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話

195.龍之眼，人之心（59）

面對聖女的挑釁，希恩臉色煞白。

她腦中一片空白，找不到合適的言辭。詞彙在腦海中漂浮，卻無法組織成完整的句子。

事實上，希恩內心也認同聖女的指責。儘管她迫切想要見到伊恩，但她並非不知廉恥。

正因如此，每次抵達神殿前，她都會低下頭。

她並沒有獨佔伊恩的權利。不，別說權利，她甚至沒有這個資格。

畢竟，讓伊恩受傷的罪魁禍首，正是皇女自己。

皇女那銀灰色的眼眸劇烈地顫動着，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那豎立的瞳孔肆意將他人的情感塞入皇女的腦海。

那感覺，就像燒紅的鐵籤貫穿了視神經。

如此猛烈的敵意與憎恨，她還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

希恩甚至無法理解這股怒火的根源。她只是感到呼吸困難，勉強吐出急促的喘息。

一個險些失去心愛之人的女人的憤怒，竟是如此可怕而強烈。

那燃燒般的粉紅色眼眸，其色彩之鮮明，甚至讓人感到一絲情色。聖女再次咬牙切齒般吐露着內心的情感。

「說實話，你總是來找他，我也不太喜歡。當然，我知道你感激他，也覺得抱歉。但是，外面除了你之外，對伊恩心懷感激和歉意的人不是比比皆是嗎?」

雖然臉上掛着清爽的微笑，但語氣卻尖銳而緊繃。膽小的希恩再次結結巴巴，沒能給出像樣的回答。

只是眼中淚光閃爍，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但她忍住了。

因爲是希恩的錯，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辯解或請求原諒。

這是一種近乎強迫症般的本能判斷。

「那，啊，那個，就是……有，有點誤會……」

她回過頭，臉上寫滿焦急。她用近乎懇求的聲音，哽咽着反抗道。對希恩來說，這需要莫大的決心。

「……啊，啊，懷春少女?!」

希恩離開後，聖女彷彿崩潰般倚靠在牀上。

就這樣，希恩毫無雜念地邁出了腳步。

希恩一見到這個女孩，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她是如此堅強而仁慈的女子。

希恩終於找到了她夢寐以求的"真實"，只要能見到伊恩，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即使鮮血從心臟中滴落，她依然微笑着。

她沉重的腳步聲裏，只能感受到無盡的絕望。

那堅決的語氣讓希恩感到了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聖女開口吐出了逐客令。

我連那樣的資格都沒有啊。

初戀會讓女人瘋狂。

這句話瞬間凍結了希恩顫抖的心。

據說伊恩和艾爾茜關係非同一般。正如傳聞所言，自從伊恩住院後，艾爾茜一天不落地站在神殿前等待他的歸來。

走出神殿的希恩，她那鉛灰色的眼眸中籠罩着一層憂鬱的陰影。

「是的，雌性……畢竟皇女殿下也到了那個年紀，我能理解。」

然而現在，他們卻要奪走希恩僅存的"真實"。

「說的就是你啊，明明整天盯着伊恩看，卻擺出一副被英俊騎士迷住的樣子。任誰看了都覺得你像個懷春少女。」

「那個……就、就算只是一會兒也好……」

「……誤會?」

她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公主不自覺地深深嘆了口氣，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你不是皇女，而是一條惡龍。」

說完這句話，聖女緩緩後退，與希恩拉開了距離。她帶着複雜的表情凝視了希恩片刻，隨後將目光轉向了伊恩。

相反，她只是微微翹起了嘴角。

聽到那低沉的警告，希恩的腳步猛然停住了。

痛苦而煎熬。

她的手撫上額頭，滾燙的呼吸間，懊悔如潮水般湧出。

最終，希恩只能垂頭喪氣地、踉踉蹌蹌地轉身離開。就在這時，聖女的聲音再次鑽入她的耳中。

「可，可是……」

世界並非希恩的保姆。哭泣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皇女再次意識到這一點，只能無力地轉身離去。

這絕妙的對比讓希恩更加窒息。

作爲皇族，她向來享受着數不盡的特權，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如今爲了一把傘大驚小怪，實在沒有這個必要。

「誤會，誤會，都是誤會……很好，非常好。」

與棕色秀髮相映的湛藍眼眸，此刻正呆呆地盯着地面。光是那蒼白的面色，就足以傳遞出她內心的憂鬱。

這反倒讓她鬆了口氣。

希恩撐開了侍從事先準備好的奢華雨傘。繡着金線的深藍色傘面，一眼望去便知是隻有高貴之人才能使用的物件。

淅淅瀝瀝的雨聲爲陰鬱的風景增添了一抹背景音。被烏雲遮蔽的陽光幾乎無法穿透，模糊了晝夜的界限。

這條真理從未有過例外。

然後，她的呼吸停止了。

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她想說的話還有很多。

外面已經只剩下討厭她的人了。每次面對他們的情緒，希恩都會受傷，兒時的傷疤也愈發深刻。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咬牙堅持了下來。

聖女嘆了口氣，明顯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她的手按在了額頭上。

伊恩大人的戀人？她連想都不敢想。

她有着如同洋娃娃般惹人憐愛的容貌。

無法抵禦雨水的尖頂帽早已塌陷，包裹着嬌小身軀的衣衫上，雨滴正一顆顆滑落。

因爲這番話聽起來實在荒謬至極。

「不，不是那樣的!」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9;雌性的眼神9;啊。

看着那雙充滿愛意、憂慮與憐惜的粉紅色眼眸，皇女沉默了。

希恩被聖女冰冷的聲音嚇得猛然搖頭。這一舉動讓蓄在眼角的淚水悄然滑落，但她已無暇顧及。

在傾盆大雨中，一位女子獨自站立，連傘都沒有撐。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不覺間已被陰霾籠罩。

聖女的話語此刻才如利刃般一根根刺入她的胸膛。

終於，她的眼中開始泛起淚光。當然，對於早已失去理智的聖女來說，最後一絲憐憫也早已消失殆盡。

希恩根本沒有資格用那樣的眼神注視着伊恩。

"請出去。"

當然，希恩在撐開這把傘時，絲毫沒有感到任何違和感。

希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猶豫片刻後，只得低着頭快步離開。

銀色的髮絲柔順地垂落，展現出超凡脫俗的美貌。那簡直是天仙般的容顏，令人不禁驚歎，但希恩卻無法抑制自己顫抖的身軀。

聖女俯視着伊恩，眼中閃爍着朦朧的淚光。希恩從未聽說過聖女哭泣的故事。

「還有，以後別再來找我了。說實話，你很礙事。」

這是短暫人生中第一次聽到如此露骨的表達。希恩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隨即用纖細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伊恩不行，你知道的吧?」

這是一種生存本能。希恩露出堅定的眼神，與俯視伊恩的聖女四目相對。

「出去。」

那眼神與看着希恩時截然不同。

氣氛再次冷卻下來，希恩的氣勢也隨之減弱。她偷偷打量着周圍，那雙灰濛濛的眼眸中仍帶着一絲溼潤。

「可你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回應哭泣聲的，只有沉默。

不知不覺間，聖女與皇女之間的距離已近在咫尺。

即便是像今天這樣暴雨傾盆的日子也不例外。

她只是憑直覺理解了。

「那，那個……!我，我怎麼敢那樣……」

自己怎麼能在犯下如此多的過錯後，還厚顏無恥地抱有那樣的心思？

如潮水般湧來的情感，像粘稠的液體般沉重，令希恩逐漸窒息。

希恩慌忙地編造着藉口。

**

希恩一時語塞，呆呆地望着聖女。

聖女說這話時，甚至沒有看向皇女。她的目光只是停留在靜止的時光中，哀切地俯視着伊恩，彷彿在漫遊一般。

她的身份不難猜測。作爲林內拉家族培養的天才之一，她是學院四年級中無人不知的傳奇人物。

聖女低語的聲音幾乎能穿透皇女的耳膜。

映入眼簾的是一頂被雨水打溼的尖頂帽。

聖女"噗嗤"一笑，這纔將撥弄着劉海的手輕輕放下。

就在這時，兩個少女的目光相遇了。

「……不該這樣的。」

天氣對人類的情緒有着深遠的影響。至少，對於本就鬱鬱寡歡的少女來說，足以將她的心情徹底打入深淵。

即使她大聲質問也不足爲奇。希恩感受到的恐懼令人毛骨悚然。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從喉嚨深處湧出。

聖女的嘴角掛着笑意，眼神卻冰冷刺骨。

「就算對伊恩下手還不夠，連他的家人也不放過，只要說一句「誤會」就能了事嗎?更何況，現在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假惺惺地照顧伊恩，還要演什麼戀人戲碼?」

聖女向前邁了一步，希恩卻"嘶"地一聲後退了一步。

然而，聖女只是用食指卷着自己的鬢角，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

因爲這是她自出生以來就習以爲常的權利。

我的眼神怎麼了?

雨水浸沒的臺階發出啪嗒聲，濺起水花，暴雨傾瀉而下的神殿前鮮有人跡。

艾爾茜·林內拉。

如果連伊恩都不在了，她將徹底崩潰。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沒有任何不滿，但想到這裏，胸口卻突然一陣發緊，皇女不由得將拳頭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希恩漲紅了臉，大聲喊道，但聖女依舊保持着乾淨利落的無視態度。

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但即便如此，希恩也無法放棄伊恩，他抽泣着，淚水一滴一滴落下。

連資格都沒有，是啊。

最終，從她口中吐出的反抗之詞，只有微弱的啜泣聲。

因爲她意識到，無論說什麼都無法安慰艾爾茜。

艾爾茜那灰藍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她的情感。面對那翻湧的絕望與憂鬱，希恩只能選擇沉默。

若有人問起這是誰的過錯，她無法給出一個合適的答案。

因此，希恩只能強忍着不去理會艾爾茜，默默地轉身離去。

如果不是那擦肩而過的少女，以及她耳邊響起的細微聲音，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您覺得如何?」

希恩的腳步突然再次停了下來。

她略帶驚訝地緩緩轉過頭。在她身旁，艾爾茜·林內拉正用如雨滴般冰冷的眼神盯着希恩。

「您覺得如何？隨意給別人添麻煩……又隨意被救下，現在還要隨意去探病。」

面對那明顯的敵意，希恩的嘴脣微微顫動。

作爲聖國的聖女，聖女的地位與希恩相當，她能夠理解對方的立場。然而，林內拉家族是帝國貴族的一員，她沒想到對方竟會如此直白地對皇族表現出敵意。

尤其是那雙凝視着希恩的深邃藍眸。

咬緊牙關，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的少女，渾身散發着淒涼的氣息。希恩只能再次露出悲傷的表情。

無論是在神殿裏，還是走出神殿，無論去到哪裏，

到處都是她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