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780 字
164.龍之眼,人之心(28)
艾琳·盧佩米恩討厭伊恩·佩爾庫斯。
她說不清這種情緒是畏懼還是厭惡。
總之,她就是討厭伊恩·佩爾庫斯。
若要列舉討厭他的理由,她可以舉出好幾個。
第一,他在衆目睽睽之下,將水潑向艾琳所侍奉的主君,令其蒙受羞辱。
作爲一名忠誠的騎士,這是無法容忍的不義之舉。更何況,她的主君希恩當時不過是在與人交談罷了。
以言語開始的問題,理應以言語解決。
即便不是帝國貴族與皇女的關係,在交談中突然潑水也是極其失禮的行爲。
第二,他在犯下如此過錯後,竟還厚顏無恥,毫無悔意。
他的態度從容不迫,彷彿只是做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甚至還有餘裕制止想要拔劍的艾琳。
區區一個三年級學生,竟敢如此囂張?
說什麼9;不想後悔就把手從劍上拿開9;,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艾琳有充分的理由教訓他。
然而,第三次交手時,氣勢洶洶的艾琳卻慘敗而歸。
僅僅一個回合。
僅此就足以感受到實力差距。
當劍路被破,世界天旋地轉時,艾琳終於意識到:
她贏不了。
還未回過神來,她已重重摔在地上,艱難地維持着紊亂的呼吸,腦海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和那時一模一樣。那個男人依然是怪物般的存在。
她確實是不合格的。
來自近衛騎士團的信件毫不掩飾失望之情,而擔憂家族聲望和榮譽的家族信件也紛至沓來。
當然,以同樣的方式,他也能輕易砍下皇女的頭顱。
正因如此,希恩和艾琳只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真正的世界既不在學院之內,也不在學院之外。殿下眼前所見、耳中所聞的現實,纔是唯一的真相。」
「聽說被劍術學部的伊恩前輩打得落花流水。」
即便如此,艾琳依然害怕踏出房門。
作爲盧佩米恩家族的驕傲,曾經位居第五皇女最親近之列的艾琳,就這樣成了宅在房間裏的孤家寡人。
在這個世界裏,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嘲諷與指責,那些用華麗辭藻包裝的失望信件如雪片般紛至沓來。
皇女疑惑的目光投向伊恩。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恐懼還未消散,嘴脣只是徒勞地開合着。
相反,爲了求得仁慈,卑躬屈膝、阿諛奉承反而更好。這樣的想法不斷重複,艾琳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厭惡之中。
在場的人無一不心知肚明。
「那個人就是那個騎士嗎?」
皇女當場勃然大怒也並不奇怪。
然而,等待艾琳出院的現實並不輕鬆。
緊張讓艾琳的手心被汗水浸溼。她嚥了咽口水,不得不注視着逐漸逼近的男人。
如果說伊恩·佩爾庫斯比預想中更強,那麼與此同時,艾琳等護衛騎士也被評價爲出乎意料地弱。
但唯獨希恩不願放棄她。
每走一步,她都能聽到竊竊私語的聲音。
然而,這不過是短暫的猶豫罷了。
言下之意,皇女連被斧頭劈的價值都沒有。
事實上,她那憤怒的目光瞬間投向了伊恩。
伊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從容的聲音回答道:
因爲這是在常識中唯一能解釋現實的途徑。
不管艾琳作何反應,男子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會兒顫抖不已的皇女的狼狽模樣。
儘管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但皇女殿下的威嚴依舊凜然。她的態度彷彿在宣告:艾琳不必爲此感到羞愧。
儘管察覺到這一點的希恩經常前來與她交談,情況依然沒有好轉。
若不能給予對方哪怕一次反擊,她將無顏面對世人。
男人壓低聲音,繼續低語着。
艾琳注視着這一切,眼神變得茫然。
幾天後,艾琳終於能夠離開神殿。
對於充滿騎士自豪感的艾琳·盧佩米恩來說,這無異於死刑判決。
她心知自己無法戰勝眼前的對手。但主君受辱,而她也在對方一擊之下轟然倒地。
斧刃正懸在皇女的肩頭之上。
感受到那沉重的殺意,皇女的身體不住顫抖。她睜大那雙灰濛濛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盯着斧頭。
那個自尊心極強的希恩,此刻在男人的斧頭面前徹底敗下陣來。
那天聽到的淡漠聲音再次響起。
然後很快收起了斧頭。
現在正是洗刷所有屈辱的機會。
但在高手的對決中,有時勝負就在一瞬之間。
男人吐出的每一句漫不經心的話語,都像利刃般刺入她的胸膛。
然而,就在她下定決心的短短几個小時後,
與其說是人類,對方更像是一頭怪物。
艾琳雖然也有真心,但事實上她接近希恩是出於能在皇女身邊立足的算計。然而那份真心卻讓人不得不感動。
希恩似乎想借此機會,讓艾琳擺脫內心的恐懼。
因爲門外就是整個世界。
她遊移不定的眼神暴露了內心的恐懼。
就在那時,手斧深深嵌入了艾琳的肩膀。
儘管如此,艾琳直到最後一刻都未曾放棄鬥志。
這是難以忍受的侮辱。同情難道不是強者對弱者施捨的情感嗎?
她擔心自己無法成爲一個配得上這份好意的護衛騎士,懷疑自己是否不夠格。
那敏捷的連擊動作中看不出一絲猶豫。
「可憐之人,我不會用斧頭去劈。我只會劈那些罪有應得之人。」
「……所以,您以爲外面的世界現在能救得了您嗎,皇女殿下?」
然而,當她直視那雙金色眼眸時,希恩不得不立刻移開了視線。
又讓她失望了。
那雙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能夠洞悉魔力流向的技巧,以及毫不猶豫地將皇女的近衛騎士擊倒的膽識——這一切都令人不寒而慄。
然而,這卻讓她感到難以忍受的屈辱。
那之後,便是一場噩夢。
痛覺早已麻木,但艾琳那恍惚的意識卻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艾琳咬緊牙關,心情更加沉重。
想到這一點,艾琳深感慰藉,心中暗想:
這次,我絕不會讓皇女殿下失望。
艾琳彷彿等待已久般拔出了劍。
隨着無法做任何事情、獨自躺在牀上的時間越來越長,艾琳的抑鬱情緒也愈發深重。
她每天早晨都會敲響她的房門,親自前來勸說。
「護衛騎士的水平真是慘不忍睹,看來需要好好進行精神教育了。」
懷着這樣的信念,艾琳拔出的劍散發出鋒利金屬光澤的瞬間,
就在與對手對峙的瞬間,我終於明白了那股一直縈繞在心頭的莫名不安究竟是什麼。
男人只是代爲懲罰了艾琳和其他護衛騎士,就此作罷。從這一點來看,艾琳本該感謝他纔對。
只要他願意,男人隨時都能將斧頭劈向皇女的肩膀。
作爲護衛騎士,她將堂堂正正地戰勝恐懼,守護主君。
然而,人們往往只會朝一個方向思考。
她本無意踏出房門半步。然而,將她再次拉出這方天地的,正是艾琳無比敬仰的主君——希恩。
艾琳所遭受的嘲笑和譏諷不僅限於學院內的學生之間。
她的主君之所以沒有受傷,完全是因爲那個男人施以仁慈。
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因當下的氛圍而透出一股陰冷。
艾琳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那是在目睹了男子的斧頭劈砍之後。
無論是作爲護衛,還是作爲騎士,她都是不合格的。
咔嚓一聲,斧刃劈入骨縫,其速度與威力成正比,令人不寒而慄。疼痛難忍,幾乎讓人不由自主地慘叫出聲。
皇女的眼皮微微顫動,隨後緊緊閉上。
反駁伊恩的話,無異於自尋死路。
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始終不敢開口。
期待對方的仁慈,這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
理所當然地,艾琳不得不在病房裏待上一段時間。
「這是你的主君應得的懲罰。」
事實上,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艾琳的錯。如果連她和其他三名護衛騎士都瞬間敗北,那麼對手的實力顯然遠超預期。
「身爲護衛,竟敢將主君置於身後,還猶豫不決?」
咔嚓一聲,艾琳的脊椎神經被刺中。她的身體瞬間僵硬。
迄今爲止,艾琳從未讓任何人失望過。
當男人無法忍受女皇的挑釁,抽出斧頭時,
就像這把斧頭一樣,伊恩苦笑着補充道。
又來了。
然而,比肉體上的痛苦更強烈地刺痛艾琳心靈的,是伊恩那冷冰冰的評價。
「艾琳閣下…放下劍吧,若不想後悔的話。」
相反,希恩的好意讓她更加害怕。
「聽說還是我們的前輩,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相比之下,她的情況還算好的。手臂被砍斷的護衛騎士傑洛斯被判定爲暫時無法戰鬥,不得不返回家鄉休養。
男人對此毫不在意,只是面無表情地低下頭,輕聲說道:
無論是作爲護衛,還是作爲騎士,都是如此。
艾琳還沒來得及拔出劍,那男人的斧刃已經滲出冰冷的殺氣。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是自己的無能所致。就在那時,男人終於將目光投向了艾琳。
鮮血四濺,骨骼碎裂,骨髓暴露在外。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她是可憐的。
「還有,護衛騎士。你……也就是說……」
伊恩話說到一半,突然歪着頭停了下來。
「是誰來着?總之,最後猶豫了一下,真是可惜了。」
男人說着,嘴角微微上揚。
那句「是誰來着」,或許已經深深刺痛了艾琳的心。
這意味着,對男人而言,對方連名字都不值得記住。
明明上次還稱呼她爲「艾琳小姐」的。
男人似乎並未察覺艾琳的心情,再次邁開了腳步。
他從她身旁擦肩而過時,手輕輕拍了幾下艾琳的肩膀。
「……如果當時沒有猶豫的話,或許就能阻止了吧。」
咔嚓一聲,彷彿繩索斷裂一般,艾琳心中的某處也隨之崩塌。
男人就這樣離開了,只剩下希恩和艾琳兩人,他們不約而同地癱坐在地上。
希恩仍是一臉茫然,而艾琳則因絕望而喘不過氣來。
艾琳心想:
失敗了。
那個男人說得對。
是的,她是個殘次品。永遠無法得到他的認可。
但如果連他都無法認可自己,這世上還有誰會認可她呢?
在他面前,她註定是個永遠的失敗者。
世人的嘲笑如蟲鳴般鑽入艾琳的耳中。騎士團和家族寄來的譴責信如雪花般飄落,堆積在她那被絕望淹沒的心上。
艾琳喃喃自語着,臉上浮現出深不可測的絕望。
艾琳的眼神變得決絕。
否則,一切都將毫無意義。
因爲那毫無意義。
我必須贏,要麼得到認可。否則……
伊恩·佩爾庫斯,伊恩·佩爾庫斯,伊恩·佩爾庫斯……
她無法繼續說下去,不敢想象那個結局。
無論是她作爲騎士的自尊,還是她的人生,一切都將化爲烏有。
這個事實讓艾琳幾乎窒息,她真想掐住自己的脖子,放聲尖叫。
*
之後,她在神殿前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