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372 字
再次夢見了雪原。
在這片被神遺棄的大地上,很難找到一朵花。只有像帷幕般阻擋人類的針葉林和粗糙的苔蘚遍佈各處。
這裏是擁有溫度的生物必須屏息生存的地方。
極度的寒冷本身就是一場災難。在這片每一次呼吸都會逐漸失去體溫的死亡之地,我正斟滿酒杯。
隨着酒杯逐漸斟滿,濃郁的酒香四溢開來。這酒並不昂貴,香氣也算不上上乘。
「您是學院出身吧?」
真是可笑。
今晚又有幾人因無法抵禦嚴寒而喪命。前線每分每秒都有人犧牲,而在這世界正走向毀滅卻無計可施的時刻。
我們卻藉着火光,推杯換盞。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不僅因爲同窗之誼能打開話匣子,更因我記憶中的那位女子,永遠定格在了那個年代。
「尤爾迪娜的傲慢」。
沒錯,確實是這樣稱呼的。儘管才華橫溢,但因爲是庶女出身,塞里亞·尤爾迪娜的存在格外受到蔑視的記憶湧上心頭。
不知爲何,我至今仍無法忘記那天看到的陰鬱面容。
雖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偶爾流露出的寂寞眼神。
大概是因爲我太懦弱了吧。如果當時有勇氣上前搭話,或者有伸出手的覺悟的話。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履行了這份遲來的義務。
「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也是學院出身的。在校期間曾見過您幾次……」
「爲什麼叫我?」
與北部相稱的冷淡聲音。
儘管我的語氣友善,但那位一飲而盡毒酒的女子的聲音卻冰冷刺骨。她那雙藍眼睛渾濁無光地注視着我。
她的聲音裏透着酒氣。
雖然聽說她本來性格就不算好,但也不至於在言語中充滿惡意。看來,比起學院時期,她的言辭變得更加尖銳了。
那是一個不知對誰而發的無力的微笑。是錯覺嗎?我覺得那笑容中帶着自嘲的意味。
難道我整晚都在回顧記憶嗎?
「倒酒時一滴不漏,收瓶時乾脆利落……是帝國劍術嗎?落座時悄無聲息,連氣息都難以察覺……是艾因霍恩家族的「魔力融合」嗎?」
然後一飲而盡。
「想死嗎?」
「難道,你也……」
依然沒有等到回應。即便如此,我也該憑直覺意識到。
當然,我是個例外。
是啊,藉着酒勁,我胡言亂語了一番。
我似乎明白了爲什麼北部的士兵們不喜歡她。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能引發莫名的緊張感,任誰都會感到不快吧。
畢竟已經與無數強者單獨對峙過。更何況,我的人生從未安逸到會在這個時候感到害怕。
「剛纔不是問過了嗎?是不是想死。」
「戰鬥結束後,連啄食屍體的樣子都像極了烏鴉……除了我之外,還不知道有多少屍體被你們啃食過。」
那晚,我們喝得酩酊大醉,聊了許多話題。
這不是可以用無聊玩笑來開啓的話題。無論是「師門」還是「家族」,都是傾盡一生也難以企及的歸屬。
女人正要將酒倒入空酒壺的手突然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凝視着我的深藍色瞳孔。
「這是我們僅存的希望。爲此,龍王陛下正在竭盡全力,而那些受她特命行動的人也……」
女子看着我這般舉動,連一聲冷笑都沒有。只是疲憊地打開隨身攜帶的皮製水壺,咕咚咕咚地將裏面的液體灌入喉嚨。
我試圖先安撫一下那位女子。
最終,我得到了那位女士的許可。儘管她臉上仍帶着些許不情願的神情。
除了一個人。
問這話的女人,臉色像一把磨損的劍。
聽到我這番調侃,女士「哈」地一聲,強忍住笑意。
之前瀰漫的醉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一瞬間,周圍的燈光熄滅,只剩下兩點青色的火焰灼燒着我的視線。
女子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起。雖然只是細微的變化,但顯然她感到了困惑。
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酒氣。
也許這個問題並不是在問我。
「所以是「烏鴉」啊。」
「最想殺死的對手?那當然是……」
「……讓我看看吧。」
「聖國的祕傳柔術。」
「不需要酒杯……」
「既然您比我高一屆,您用平語還是敬語……都隨您心意。」
「就像烏鴉在巢中收集閃閃發光的物品一樣,你想在垃圾堆裏找到寶藏嗎?」
該是何等悽慘。恐怕這世上無人能體會她的心境。
「這是人類僅存的希望。」
一直神色憂鬱的女子嘴角第一次微微上揚。
「呵。」
「……?」
「啃食屍體?我發誓,一定會竭盡全力不讓鬼劍大人遭遇那樣的結局……」
這是將水壺裏剩下的酒倒進嘴裏後說的話。我還沒來得及理解其中的深意,微微皺起眉頭時,女子的話已經流暢地繼續了下去。
但女人並沒有責備我。只是呆呆地看了我一會兒,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尤爾迪娜家族也遭遇了滅門之災。師門,家族……」
「慌亂時掃視要害的順序也很獨特。喉結、手腕、心臟……莫非是南部列王國的毒術師們使用的弓術?除此之外,還有大魔女的「結與解」、盧佩米恩家族的「超聚集」,甚至連僱傭兵纔會用的「戰劍術」都……」
兩個孤獨的人就這樣對飲了一整夜。儘管女人的態度依舊冷淡。
那是明顯的殺意。
「我的妹妹。」
「……你不也一樣嗎?」
烈酒燒灼着食道流下,壓抑的呼吸聲中混雜着令人不快的酒氣。
作爲「劍陣」的「大師傅」,收徒的機會本就難得,她想必也別無選擇。
我的嘴脣反覆開合,想說些什麼,但女子那蒙着朦朧光芒的藍眼睛正緊盯着我。
臉頰泛起的紅暈,含糊不清的語調。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這個女人不過是個酒鬼罷了。
剛從冥想中醒來的我,意識朦朧地呻吟着。或許是因爲深入了潛意識的深處又返回的緣故,腦袋隱隱作痛,夢境與現實的界限也變得模糊不清。
「那是……」
那是她流露出的最後一絲情感。再次傾斜酒瓶,倒盡剩下的酒後,只剩下一個一如既往神情陰鬱的少女。
只是將斟滿的酒杯推向對面,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乍看空洞的眼神讓人覺得她爛醉如泥,但偶爾閃現的銳利目光又彷彿能洞穿心臟。
我沒有貿然回應她那帶刺的話語。
最終,女人沒有回答,而是傾斜了酒壺。咕咚,咕咚。烈酒的氣味隨着燃燒的火焰影子一起升騰而起。
「人類已經被逼到了絕境。門派、家族之類的時代早已結束。爲了生存,我們必須動員所有積累的力量。」
可怕的事情已經經歷了無數次。所以,即使面對更加可怕的結局,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咕咚,咕咚。
這是告白。
一瞬間。
「那您隨意稱呼吧。」
「說起來,您知道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努力保持平靜的語氣。
「修煉有收穫嗎?」
「如果有什麼話要傳達,請直接告訴司令官。如果你想敘舊,現在就轉身離開吧。」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如此純粹的殺氣,讓肉體比理智更先感受到死亡並作出反應。
「聽說天劍山着火了。」
光是聞氣味就能知道。
「所以,你是在尋找赴死之地嗎?」
女子將酒瓶放在桌上。那細微的聲響如同玻璃碎片般刺入耳膜。
嘲諷與指責。
我咬牙切齒地念出了那個曾經深愛過、如今卻視爲仇敵的名字。
省略了「鬼劍」這一敬稱的無禮提問。
然而,爲何她的聲音卻如此堅定?
她那個水壺裏裝滿了廉價酒。
「我是學院裏比您高一屆的前輩。」
「嗯?」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女人的話語戛然而止。她的眼神中蘊含着一種難以簡單歸類爲醉漢的奇妙魅力。
她甚至允許我使用平語。
「無所謂吧。想死的話,就自己隨便去死好了……」
第一次吐露真心,我像搶奪一般抓起桌上的酒杯。
接下來的這句話至關重要。
儘管我極力勸說,女人卻沒有表現出絲毫興趣。她只是陰沉着臉,再次灌下了酒。
既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微微扭曲的面容只傳達出憂鬱的心情。我望着那雙空洞的眼睛,突然想到:
「握酒杯的姿勢很特別呢。像緊緊抓住一樣,手指深深貼合……這是聖國祕傳柔術修煉者的特徵。他們喜歡利用力量的方向來摔技或拉扯對手。」
「您聽說過「烏鴉」嗎?」
破裂。
沒有師門,也沒有家族。
「那是,對你來說……」
然而眼前的女子,卻未能守護住其中任何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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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死。」
啪嗒一聲。
之後,我們還說了些什麼來着。
第二天早上,塞里亞向我打招呼道。
「等等……怎麼已經是早上了?」
「看來是有收穫啊。」
我結結巴巴地擠出聲音,已經整理好座位站起來的塞里亞如此說道。
「這是「劍陣」所教授的冥想法的特點。因爲會深入到忘我的境界,所以會進入一種類似於睡眠的狀態。」
所以我才一直沉浸其中直到早上嗎?
我只能苦笑着嚥下這口氣。
「那是不是不睡覺只冥想就可以了?」
「冥想會消耗超出想象的體力……只有達到「師傅」的水平才能勉強承受。」
就這樣,我和塞里亞一邊閒聊一邊回到了宿舍。雖然話題僅限於修煉,但至少她不再躲着我了,這讓我感到些許安慰。
變故是在回到宿舍後發生的。
「伊恩大人……」
希恩的護衛騎士,艾琳女士難得主動來找我,告訴了我一件事。
「您的妹妹來了。」
這消息對我來說簡直難以置信。
時間不斷流逝,波瀾也隨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