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194.龍之眼，人之心（58）

希恩來探望伊恩的頻率日漸增加。

當然，這並不是什麼罪過。

希恩畢竟是事件的當事人。她想要向伊恩道歉並照顧他的心情，這無可厚非。

然而，每次前來探望伊恩時，這位皇女總是不自覺地屏息凝神，彷彿一個躲避光明的罪人。

無論是公認與伊恩最親密的萊託和席琳，還是在上流貴族中舉足輕重的德爾菲和艾爾茜，都無法前來探病。在這種情況下，利用職權去探望伊恩，實在令人羞愧難當。

他們一個個都在神殿前，茫然地等待着伊恩。

每當席琳倚着牆根坐下，茫然地盯着地面時，萊託總會嘆口氣，狠狠拍一下她的後腦勺。席琳必定會因此發火，而塞里亞則在一旁，用黯淡無神的眼睛啃着指甲，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艾瑪多次往返神殿，試圖送些食物和藥劑進去。然而，當她聽說伊恩受傷的原因之一是藥物過量時，大受打擊，踉踉蹌蹌地離開了。

德爾菲一言不發地時不時過來，聽取聖職們彙報大致情況後便離開。她的反應最爲冷靜，但正因如此，負責治療伊恩的聖職們反而更加緊張了。

無論颳風下雨，艾爾茜都像忠犬一般，始終守護在神殿門前。

唯有弟弟盧平偶爾拍拍她的肩膀，喚她用餐時，纔是她唯一的休息時光。除此之外，艾爾茜寸步不離神殿。

等待伊恩歸來的，又何止他們姐弟二人。

神殿裏還時常聚集着許多曾被伊恩救過性命的人，他們紛紛前來打聽伊恩的消息。

與這些人擦肩而過，唯有皇女能面見伊恩，這無疑是一種特權。

因此，希恩每次來到神殿前，總是低頭快步走過，唯恐與那些人四目相對。

她還沒有勇氣直面他們殷切的目光。

不，事實上，自己已經預料到他們可能會懷有怎樣的情感。只是，面對這一切後，恐怕連像現在這樣來找伊恩的顏面都不會剩下。

哪怕只有一點點時間，希恩也想和伊恩獨處。

雖然對方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希恩也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張沉睡的面孔，時間就這樣重複着。

「是的，溫度一直保持在最佳狀態。當然，可能會有些許誤差……」

那眼神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震驚，彷彿在說「這怎麼可能」。

要麼對方是血海深仇的死敵，要麼就是憤怒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即便如此，聖女還是忍了下來。

這句咬牙切齒的話一出口，皇女的身體猛然僵住了。

不過，當希恩接過聖物時，心情頓時雀躍不已。

「這治療室的溫度合適嗎?」

爲了救你，我愛的人受傷了。不是出於自私，而是單純想要救你的那份善良之心!

然而，早已心不在焉的皇女卻毫無察覺，只顧着絮絮叨叨地表達對伊恩的擔憂。

起初，希恩是那個偉大帝國的皇室成員。即便是聖國的最高職位者，也不能對她無禮。

這都是因爲你。

「還有，我一直在想，治療室的香味似乎不太好聞。或許可以用一些更高級的香薰……不，還是由我從皇室直接帶些高品質的香薰來吧……」

「那溼度呢?通風情況如何?」

但聖女可不管希恩有多難堪，只顧着宣泄壓抑已久的情緒。

區區一件聖物，取出來並不困難，可眼下這情形，難免讓人覺得她是在故意刁難。

「……真是丟人現眼。」

面對她的目光，聖女用手撥開額前的劉海，露出了一個極具魅力的微笑。

最初，聖女還面帶微笑地回應着皇女的話，但她的表情漸漸凝固了。

或許是太過興奮，希恩久違地向伊恩表露了滿滿的感情。

尤其是對待外國的貴賓時，更應如此。

至少在那一刻，仁慈博愛的聖女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是一個差點失去心愛之人的偏執女人。

當然，這需要最高級別的聖職協助治療，但學院裏就有聖女在，所以不成問題。

皇女畏懼聖女。

不知不覺間，希恩哽咽得連呼吸都困難了。她的眼眶反而泛起了薄薄的水霧。

儘管如此，她的眼中仍存有一絲懷疑與不信任。這是基於一個淺薄的常識和信念——無論如何，聖女都不可能對她做出這種事。

她瞪大的雙眼緩緩轉向聖女。

雖說在皇室珍藏的寶物中，這件聖物品級不高，但卻是萬金難求的珍寶。

「啊，呃，那個……聖、聖女大人?這，這個……」

每當這時，聖女都不得不強壓下湧上喉頭的怒火。

無論別人怎麼說，伊恩受到如此重傷的主要原因都是皇女。

一直以來，她都是靠着皇族的權威和虛張聲勢來壓制他人，但像這樣在始料未及的情況下，被一個地位相當的人訓斥，還是生平頭一遭。

但最近，聖女的耐心不斷受到考驗。

「皇女殿下，我們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別在伊恩面前裝什麼苦情女主角了，好嗎?你可不是什麼女主角，而是折磨伊恩、甚至威脅他家人的惡人。」

這並不是皇女的錯。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黑暗教團，而她只是被伊恩救了一命而已。

更何況，希恩還三天兩頭地來探病，用深情的目光凝視着伊恩。

非常畏懼。

誠然，兩人的地位本應不相上下。但正因爲如此，才更應謹言慎行，不能隨意冒犯。

這句話徹底打消了皇女心中僅存的一絲疑慮。

儘管伊恩自己也有冒險的成分，但聖女實在不忍心責怪心愛的男人，因此她的矛頭自始至終都指向了皇女。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當提到「龍血文字」時，皇室方面突然切斷了聯繫，但在皇女的再三懇求下，他們最終還是拿出了可以作爲祭品的神物。

因爲今天，她終於從皇室那裏得到了神物的出借許可。

"啪"的一聲，聖女額頭上的血管爆裂開來。

然而，聖女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持續太久。

即便地位相當，也沒有人會隨意冒犯對方。若真有這種情況，無非只有兩種可能。

然而，對於那些厚顏無恥地昂首挺胸的人，她實在無法產生原諒的念頭。

事實上，天生膽小又愛哭的希恩根本無法招架聖女的怒火。

而聖女顯然屬於後者。

更令人驚訝的是，聖女一見到聖物就面露喜色，欣然接受了它。

但今天，這位皇女終於能帶着些許雀躍的心情來到病房。

即便伊恩的傷勢再嚴重，有了這件聖物，也能救他兩次性命。

她本可以置之不理。但聖女的心胸並不寬廣到能容忍自己心愛的男人與一個迷人的女人獨處。

「……怎麼了，第一次見到只說真話的聖女嗎?」

皇女勉強接過聖物，卻難掩心中的不快。畢竟身爲龍血文字的持有者，她本就可以自由出入帝國皇室的祕庫。

「你哪來的臉說這種話？現在是誰害得伊恩住院的？還不是因爲你和你的無能手下！結果你還好意思說什麼「伊恩閣下這樣那樣」？」

雖然內心難免有些怨恨，但她無法再進一步指責皇女。

她甚至嘆了口氣，用左手將額前的碎髮撥到一旁。那雙粉紅色的眼眸中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面對那雙粉眸中流露出的深切憎恨與敵意，她恨不得立刻逃離這裏。

然而，從她那迷人的雙脣間流淌出的聲音卻異常冷靜，這讓希恩不由得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可今天稍微附和了她幾句，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這是她一直以來隱藏的脆弱一面正在顯露出來。

甚至每當希恩移開視線時，她都會用淒涼的眼神看着伊恩，在他身邊流下眼淚。

所謂聖物，乃是神明降臨凡間時，承載其神力的聖器。其價值自然非同小可，若由聖職用作祭品，其價值更是翻上數倍。

希恩抽噎了一聲，打了個嗝。

據說最近聖女一直愁眉不展，可看到她此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足以證明這件聖物的價值。

她可以原諒那些犯下罪行、做錯事的人。

事實上，這段時間聖女一直在忍耐。

聖國的聖女，竟敢對帝國的皇女如此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