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193.龍之眼，人之心（57）

蒼白的光線透過窗戶，折射出六邊形的光斑。

衆多學生入住的集中治療室顯得冷清而又擁擠。雖然流動人口本身並不多，但他們的焦慮從步伐中一覽無餘。

大理石地面上，急促的腳步聲接連響起。直到那時，希恩和盧佩西亞小姐仍未交談一句。

皇女露出尷尬的微笑，而盧佩西亞小姐則以冷淡的目光注視着對方。這與之前相遇時的情形大不相同。

當時，盧佩西亞小姐渾身顫抖，而皇女則以一種自信而迷人的態度試圖說服她。

然而僅僅幾天後，這種局面就被打破了。

如今，皇女成了被民衆追捕的逃犯，而盧佩西亞小姐則對她冷眼相待。

當然，這並非赤裸裸的蔑視。

盧佩西亞小姐依然保持着應有的禮節，表情也略顯平靜，但虛僞的面具依舊存在。

即便在學院中淪爲人人唾棄的對象，希恩依然是皇族。

區區一個帝國貴族，怎敢昂首挺胸地與她平起平坐？

只不過，有一個不幸的事實——對於希恩而言，虛僞的善意毫無意義。

那雙晶瑩的銀灰色眼眸中，盧佩西亞小姐的真情實感一覽無餘。

冰冷的敵意刺穿了她的胸膛。其中甚至能感受到失望之情，這讓希恩有些不知所措。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質問對方爲何如此。

然而，還未等這位皇女的心聲說出口，盧佩西亞小姐便搶先一步開口了。

「……您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聽到這句話，希恩猛地回過神來。

是啊，現在可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希恩來到這裏，是爲了請求撤銷紀律委員會對伊恩的處罰意見。但盧佩西亞小姐卻完全誤解了她的來意。

未曾料到，那時的喜悅竟會化作如此悲慘的絕望。

必須阻止這一切。

但即便如此，又能改變什麼呢？

於是，少女緩緩邁步走向神殿。

「那個……盧佩西亞小姐?關於紀律委員會的事……」。

在衆人眼中，希恩必須永遠是個卑劣的垃圾、惡毒的女人。

有許多可以反駁的話。

她心知肚明。即便社交圈因此傳出風言風語，希恩也無話可說。

這句話幾乎要衝出喉嚨。就在希恩下意識地想要發泄這股憤怒的餘韻時——

這是謊言，僅僅因爲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就取消，怎麼可能。

對希恩來說，這份真誠就像濁流中的清泉，是崩塌的天空中垂下的救命繩索，是乾渴盡頭找到的甘泉。

爲什麼會這樣？希恩心中疑惑，但答案其實顯而易見。

這是一件厚顏無恥的事。

僅僅一句話，就足以讓滿懷決心的希恩閉上了嘴。盧佩西亞小姐那簡短的話語，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心理準備。

第一步就是與盧佩西亞小姐的會面。

下定決心的她，用堅定的語氣開口說道。

她不願想象。光是想到那個片段，她就渾身發抖。

「我已經撤銷了。」

不僅指使他人孤立和欺凌他，伊恩珍視的妹妹的商團也瀕臨破產，此外還有許多亟待處理的事務。

準確地說，是所有人都希望這麼想。

這個稱呼是希恩先用的。從洞穴裏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決心要永遠尊重並敬重那個男人。

但她內心的渴望更加強烈。

紀律委員會。

然而盧佩西亞小姐甚至沒有正視她的臉，只是繼續低聲說道。

換句話說，這意味着她隱瞞了某些事實。

爲了維護自尊心，她不得不一直逃避真相，至今仍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憎恨和厭惡伊恩。

今天格外想見到那個閉着眼睛的男人。

即使無人理解也無所謂。

就算得不到原諒，也該像我一樣，把頭埋在地上痛哭流涕。

即便如此，與伊恩所承受的痛苦相比，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所以，她也必須忍受。

「……皇女殿下。」

希恩的眼中充滿了困惑。

這句發自內心的勸告，深深刺痛了希恩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

她不想讓他痛苦。她渴望得到他的認可，再次感受他那獨一無二的真誠。

隨着盧佩西亞小姐的一聲嘆息，皇女緊閉雙脣。

可你怎麼能如此輕易地使用這個稱呼，又如此輕易地向我提出建議呢？

不，不是那樣的。

但僅憑心理是無法推斷一切的。只是現在在談論伊恩時，希恩對這些情感的出現感到些許不快。

希恩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所以，即使要低聲下氣地懇求，甚至不惜動用威脅的手段，希恩也決心要讓盧佩西亞小姐改變主意。

她其實是個膽小又愛哭的女孩。儘管此刻很想偷偷擦去眼角模糊的淚水，但她還是強忍住了。

你算什麼東西?

你可曾像我一樣，忍受着各種辱罵和指責，努力收拾局面？那你憑什麼如此自以爲是，猶豫不決，還擺出一副寬恕伊恩的姿態？

但僅僅因爲幾天內和平民變得親近，就放下自尊，決定取消召開紀律委員會?

皇女一時沒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表情變得茫然。

她的人生從不撒謊。作爲高貴的貴族，盧佩西亞小姐二十多年來一直瞧不起平民。

反正對希恩來說，唯一的「真實」和理解者只有一人。

「伊恩閣下」？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用如此尊重的稱呼來稱呼他了？

她感到了羞愧、悸動、歉意和困惑。

無數句子在她腦海中盤旋。只要她能從中挑出一句，哪怕只有一句，向盧佩西亞小姐擲去，或許那位小姐就會低下頭。

而且仔細想想，這一切都是她的罪過。

這個淒涼的結論沉重地壓在皇女的心頭。

過去曾強迫盧佩西亞小姐同意，藉此機會祕密開除伊恩·佩爾庫斯，當時以爲能夠得逞。

彷彿那裏有唯一的慰藉。

她似乎以爲希恩是爲了確保紀律委員會如期召開而來。

更何況，這是與帝國皇室建立聯繫的絕佳機會。

對她而言，伊恩是唯一的「真實」。

想要聽他最後在山洞裏說的那句話，那種渴望在今天格外強烈。

希恩的瞳孔豎了起來。

想着那個男人，希恩一次又一次地嚥下屈辱與痛苦。

其中之一便與盧佩西亞小姐有關。

對希恩來說，他是唯一的存在。是唯一一個真心對待她的人。如果那個男人用充滿怨恨的目光看着她，她該怎麼辦。

一直以來，希恩對伊恩虧欠良多。

盧佩西亞小姐與伊恩之間早已結下深仇大恨。

過去她因對伊恩的恐懼而束手束腳，但最近盧佩西亞小姐突然變得沉穩，沒人知道她心裏在打什麼主意。

雖然還沒有找到辦法重振伊恩妹妹經營的商團，但至少在此之前，她必須親自收回自己種下的苦果。

「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說實話，我確實有失貴族身份。和艾瑪小姐交談後，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我會銘記在心的，盧佩西亞小姐。」

「當然，伊恩閣下或許有些冒失。您也可以指摘他的方法。但他是學院的英雄……而且他也不是無緣無故那樣做的吧?他，他還救了許多人……」

因爲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希恩已經對伊恩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倘若伊恩醒來，甚至不知道該在他面前說些什麼。

「……所以，請不要再爲難伊恩大人了。居高臨下者，理應心懷寬廣，不是嗎？」

彷彿被什麼吸引了一般。

希恩來找盧佩西亞小姐另有原因——正是爲了收拾她犯下的罪過。

然而，即便是那樣的憤怒，也很快平息了。

該受責備的明明是希恩，可盧佩西亞小姐的眼神卻像是在看着一個不懂事的妹妹。

你應該跪下來求饒纔對。

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

若是他得知妹妹的商團破產的消息，又會如何?

希恩顫抖的嘴角很快勾勒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她用哀傷而悲切的聲音，微微一笑，回答道。

沒過多久，盧佩西亞小姐再次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