小心啊。」

面對她鄭重的提醒，我淺笑着移開了視線。

聖女的擔憂不無道理。看看前往天劍山的隊伍陣容，確實會讓人感到不安。

首先，頭號危險人物是德爾菲前輩。

作爲尤爾迪娜家族的族長，她以尋找妹妹的正當理由同行。由於她是個難以捉摸的人，聖女對她格外戒備。

關鍵的轉折點應該是上次的9;孕吐9;事件。

從那以後，聖女開始格外留意德爾菲前輩，甚至不久前還計算了排卵期來我房間找我。

說實話有點煩人，但更多的是覺得可愛，所以對德爾菲前輩還是心存感激的。

「那個，感謝您的關照。雖然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能幫上什麼忙……」

「伊恩大人。」

我的戀人一如既往，用平靜而深情的面容爲我送行。就連最後將一個小藥瓶塞進我手裏的動作，也跟以前一模一樣。

她嘟囔着。

「不，不！不需要那樣！」

「而且，希恩殿下是魔法師。要想融入天劍山，身邊有個劍士跟着會更好吧。」

「可、可是……我幫不上什麼忙……不如安分地嫁人，做個賢內助……」

「好久沒離開學院了，還真有點激動呢！」

對夾在聖女和皇女之間幾乎窒息的我來說，這無疑是個絕佳的機會。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聖女眼中的神采正在逐漸消失。

她不是那個孤獨的「塞里亞」嗎？時隔數月重逢，連個招呼都不打，未免太殘忍了。

似乎想起了久遠的回憶，低頭行禮的女騎士聲音有些哽咽。難道是在強忍淚水嗎？

希恩的護衛騎士，也是席琳手下的受害者之一。距離上次與我交談已經過去很久了，她也加入了前往天劍山的旅程。

因此，她特意抽出時間與我道別。

比如艾瑪。

更何況，與我同行的並非只有德爾菲前輩一人。

「謝謝。那麼……」

不久前還臥病在牀，但得益於身體恢復，她的氣色顯得清爽乾淨。最重要的是，與以往不同，她沉穩的氣質與那乾淨利落的形象相得益彰。

反倒是我的處境變得尷尬起來。

「不，都是我的無能，才讓殿下遭遇如此危機！身爲護衛騎士，我無顏以對。果然，還不如……」

或許是因爲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吧。

無論哪一樁，都可謂命運多舛。即便他痛哭流涕，也不足爲奇。

挑起話題的劍公又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他嘆了口氣說道:

「不，怎麼會是麻煩呢。那時候我得到了多少幫助啊？」

我的「後輩」，應該是指塞里亞吧。

他對侄孫女極致的寵愛早已聞名。即便身爲聖人，在帝國大師級的人物面前也不能輕舉妄動。

這直白的愛意表達讓聖女忍不住連連乾咳。

艾瑪的身體早已恢復完整。但似乎在此之前，爲了以防萬一，還留下了一些血液。

因爲劍公正在一旁看着。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人需要道別。

出乎意料的是，救我於水火的另有其人。

「但對我來說，和伊恩閣下在一起的每一天都無異於一場旅行。」

「啊？」

建議我去天劍山的男人，用平靜的目光注視着我。

他留下了這樣的忠告。在我看來，這話實在令人費解。

這便是我不得不繼續安慰他的原因。

「那只是……任何人都會做的事而已……」

這時，突然闖入的是希恩。她語氣中帶着些許焦急，開始勸阻艾琳。

「別太擔心了，露西亞大人！我會一直陪在他身邊的。」

與德爾菲前輩和希恩不同，聖女無法與我一同前往天劍山。不僅因爲她在聖國肩負重任，更重要的是，她是唯一擁有能夠延緩劍公死亡的神聖力的人。

她偷偷瞄了我幾眼，試探性地問道：

仔細想想，這也難怪。他本是出身顯赫的貴族騎士，卻在某天敗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子爵家次子，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之後又被戴面具的怪人擊敗，還被覺醒爲七罪之一的席琳打敗。

「……請小心。」

站在哪一邊都不合適，眼看就要被聖女數落一頓的時候。

說着，她的臉還微微泛紅。

是啊，一定很辛苦吧。

聖女帶着隱隱的不悅，抿了抿嘴脣。

劍公。

「是，是的……那時真是失禮了。」

雖然她真心想要孩子的時候，我還是會冒冷汗。

她是一位美人，深藍色的秀髮與淺灰色的眼眸相得益彰。雖然只比我小兩歲，卻能散發出如此可愛迷人的氣質。

所謂的「治療」，應該是指昨晚發生的事吧。

作爲聖女，自然會感到不快。

「何必如此……」

「當然能幫上忙。我聽說您上次不惜犧牲自己救了希恩殿下。」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踏上了旅程。送別的地方爲什麼莉亞沒有來呢，我一邊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雖然沒有不明真相的圍觀者，但劍公及各界的顯要人物都在場。一向注重形象管理的聖女，只能握緊拳頭，氣得發抖。

從哭泣的女子的聲音中，能感受到她內心積壓已久的怨恨。就連不知所措的我也在一瞬間露出了憐憫的表情。

因爲兩位女士正暗中較勁，注意力都集中在艾琳身上。我趁機悄悄脫身。

所以，先安慰一下吧。

相比之下，德爾菲前輩總是泰然自若。即便是現在，她偷偷瞥了我一眼，與我四目相對時，不也露出狡黠的微笑，輕輕揮了揮手嗎？

她爲我整理衣襟的手加重了力道，甚至讓我感到有些窒息。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想給我套上項圈？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我的手在艾琳的肩膀上輕拍了兩下後，那雙溼潤的眼眸轉向了我。緊接着，是幾次早已聽過的告白。

艾琳·盧佩米恩。

關於這件事，聖女似乎也深有同感，點了點頭。雖然這場突如其來的爭鬥結束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我還是爲兩人的和解感到欣慰。

「雖然這算不上旅行……」

「或許會有需要的時候。」

「已經提前通知天劍山了。聽說你要來，他們不會驚慌失措的。」

我將藥瓶揣入懷中，與艾瑪短暫地吻別。至此，最後告別的對象已確定無疑。

結果不言而喻，成功了。

不要裝作認識？

這反應着實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但我判斷錯了。我溫柔的語氣反而讓艾琳心中的枷鎖鬆開了，她立刻開始抽泣着說道。

然後是沉默。

「還是不要裝作認識爲好。」

因爲這裏有許多雙眼睛在注視着。

「伊恩閣下！」

「我現在去上新娘課程還來得及……！」

沒想到劍公會提起這個話題，我不禁有些茫然地反問。

艾瑪作爲9;最初的祭品9;，耗盡自己的身體來修復我的軀體。因此，在肉體各處逐漸消失的過程中，嘗試用9;七罪聖遺物9;中流出的液體進行縫合。

我天生就是個對他人漠不關心的劍公。沒想到連我的人際關係都要操心，我眼中的疑惑不由得更加深了。

她帶着溫暖的微笑說道，我怎能拒絕這份好意呢？

「伊恩，你知道的吧？「大師」這個稱號背後的責任有多重……千萬別分心……」

見我一臉茫然，艾瑪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與初次見面時相比，這變化着實令人驚訝。

儘管如此，皇女還是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只是輕輕搖晃着身子。

「……你那個後輩。」

但她不能這麼做。

比起我犯下的過錯，這已經算是萬幸了。說到底，未經聖女允許就與女子同牀共枕，我的責任要重大得多。

「沒關係的，艾琳大人……至少希恩殿下平安無事，不是嗎？」

劍公哼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目光不經意間轉向天劍山的方向。

一頭飄逸的藍髮映入眼簾。

「我說了沒關係！」

我只能苦笑。

「那時候，爲了幫助我，伊恩大人教了我很多……嗚，但在真正重要的時候，我卻沒能保護好殿下……」

不過，她本人似乎對這個場合感到有些尷尬，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

然而，不速之客突然闖入。本就心懷不滿的聖女，想必很想說上幾句。

聖女咬着嘴脣，明顯在壓抑着怒火。急促的呼吸聲隱約可聞，但她終究沒能發泄憤怒，只能強忍下去。

「這是治療前，我最後留下的血液。」

「說起來，和艾琳大人同行真是久違了。自從佩爾庫斯領地一別後，這還是第一次吧？」

那時的她給人一種陰險的印象。事實上，她假裝接近我，卻暗中挑撥我與聖女的關係，從那時起就散發出一股陰謀家的氣息。

咚，咚。

想再多聊幾句，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於是含糊其辭，猶豫了一會兒。

少女帶着燦爛的笑容，突然將頭湊到我面前。

「艾琳大人是我重要的騎士！所以，「新娘課程」之類的話題就不要再提了。」

就這樣來到了天劍山。

「……請問您是哪位？」

有着熟悉面孔的灰髮少女，帶着尷尬的表情如此問道。

對着因喜悅而向我打招呼的我。

毋庸置疑，是的。

與塞里亞的重逢糟糕透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