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話

聖女溫暖的安慰持續了好一陣子。

路過的僕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聖女並非不知情，但她絲毫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我一時不知所措。

她不是總愛嘮叨，還喜歡捉弄我嗎？

然而，她突然緊緊抱住我，真誠地安慰我，簡直讓人懷疑一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從她一開始仔細打量我的樣子來看，似乎看到了未來的「我」。

那麼，聖女態度的轉變也合理地被歸因於「我」。

就在我的思緒不停運轉的同時，聖女的安撫仍在繼續。

現在，她的聲音甚至夾雜着一絲哭腔。

聖女一邊輕撫我的頭，一邊繼續說道：

「只有你，只有你，我絕對不會讓你變成那樣……每當你感到痛苦和難過時，我都會陪在你身邊，所以一定要來找我商量。」

「啊，這樣啊。」

我發出的聲音被聖女柔軟的懷抱所阻擋，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呢喃。

我本想慢慢打聽情況，但聖女並沒有放開我。

其實只要我稍微用點力，就能從聖女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得益於修習柔術，聖女的手勁確實不小。但即便如此，也無法與畢生練劍的我相提並論。

可我卻始終無法推開聖女。

因爲感覺實在太好了。

聖女的懷抱溫暖又柔軟。

兒時的回憶不禁湧上心頭。

但我還不至於遲鈍到特意提起這一點。

這是死刑宣告。

我呆呆地望着聖女，不明白她爲何如此。

他在最後，真的拯救了世界嗎？

他慌亂地想要跪下，卻又突然驚醒般停了下來。

一時間，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伊恩，那個……這件事可能會讓你有些難受。」

「所以預計會有至少數百名災民。但是，之前伊恩大人說過這是不可避免的犧牲……」

「獨自一人」、「痛苦」、「會陪在你身邊」之類的。

留給他的使命，只有「拯救世界」這句空洞的話語。

原本的我的未來竟是那般模樣，想必既悲傷又可怕吧。

「……來了？」

我的目光順着文件上的筆記一行行掃過。

聖女的神情依然帶着悲傷，但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三天？三天內怎麼可能讓所有領地居民都撤離？」

糟了，確實如此。

「貿然應對只會讓損失更大。屍體會越來越多。」

他帶着歉意，訴說着殘酷的現實。

「伊恩哥哥……」

「需要阻止再生的手段。」

那種無能爲力的絕望與極度的無力感。

「您、您咳嗽了嗎？您下達的指示正在按順序執行。多虧佩爾庫斯子爵積極配合……」

那是一張密密麻麻寫滿筆記的紙。

我一時語塞，閉上了嘴。

男人無論長多大，都還是孩子啊。

「是大規模撤退作戰。一旦惡神的眷屬被召喚，以我們目前的戰力無法應對，所以要在三天內撤離佩爾庫斯領地……」

「復活周圍的屍體，將其轉化爲己方戰力。」

即便如此，塞里亞已經是一副放棄的表情，而艾爾茜前輩和雷諾德先生也不知去向。

準確地說，是象徵母性的某個身體部位。

這是塞里亞說的話。

面對我的反問，這次輪到亞瑟失神了。

「……那個人也自稱是「伊恩·佩爾庫斯」呢。」

萊託一定也感到悲傷和無奈。

「現在撤退途中會發生什麼襲擊，誰也無法預料。而且目前可用的戰力大部分並不屬於佩爾庫斯家族，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一看到我的樣子，他就立刻猜透了我的心思。

他的反應比聖女還要戲劇化，一看到我就跳了起來。

「對方可不是那種盲目投入戰力就能戰勝的對手。」

「伊恩，黑暗教團的勢力依然強大。」

「……他說是沒辦法了。」

「沒辦法。越聽越覺得離譜……我們現在根本沒有實力對付那個怪物，正面交鋒簡直是瘋了。」

「軍團無法對抗，必須組建少數精銳討伐隊。」

儘管眼神中充滿痛苦，萊託還是一一列舉理由，試圖說服我。

萊託沒有多問一句「什麼」來回應。

「所以我要走的路也一定不同。不僅有聖女大人，還有許多好朋友在我身邊……何必非要做出痛苦的決定呢？」

我呆呆地低頭看着那份文件。

真是久違的感覺。

聖女避開我的視線，含糊其辭地說道。

然後踉踉蹌蹌地後退着離開了會議室。

「但是……」

「至少得爭取時間讓領地居民撤離吧！一直以來坐在宅邸裏收稅是爲了什麼?! 不就是爲了在這種時候做出犧牲嗎……」

敵人簡直荒謬。

而且是我最信任的軍師下達的死刑宣告。

「伊恩前輩，您還好嗎？天啊……那個，如果有困難一定要告訴我。一定要！」

我無言以對，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對不起，伊恩……」

「喂，萊託。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最後，我找到的人是萊託。

正如這句話所說，我難以抗拒聖女的母性。

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

「無限再生。」

他嘆了口氣，開始解釋。

惡神的眷屬竟是如此可怕的存在嗎？

席琳一看到我蒼白的臉色，便深深嘆了口氣。

猶豫良久，聖女終於緊閉雙眼，對我說道:

「這是昨天從來自未來的你那裏得到的情報。據說詳細說明會縮短你在這個時間點停留的時間，所以只做了大致整理……即便如此，還是成了這副模樣。」

我是個無能的人。

我差點脫口而出說我現在痛苦得快要死了，但還是強忍住了。

我失神地望着他，亞瑟則冷汗直冒，向我行禮問候。

我剛氣喘吁吁地走進會客室，萊託便深深嘆了口氣，彷彿早已料到我會來。

說着，萊託將手中的文件「啪」地一聲扔向我這邊。

雖然我也沒有直接和他交談過，但綜合偷窺到的零碎記憶，大致也能猜出他處於何種狀態。

因爲他也是在這裏和我一起長大，留下了無數回憶。

放棄？放棄佩爾庫斯領地？

身爲貴族，怎能拋棄領地，更何況是領地的子民？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一臉痛苦。

「不一樣，因爲那個人身邊沒有聖女大人您啊。」

亞瑟沒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隨後，我開始四處奔走，尋找周圍的人。

「……我們決定放棄佩爾庫斯領地了。」

該死的。

不過既然聖女讓我安靜聽她說話，想必她這麼做自有原因。

反倒是女人們更擔心我，而不是那個奇怪的計劃。

「絕對不行。」

「屍體巨人。」

之後遇到的每個人說的話都大同小異。

因爲未來無法預知，我深吸一口氣，抬起了頭。

看來聖女是看到了未來的「我」，受到了衝擊。

尤爾迪娜家族的私兵有一千人，林內拉家族的魔法兵團也來了。

我無法在亞瑟面前罵出聲，只能在心裏嘀咕。

儘管腦海中盤旋着無數疑問，但我勉強擠出的言語卻只有一句:

其實可能也有。

正在勸說聖女的我，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指示？」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我的神色，似乎把這當成了一種考驗，隨即開始背誦起未來的我下達的指示。

聖女的話語中不斷浮現出幾個關鍵詞。

這究竟是爲什麼。

然後緊緊握住了悲傷的聖女的雙手。

當聖女的眼中再次浮現出憐憫的神色時，我迅速糾正了自己的話。

「聖女大人，請不必擔心。我可是伊恩·佩爾庫斯啊。」

至少在即將失去生命的數百人面前，我確實如此。

沒辦法？

她無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上方用大大的字寫着：

第一個找的是帝國的行政官亞瑟。

＊＊

實在無法忍受，便開了一瓶威士忌。

聽說前一天的9;我9;也喝得爛醉，但家人或同行中並沒有人勸阻我。

似乎所有人都理解我的心情。

喝得酩酊大醉的話，說不定又會附身來自未來的人格。

雖然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但我隨即搖頭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那傢伙不是親口說過9;不可能9;嗎？

所以即使我喝醉睡着，未來的人格再次被召喚出來的概率也不高。

再說了，就算他真的被召喚出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決定放棄領地的人不正是他嗎？

今天感覺頭痛得特別厲害。

於是我輕聲呻吟着，不得不打開臥室的門。

此刻真想一醉方休，沉沉睡去。

若不是我房間裏來了位不速之客，我定會毫不猶豫地執行這個計劃。

然而一打開房門，我便不由得愣住了。

有人在那裏。

烏黑的長髮垂落，宛如白紙上點綴着金色露珠的少女。

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誰。

正是莉亞·佩爾庫斯，我的妹妹。

不過，我之所以愣在原地，另有原因。

莉亞擅自闖入我臥室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幾次，並不稀奇。

少女哽咽着說道。

令我驚訝的是莉亞此刻的姿態。

她跪在地上，淚珠一顆顆滾落。

「求、求你不要討厭莉亞……」

我覺得有必要和莉亞談談。

妹妹不惜放下自尊向我提出的請求，僅僅如此而已。

「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