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許久未見的皇女還是一如既往。

依舊遲鈍，卻對我無比忠誠，依然稱呼我爲「伊恩閣下」，跟在我身後轉來轉去。

不過才過了兩個月左右的時間而已。

這麼短的時間內，又能有什麼大的變化呢。

從惡神的眷屬開始，經歷了各種高密度事件後，我的時間感已經嚴重錯亂了。

儘管如此，這依然是正值青春年華的60天。

對任何人來說，這段時間都會顯得格外漫長。更何況，如果還在焦急地等待着某個人，那就更是如此了。

皇女正是這種情況。

久別重逢的皇女雙手合十，用閃閃發光的眼睛仰望着我。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無比愉悅。

真是個讓人爲難的女人啊。

客觀地說，我並沒有資格得到皇女如此仰慕。

雖然起因是誤會，但在最激烈的時候，我也曾與皇女發生過極端的衝突。

雖說事出有因，但在衆目睽睽之下對皇女施暴的也是我。

如果沒有龍血文字，我早就該被處決了，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我對皇女做的事，大多都是些壞事。

即便如此，皇女還是那麼喜歡我。

光是見到我，就彷彿心潮澎湃。

我實在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只能暗自推測，或許是太久沒遇到不求回報對我好的人，所以纔會如此興奮吧。

有時，這份好意也會讓我感到負擔。就像現在這樣。

「……好久不見，皇女殿下。」

這是一句夾雜着嘆息的話語。

「啊，啊！那個，說起來還有沒處理的文件！下次再見，伊恩閣下！」

如果是情報員還說得過去，但這絕不是護衛騎士該做的事。更何況是在未能保護好護衛對象的時刻。

如果不是像皇女那樣提前等着我，很少有人會一大早出門。

既然如此，不如好好享受這短暫的和平吧。

準確來說，應該追究從未來而來的「我」的責任，但我和那個人並非完全無關。

突然想要稱讚艾琳閣下，結果什麼話都冒出來了。

我困惑的目光投向皇女。

那副模樣明顯可疑。

我首先讓皇女閉上嘴，然後迅速環顧了一下四周。

那就是艾爾茜前輩。

彷彿「伊恩閣下很帥」這一主張理所當然，堅信不疑無人會對此提出質疑。

照這樣下去，在開學前就能讓身體恢復到最佳狀態。

接連遭受打擊性的失敗，恐怕已經崩潰了。

一醒來就竭盡全力進行康復訓練，之後便反覆休息，直到肌肉再次恢復。

我一時摸不着頭腦，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我聽說了……您還有訓練沒完成，所以會在宅邸多待一陣子。謝謝您，伊恩閣下。連我的部下都照顧到了……」

只是現在，想要休息的慾望比那更強烈罷了。

這是非常合乎常理的判斷。

有個漂亮的後輩喜歡我，跟着我到處跑，我怎麼可能討厭呢。

不過回到學院後，仍有令人擔憂的事情。

「話說回來，您有聽說艾琳閣下的消息嗎？」

這件事太過重大，不能就這樣草草了結。

說什麼提供了重要的目擊證詞。

而且那份證詞是否真的是「重要的目擊證詞」也無從得知。

「哈，但反正目擊者衆多，證據確鑿，大部分人都已經知道了吧？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隱瞞伊恩閣下那英勇的事蹟……！」

只不過現在他們都已經窩在訓練室或圖書館裏了。

這句讚歎脫口而出。

因爲它極大地縮短了肌纖維恢復所需的時間。

回到學院後，我的日常生活並沒有太大變化。

如果皇女沒有被騙的話，她說的應該是指莉亞。

「……會累的。」

「眼前一片發黑」這種話誰都會說。

「……嗯？」

就在這時，皇女突然拋出了一個意外的話題。

「妹妹」。

說着，皇女恭敬地彎下腰，從中能感受到她的真誠。

所以我沒有資格接受皇女的感謝。

「那，那個，或許是說……」

假期還沒結束，而且現在還是清晨。

「那、那個……伊恩閣下……？」

「太帥了，伊恩閣下！」

我也並非不喜歡自己的事蹟傳遍大街小巷，聲名遠揚，受到衆人的稱讚。

當務之急是恢復臥牀期間失去的肌肉力量。

但皇女似乎把我的這種慾望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

若是如此，連我也無法從那罪責的重壓下解脫。

皇女支支吾吾，臉色略顯蒼白。

她額頭滲出的冷汗暴露了內心的焦慮。

想着今天就在房間裏好好休息吧。

「那、那時候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光的記憶……！」

我也一樣。

她對部下的關心之情似乎是真實的。

要是被人打暈過去，我也能一字不差地重複同樣的證詞。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皇女的讚美之詞便如潮水般湧來。

就這樣苦笑着，我和皇女寒暄了幾句。

猶豫了一下，是否該追上去質問皇女。

「皇女殿下，您知道的吧？那件事還是機密…如果惡神的眷屬出現，會引起大亂的。」

當然，我一點也沒聽進去就是了。

要是放任不管，她恐怕會花上幾分鐘來歌頌我的功績。

我本想對此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咂了咂嘴放棄了。

「好的，我明白了……謝謝您，艾琳閣下。莉亞就拜託您了。」

幸好治療藥水充足。

在揭開家族祕密、死裏逃生之後，還得經歷艾爾茜前輩的表白等各種事件。

難怪艾琳閣下都那樣了，她還一直留着。

不過，我很快打消了這個無禮的念頭。

這遲鈍得要死的皇女，沒有龍之眼的話就是這副德性。

作爲前輩，欺負後輩可不是什麼好事。

最終，我決定轉移話題。

「……啊，啊！是，是！」

但以防萬一，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提醒了皇女。

不，如果僅限於學院的話，其實這樣的人還挺多的。

想必艾琳閣下最初並非那般意志消沉。

皇女猛地跳了起來，激烈地否認着。

皇女一邊偷瞄着我的臉色，一邊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緊閉雙眼，向我問道。

我露出淡淡的微笑，向她打招呼。

一句疑問不由自主地從我口中溜了出來。

「關，關於妹妹那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消息……？」

她似乎拼命想隱瞞什麼，但看她那副慌張的樣子，感覺只要多問幾句就能問出真相。

皇女因爲緊張，走路時身體僵硬，那模樣既滑稽又可愛。

她急忙點了點頭。

皇女愣愣地注視了我一會兒，這才如夢初醒般驚跳起來回答道。

「聽說了嗎，您擊敗了惡神的眷屬！聽說您差點爲此喪命時，說實話我心疼極了……但伊恩閣下不愧是騎士中的騎士！您是如何毫無畏懼地衝向那個怪物的……」

帶着更加疑惑的語氣，我反問道：

然而皇女已經擺出一副宣講真理的先知姿態。

「……啊，啊！沒，沒什麼！」

「不，反而是我受到了艾琳閣下很多幫助。那個，還提供了重要的目擊證詞……」

每個人不都有被認可的慾望嗎？

只要不把那層豆莢剝開，皇女就永遠無法先一步察覺我的心思。

不過，我們確實很久沒見了。

皇女那菸灰色的眼眸再次變得朦朧。

幸運的是，中央大道上人煙稀少。

當然，我並沒有從莉亞那裏收到任何消息。

＊＊

「……請等一下，皇女殿下。」

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積累的疲勞都相當巨大。

剛回到學院時，艾爾茜前輩就杳無音信。

「沒有啊……是出了什麼事嗎？」

於是，我拖着行李慢慢走向宿舍。

她快速搖頭，慌慌張張地轉過身，開始遠離我。

離開宅邸那天，艾琳閣下再次向我強調：

「連不貪圖名譽的謙遜態度都……太棒了，伊恩閣下。果然伊恩閣下與那些被慾望浸染的人類不同……」

反正惡神眷屬出現的事實也無法長久隱瞞。

或許是在躲着我吧。

心裏很想就此事與德爾菲前輩商量。

德爾菲前輩從學院一年級開始就和艾爾茜前輩結下了孽緣。自然比學院裏的任何人都更瞭解艾爾茜前輩。

但德爾菲前輩目前還未從尤爾迪娜領地歸來。

我也不能爲了和德爾菲前輩商量就跑去尤爾迪娜領地，最終我只有一個選擇。

盧平·林內拉。

作爲艾爾茜前輩的弟弟，他或許能給出明確的答案。

雖然我內心並不情願。

倒不是討厭盧平本人，而是害怕聽到我拒絕了艾爾茜前輩告白後，盧平會有什麼反應。

光是想象他會如何數落我，就已經感到疲憊了。

肯定會說，你憑什麼拒絕姐姐。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作爲弟弟的盧平想必更加鬱悶吧。

就這樣，我開始四處打聽盧平的下落。

學院裏人還不多，所以花了點時間，但總算打聽到了盧平的去向。

宿舍旁邊的森林。

難道是要練習魔法嗎？我展開感知，追蹤盧平的氣息。

要是以前可能不行，但如今身爲專家的我，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要是南邊森林還不好說，宿舍旁邊的森林規模並不大。

沒過多久，我就找到了盧平。

只不過，盧平身邊意外地多了一個人。

「……瘋女人，明明是你先做錯了！」

艾爾茜前輩緊閉雙眼，低着頭。

是在練習道歉。

看起來相當喫力。

「對、對、對、對……」

艾爾茜前輩教盧平還說得過去，盧平教艾爾茜前輩能有什麼可教的？

現在還不想正面面對艾爾茜前輩。

艾爾茜前輩結結巴巴地吐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是艾爾茜前輩。

我被林內拉姐弟荒唐的訓練搞得魂不守舍。

儘管那並非道歉的話語。

就在我心中閃過這個疑問的瞬間。

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心裏堵得慌。

就爲了說出「對不起」這一句話，艾爾茜前輩竟然如此辛苦。

光是瞥見那頂尖頂帽，就立刻明白了是誰。

他咬緊牙關，強忍着淚水喊道：

在漫長的忍耐之後，艾爾茜前輩終於吐出了完整的話語。

這時我才明白艾爾茜前輩在練習什麼。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躲進了樹叢中。

她那顫抖的肩膀訴說着內心的痛苦。

在她面前，充滿熱情的盧平大聲喊道：

雖然有些無語，但盧平反而似乎十分理解艾爾茜前輩的心情。

「對、對、嗚嗚…對、對不…對……」

「對，就是這種氣勢！姐姐再加把勁……！」

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從對話來看，他們似乎在進行某種訓練。

「沒錯，姐姐！就是那個姿勢！鼓起勇氣來……真正的貴族會忍受一時的恥辱，去追求更有價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