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

宗教以盲從爲基礎。

信仰是一種非理性的情感。爲了看不見的神明而獻出生命，這種判斷不可能是合理的。儘管如此，宗教始終在人類歷史中延續着。

爲了共同體，爲了形成更廣泛的團結意識。

或者爲了具體化法律和規則無法控制的道德領域，宗教被動員起來。然而，拋開這些學者的各種論點不談，對於大多數信徒來說，宗教的真理只有一個。

神是存在的。

即使是不合理的自身處境，甚至無法解釋的自然災害，都在偉大神明的旨意下被控制着。信仰宗教的人們所追求的世界真理就在那裏。

有時，宗教的這種功能會被既得利益者濫用，這一點也受到了一些批評。但沒有人能否認，神的存在是由信徒們的祈願所支撐的。

因此，證明神的存在成爲了所有宗教的夙願。

天神教也不例外。

所有信徒都希望自己的信仰能得到回報。他們希望犧牲和祈禱不會毫無意義。而聖徒們正是那些比任何人都更願意相信，在這殘酷現實的盡頭等待着救贖的人。

因此，當親眼目睹奇蹟的此刻，怎能不跪下雙膝呢？

燦爛的聖光從天空灑下。溫暖的陽光擁抱着被雨水浸溼的大地，信徒們的衣服被雨水打溼，淚水也隨着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這些人當真想要燒死一個無辜的女子嗎？

甚至連教皇也跪倒在地，不敢起身。成爲神職人員數十年來，他第一次因天神降下的回應而感動得渾身顫抖，充滿喜悅。

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昏厥過去。

瞳孔中的光芒消失，淚水不停地流下。不，不僅是教皇，數萬羣衆也都處於類似的狀態。

在一個人面前。

所有人都低頭敬拜，這場景宛如一幅莊嚴的風景畫。

在這幅終將成爲天神教偉大記錄之一的聖畫中，僅有兩個人物站立着。

伊恩和聖者。

聖女的地位再高，也無法與大主教相提並論。即便往寬了說，她也不過是與大主教平級的人物，不可能隨意對大主教發號施令。

這並非謊言。

教皇不知何時已從高高的懸崖上爬下，匍匐在地。每當聖女邁步，她身後便展開一道波動的光之線。

「……謹遵您的旨意，聖女大人。」

彷彿世界爲她讓開了一條路。

「人類是懦弱的存在。越是感到不安，就越會展現出極端的一面……甚至會毫不猶豫地踐踏一隻不幸摔倒、滿身泥濘的狗。他們只是想借此相信正義得到了伸張。」

就在這時。

女子緩緩從柴堆上起身。雙手合十，輕盈地邁着步子，那姿態格外美麗。

又或者，是因爲背對光芒的聖女太過美麗。

胡蘿蔔自然是勸他起身，以無罪之身面對。

看到那眼神的伊恩，忽然心生好奇，開口問道：

「請務必全力搜尋潛入聖國內的黑暗教團成員。至於合適的人選……艾因德爾大主教？」

是從萊奧裏克口中。

「……對了。」

更何況，這裏還有一位明確的上級——教皇坐鎮。

咚。

他只是由衷感激聖女活着回來了。

此刻，仍有人未從山頂的空地下來。

伊恩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嘴。

因此，代價自然也該由她承擔。男人已經爲她的生還感到無比欣喜。

伊恩猛然一驚，金色的目光凝固在聖女身上。那一瞬間，他似乎連她的存在都忘記了。

一個位列聖人之位的人，竟然否認並褻瀆了神明。

他身材矮小，卻有着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令人印象深刻。那雙默默俯視大地的藍眼睛，乍看之下彷彿情感已被磨滅。

「或者，您感到不快嗎？」

而大棒則是暗示，跪在這片空地上的所有人都可能成爲罪人。

然而回想起來，仍感到有些困惑。那些高喊着要把聖女釘在十字架上的人，恐怕也混雜在那羣民衆之中吧。

在神蹟面前，他無言以對。

就在教皇慌亂地伸手在空中抓撓的時候。

聖女低聲說道。

咚，咚，咚！

還沒等男子說出不知該如何回應的話，

艾因德爾大主教。

聖者的眼中閃爍着朦朧的憐憫與愛意。他似乎真心覺得他們可憐。

他是分裂的聖國政壇中，與改革派領袖聖女對峙的保守派巨頭。

化爲灰燼的木柴依次坍塌，形成了臺階。每邁出一步，聖女就離登山法庭更近了一步。

這是她自己創造的奇蹟。

「您感到困惑嗎？」

數萬雙眼睛茫然地仰望着聖女。

老司祭許久沒有回答。事實上，這確實是個荒謬的說法。

語氣中不帶一絲留戀，顯得格外爽快。

主導此事的教皇，以及企圖犧牲聖女的聖國高層，同樣無法擺脫他們的罪責。

因爲怯懦，只能將責任推給他人。

「這真是……」

「難道您想讓跪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成爲罪人嗎？」

「那麼，我原諒你。」

連「大人」這樣的敬稱都省略了。

而是表示無論受到何種處分，都將坦然承受。雖然作爲在聖國政壇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他本不該做出這樣的決定，但他畢竟是一名神職人員。

「啊，是，是的……」

無論哪種情況，他都需要時間整理思緒。事實上，無論羣衆如何反應，伊恩都沒有太多感觸。

想要將聖女釘上十字架的，不僅僅是聖國的領導層。

即便是將世界推向深淵般命運的天神。

「我，我這卑微的僕人……」

這並非祈求寬恕。

「正如主所做的那樣，我也如此。」

「我問你，你是否曾憎恨於我？視我爲仇敵，否定我，將我釘在十字架上，想要向我投擲石塊？」

她將自己的身體置於柴堆之上，在烈火中尋求天神的旨意。

俯首的老司祭淚流滿面地問道：

伊恩曾聽過這個名字。

艾因德爾大主教緩緩跪下，低下了頭。聖女已不再是教廷的門面人物。

他只是揹着手，靜靜地注視着跪坐在柴堆上的聖女。

「請起來吧。」

聖者如此說道。

本應控制信息傳播，但教皇不知爲何連下達這樣的指示的勇氣都沒有。

可那些人卻反而露出一副得到救贖的表情。

粉紅色瞳孔上浮現的金色光芒正在燃燒。

留下爲所有人準備的赦免書後，聖女彷彿事情已了，轉身離去。

看着臉色茫然、身體僵硬的伊恩，聖者低聲問道。

伊恩這纔想起他的存在。

教皇只是緊張地傾聽着聖女的話語。

那是一個信號。

只是畢生所懷的信念沒有錯，這一點就足以讓人感動不已。

「正因如此，我才愛着人類。」

現在，選擇權在聖女手中。

不是讓你小心點嗎。

對於剛剛躋身聖人行列的偉人，這樣的態度並不合適。男人雖然有些後悔，但聖者似乎並不在意世俗的禮節。

伊恩依舊失魂落魄地呆立着。

「無論是審判還是慈悲，都是主的旨意……我又怎能知曉呢？」

「……正是如此。」

然而，他的選擇早已註定。

那形如翅膀的景象，讓教皇更加感動，將頭叩向地面。

「但是，這怎麼……」

就在伊恩猶豫不決時，聖者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這世上怎會有不犯罪的靈魂呢？我曾自負於清白地活着，但當我意識到一切都是藉由罪惡之手達成時……我感到絕望和後悔。甚至否認並褻瀆了神明。」

然而，

老信徒喘息着，聲音中充滿了激動與悔恨。

不久，女子輕盈地踏足地面。

聖女的眼睛再次瞥向身後。不是看向教皇，而是……

伴隨着淡淡的微笑，他吐露了這番告白。

失去理智的羣衆也想要殘忍地殺害聖女。教皇作爲領袖，還不至於無恥到將數萬之衆的民衆都變成罪人。

她一路前行，最終停在教皇面前。

「……對聖女，您怎麼想呢？」

每當數以萬計的人羣叩首在地，地軸都爲之震動。在這人爲的地震中，女子的面色卻平靜如水。

教皇一時語塞，陷入了沉默。

畢竟，這位女子展現的奇蹟太過震撼。

「……我該如何是好？」

教皇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女子這才露出一絲模糊的微笑。

「哦，哦哦哦……！」

「這不是很有趣嗎？對人類的信任，與對神的信任有幾分相似……即使當下得不到回應，我也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會做出最閃耀的決定。」

因爲軟弱，因爲不夠堅強。

因爲被聖女身上散發出的金色光芒所震撼。

這是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在巍峨高山的頂峯邊緣，站着一位年邁的祭司。

但伊恩並沒有催促聖子。因爲他內心也認同聖子的話。

聖女的話中既有胡蘿蔔，也有大棒。

她是得到天神認可的聖人。

這一幕象徵着聖國的主導權完全落入了一位女性手中。

「……「聖女」啊。」

聖女輕聲吟誦着，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臉上終於露出了滿足的神色。

接着，聖女繼續前行。在那條路的盡頭，站着的正是伊恩。

他臉上露出些許尷尬的表情。

因爲隨着聖女的腳步，數萬雙眼睛也隨之移動。不知不覺間，伊恩已經和聖女一起成爲了無數目光的焦點。

在男子面前，聖女將手放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從未見過的緊張模樣。

伊恩露出淡淡的微笑，嘴脣微微翕動。

「聖女……」

但在此之前，女子的食指已經輕輕按住了伊恩的嘴脣。

伊恩只能以困惑的眼神望着女子。

不管怎樣，深呼吸後的女子迅速繼續說道。

「伊恩，我至今爲止都是「聖女」。沒有名字。只是按照那個地位，像沒有感情的人一樣活着。爲了目的，有時也會對邪惡和犧牲視而不見。」

對於女子的告白，伊恩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帶着些許安心的表情，靜靜地看着她。

「但是你改變了我。」

女子身上縈繞的金色光芒漸漸消散。

站在伊恩身旁的聖者微微露出一絲笑意。隨後搖了搖頭，悄悄地後退幾步，離開了。

於是，留在這裏的只剩下兩個人。

「露西亞，怎麼樣？」

並非只是今天。

如果脫去9;聖女9;的外殼，一定要這樣做。

彷彿早已下定決心一般。

「我並不是「聖女」。那不過是衆多稱呼中的一個罷了？我需要更本質的東西。」

怎能不愛上你呢？

數以萬計的人羣屏住呼吸，傾聽着這個祕密。

沒有例外。無論走到哪裏，人們都在熱烈討論這個感人的愛情故事，很快，拯救世界的英雄與聖女的戀情就變得家喻戶曉。

對，這就是我想要的。

第二天，整個大陸因緋聞而沸騰。

在這崩塌的景象中，被喚出名字的女子終於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粉紅色的眼眸中泛起朦朧的淚光。

我是一個有感情的人。不再是一個爲了外殼而活的空洞存在。

所以，去做一個9;聖女9;無法做到的事吧。

女子的手緊緊抓住了掛在脖子上的銀色玫瑰念珠。

我不再是所謂的9;聖女9;。

「但最終是你，是你……」

彷彿怕忘記似的，女子反覆唸叨着這個名字。

遠遠地，遠遠地。

「曾經說過吧？「聖女」是不被允許擁有感情的。必須做出最理性、最合理的選擇。所以一開始，我感到害怕和慌亂。因爲我的感情，正在變得無法挽回地強烈。」

很久以前就想過。

數以萬計的人羣亦是如此。他們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幾乎要裂開。

因此，女人難以平復顫抖的心。

聖女用唾液潤了潤乾裂的嘴脣，如此說道。

就在伊恩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露西亞，露西亞……」

「……是你，救了我。」

從那以後，你理所當然地多次拯救了世界。

隨即，金色的眼眸猛然睜開。

新的波瀾正在逼近。

終於結束了嗎？

來自未來的情書的末尾。

林內拉家族、尤爾迪娜家族，甚至皇宮。

「……露西亞。」

女子微微一笑。

呼吸交織，女子前傾的嘴脣如襲擊般觸碰到男子的嘴脣。

存在的證明。

僅僅一秒鐘。

伊恩聽到這個請求，一時愣住了。

數以萬計的人羣。

初次遇見你時，我還想着，竟有如此天真、會關心平民的貴族。

「好啊，露西亞。我很喜歡。」

帶着些許期待，伊恩說出了曾在某處見過的名字。

從火海中，從「聖女」這個外殼中，救出了一個女人，並將她帶到了這裏。

隨即苦笑了一下。腦海中浮現的名字，竟然只有一個。

隨後，臉上浮現出清澈的笑容。

這是被困在軀殼中的女人內心的真實想法。

那裏寫着的，是未來將成爲戀人的女子的名字。片刻後，伊恩露出淡淡的微笑，問道：

一個冰冷的步伐邁了出去。

「你來決定吧。是你，讓我不再是「聖女」的。」

雖然裝作漠不關心，但內心卻印象深刻。那天，我意識到世上也有不介意身份的人。

時至今日，你救下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女人。

＊＊

在教皇、聖者以及聖國衆多實權人物面前證明這一點。

「那麼，是什麼……」

女子的身體隨着後退的男子的步伐，彷彿重疊般壓在他身上。

「……名字。」

是露西亞。她那粉紅色的眼眸中交織着淡淡的緊張與顫抖。

第一卷 【第六章】插曲：寂靜的夜，神聖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