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和塞里亞一起訓練已經過去幾天了。

當然，這段時間並沒有取得什麼顯著的成果。塞里亞依然是實力遠勝於我的劍士，甚至可以說，我還在向她學習。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裏，我的日常生活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首先，訓練時間的比重大幅增加。雖然我每天也會堅持投入3小時以上的自主訓練，但與塞里亞的訓練量相比還是相形見絀。

每天黎明時分，她都會揮舞着劍，休息時間也在揮劍，日落時分依然在揮劍。

雖然無法參與所有的訓練，但既然已經決定幫忙，我也理應竭盡全力。

貴族說出的話必須兌現。平民的言語與貴族的言語，其分量本就不同。正因如此，貴族才能以平民的犧牲爲代價，享受富貴與榮耀。

當然，我不過是鄉下男爵家的次子，談論什麼貴族的義務，只會引人發笑罷了。

不過，經過幾天的相處，也並非毫無成果。至少，我比以前更瞭解塞里亞了。

關於塞里亞，我新瞭解到的事實如下。

首先，塞里亞在人際關係方面的常識有所欠缺。這一點一直以來只是我的猜測，但隨着時間推移，我越來越確信這個推論。

比如上次我向她示好時她的反應就是如此。

仔細想想，連塞里亞是否就是『塞菲婭』都不確定，貿然稱讚她的外貌可能有些失禮。所以第二天我向她誠懇地道了歉。

然而塞里亞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只是歪着頭表示不解。

「……？ 沒關係啊。因爲那是事實嘛。」

「事實？」

我被她出乎意料的反應弄得下意識反問。塞里亞則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般回答道。

「是的，從小我就經常聽到這樣的話。所以我也一直認爲自己算是漂亮的……難道，不是嗎？」

從她最後偷偷觀察我的反應、失去自信的樣子來看，可以知道她並沒有任何惡意。

也就是說，她並非出於自滿或炫耀的意圖，而是單純以客觀事實的角度接受了「漂亮」這個評價。

本想就這一點與她談談，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深深地嘆了口氣。

撿起附近一根粗短的樹枝當作夾板。一直只是呻吟了幾聲的塞里亞，很快避開了我的視線。

她確實配得上「狠毒」這個詞。我不禁咂舌。

塞里亞用食指輕輕敲了敲嘴脣，然後用一種不明所以的語氣說道：

和她一起開始訓練的第一天，我爲了跟上她的訓練量，整天都在追着她跑。這就是我後來得出的結論。

塞里亞再次歪着頭，向我反問道。

與其說是害怕自己可能不漂亮，不如說是對已知信息的再次確認讓她感到安心。

「因爲我要走得更遠。」

雖然線索很短，但並非沒有可推斷的內容。對於我漫不經心的提問，塞里亞默默點了點頭。

學院社團文化的活躍也正是基於這個原因。興趣愛好活動有助於恢復因學習和訓練而疲憊的身心。

「從昨天開始就整天揮劍，難道沒有休息時間嗎？這樣下去肌肉沒有恢復的時間，效果會大打折扣的。」

作爲帝國名門之一尤爾迪娜家族的女兒，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但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便開口問她。

出去玩，這是很普通的想法。但塞里亞似乎連這也理解成了「去討伐魔獸」的意思。

塞里亞對我的話露出些許不悅的表情，但無法反駁。因爲我說得完全正確。

只見塞里亞正抓着腳踝蹲坐在地上。不需要太多時間就能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再次選擇了沉默。塞里亞的表情看起來很複雜。看看那張陰鬱、暗淡的臉。

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感到有些鬱悶。

塞里亞除了喫飯和上課的時間，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到了訓練中。作爲『努力的天才』，這或許是理想的狀態，但實力的提升並非單純靠投入時間就能實現的。

「嗯，很漂亮。誰看了都會說漂亮的。」

面對擅自理解又擅自感嘆的塞里亞，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扶住了額頭。

而最後，塞里亞出乎意料地顯得很急躁。

事實上，我也曾聽說過這樣的傳聞。一些高貴的貴族子弟中，那些狠角色常常一邊喝着治療藥水一邊修煉。

「就算是治療藥水，也無法完全消除關節累積的疲勞，這點你也清楚吧。所以訓練強度也要適當控制。爲什麼這麼着急呢？」

「……有想戰勝的對手。」

「比如說，除了訓練之外，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和朋友一起喝酒，參加社團活動，再不濟也可以讀書……」

「那個……從小隻知道劍……」

其次，塞里亞似乎缺乏『休息』的概念。

聽到這句話，我除了苦笑，別無他法。

沒有哪個劍士會對受傷感到陌生。我急忙向她走去。

「因爲她很快就會成爲尤爾迪娜。」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

「喝治療藥水不就好了？」

痛苦與快感交織的嗚咽聲中，我這才放開了塞里亞。她的眼眶中已盈滿淚水。

或許是因爲沒有朋友同行而不瞭解吧，我覺得有必要帶她逛逛市內各處。

她緊咬着嘴脣，帶着強烈的確信。

「是，伊恩前輩。」

「沒、沒事的。只要喝下治療藥水，這點小傷……呃啊?! 」

今年的狩獵祭，是最後的機會。

確實很漂亮。我再次懷着這樣的感想，向塞里亞拋出了疑問。

塞里亞如釋重負地補充道「太好了」，並鬆了一口氣。

也許塞里亞看我也抱有同樣的感想。在天才眼中，沒有才能的人不過是憐憫或蔑視的對象罷了。

塞里亞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埋怨。但她又能如何呢，畢竟我是她的前輩。

當然，也有人過着這樣幸福的生活。塞里亞對劍的熱情是真實的。

學院內自然無法滿足如此龐大的需求。因此，學院外圍有一條被稱爲『市內』的商業街。

塞里亞沒有與我對視，而是斜視着地面。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絕望和挫敗感。

最終從我口中說出的，是最平淡的一句話。

「是去討伐魔獸嗎？」

「塞里亞？」

沒錯，沒有面包就喫蛋糕吧。『治療藥水』是一種能夠立即治癒傷口的物品，可以說是第二條生命。

正是該嚐遍人生酸甜苦辣的年紀。不過纔剛過二十歲而已。人生路漫漫，卻只有劍相伴。

正在喝水補充水分的塞里亞，一邊說着一邊將視線投向我。

「最近只靠訓練，感覺成長停滯了呢。在入學學院之前，我也經常去討伐魔獸，但低年級是禁止討伐魔獸的……不過如果是和伊恩前輩一起的話，或許能得到許可吧。」

我並不憐憫。因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

即使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時期——童年時期的嚴酷訓練，也是以適當的休息和營養補充爲前提的。否則，肌肉反而會受損。

無需再聽她多言。將藥膏塗抹在她的腳踝上，冰冷的觸感讓塞里亞發出了可愛的尖叫。

因此，一邊喝着治療藥水一邊訓練，不僅僅是一個能否承擔費用的問題。更關鍵的是，能否承受那種近乎殘酷的訓練量。

所以，她纔會只懂得劍吧。

從她一向冷峻的表情中竟傳出這樣的聲音，頗有些奇妙的愉悅感。我故意像按摩般揉搓着她的腳踝。

「啊嗚，嗚……前輩，疼……」

但親眼目睹這個傳聞的真實情況，這還是第一次。這也難怪。因爲無論喝多少治療藥水，精神上的疲勞是無法消除的。

「別撒嬌了，還有，你喝什麼治療藥水啊？治療藥水效果再好也不是萬能的。」

「啊，呃?! 」

看來是扭傷了。從塞里亞的腳踝附近能感覺到熱度。雖然還沒有腫起來，但顯然很快就會腫脹。

「下次一起去市內吧。」

學院常駐人員多達數萬人。其中一半以上的在校生是貴族，平民出身的學生中也有不少父母是富商。

她那嚴苛的訓練似乎也源於這種急躁。彷彿不立刻揮劍就會落後的強迫症般的恐懼。

「是四年級的嗎？」

然而，言語中往往隱藏着複雜的背景和意圖。通常來說，當人們稱讚外貌時，背後往往潛藏着想讓對方心情愉悅的意圖。

我的話還沒說完，塞里亞就尷尬地撓了撓臉頰。她小心翼翼地說道：

即使是對傷痛習以爲常的人，一旦疼痛難忍也會潸然淚下。何況我那樣用力揉搓傷處，她自然會感到疼痛。

規模相當可觀。由於學院投入的資金龐大，吸引了各國商人蜂擁而至。再加上學院位於大陸中心，又有傳送門，交通也十分便利。

塞里亞似乎連這種基本的說話技巧都不懂。直到這時，我才明白她爲什麼會得到「尤爾迪娜家的沒教養」這個綽號。

我一開始還笑着說話，語氣漸漸變得責備起來。

聽了塞里亞的話，我只能咂舌。

現在輪到我沉默了。我一邊將她腳踝上的夾板固定好，一邊將目光轉向她。

「塞里亞，學院不是你人生的終點。世界在學院之外。即使畢業後也還有很多機會可以較量，何必像現在這樣着急呢？」

那一定是一張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臉。每個人都會有這樣一張臉。所以，我低下頭，繼續爲她包紮腳踝。

塞里亞的頭又一次歪向一邊。她一臉茫然，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問題的用意。這樣的場景，自從和她在一起後，我已經見過無數次了。

「會那樣嗎？」

說着，我掏出隨身攜帶的乾淨棉布。每次訓練都帶着以防萬一，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

畢竟這不是一兩天就能改掉的習慣。我只是按照她的期望，單純地給予客觀的評價。

黎明的森林一片寂靜，陽光如揭開世間隱藏的寶石般，溫柔地灑落在塞里亞身上。

因爲市內不僅有商店街，還設有傳送門。偶爾學院的在讀學生中，也有人抽空去完成討伐魔獸的委託。這是爲了積累實戰經驗。

「嗯，只是腳踝有點……呃……」

可以說，以學院爲中心形成了一座城市。而20多歲的年輕人去市內，目標通常只有一個。

「隨着時間的推移，那個人會走得更遠。遠到與我無法相提並論。」

正在塞里亞身旁揮劍的我，聽到她微弱的呻吟聲後立刻轉過頭去。

「……好吧，雖然不是討伐魔獸，但總之去市內看看吧。」

我無語到說不出話來，塞里亞似乎把這當成了默許。她自顧自地點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

「你沒事吧？」

但擁有其他選擇的人生，與別無選擇的人生，顯然不同。對此我感到苦澀。

是扭傷。我從懷裏掏出常備藥。

她的灰色頭髮被汗水浸溼，閃爍着露珠般的光澤。儘管揮舞了那麼久的劍，呼吸卻依然平穩，再加上那迷人的海藍色眼眸，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夢幻般的感覺。

但作爲前輩，還是可以給後輩一些建議。

然而，據說塞里亞每天都在喝這種藥水。而且是爲了能夠進行更多的訓練。

「這、這樣啊。」

她並非不懂禮貌，而是缺乏察言觀色的能力。正因如此，她的人際關係總是屢屢受挫，最終不可避免地築起心牆，與他人保持距離。

我嘴角掛着淡淡的微笑，對她說道。

擁有如此效力的藥水，價格自然不菲。別說平民了，就連一般的貴族也只能隨身攜帶一瓶以備不時之需，堪稱貴重物品。

即使使用治療藥水治療，高強度的訓練也伴隨着更大的受傷風險。某天塞里亞扭傷腳踝，從某種角度來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僅憑萊託提供的基礎信息，想要攻略塞里亞的心似乎是不可能的。反正如果無法確定她就是『塞菲婭』，我也沒有打算和她走得太近。

我在心裏咂了咂舌。雖然不清楚塞里亞具體的成長經歷，但至少可以確定，她走的並不是和普通人一樣的路。

「一直揮劍不會覺得膩嗎？」

說起來，塞里亞是庶出。作爲庶出的孩子，在那樣顯赫的尤爾迪娜家族中會受到怎樣的待遇，可想而知。

人類並非機器。不僅肉體需要休息，精神也同樣需要休憩。每天進行高強度的訓練，不僅身體會疲憊，精神也會感到倦怠。

儘管能感受到劇烈的疼痛，塞里亞卻連一聲輕微的呻吟都沒有發出。只聽見她的頭重重垂下的聲音。

「嫡出與庶出，能夠平等接受評價的地方只有學院，伊恩前輩。」

世界存在於學院之外。

我反覆咀嚼着不經意間對塞里亞說出的那句話。

然後，我更加用力地纏緊了繃帶。因爲這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對塞里亞而言，世界就是如此殘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