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965 字
你曾直面過失去的痛苦嗎?
迄今爲止,我奪走了無數生命。日復一日,我終結了曾經是我師父的人,以及曾經是我朋友的人的生命。
我曾以爲那是信念。
拖着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軀,我艱難地邁出步伐,不知還要走多久。
我在漫長道路的半途跌坐在地。
因爲痛苦又疲憊。失去了兩個重要的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極限。
從一開始,這份執着就不屬於我。收到來自未來的情書,窺視未來9;我9;的記憶,借來力量。這怎能算是我自己的能力呢?
偷來的技藝,錯誤的自信。
從出生起就建立在虛假基礎上的信念。我沒有資格嘲笑來自未來的9;我9;,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執着,終有一天會崩塌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我選擇獨自崩潰。
因爲不想再像個孩子一樣任性了。因爲不想再讓珍貴的人爲我的無理取鬧而犧牲了。
沒有人會故意選擇痛苦的道路。我也有不愚蠢的權利吧。
是啊,我曾是這麼想的。
「人生在世,總會有想要逃避的時刻。誰都是如此。有時候會不明白爲什麼要這樣,明明有更輕鬆的路,卻爲何非要執着於這條路……但是。」
在光芒的泡沫中,中年魔法師緩緩開口。
生命已經瀕臨終結。從心臟開始的爆炸撕裂了全身的血管,血液無法輸送氧氣,死亡已成定局。
說已經死了或許更貼切。
一邊颳去那乾枯的生命,他一邊對眼前的男子說道。
「不要逃跑。」
呵,我不禁苦笑。沒有借來的力量就一事無成的我,迷失方向、踉踉蹌蹌最終跌坐在地的我。
「那天我看到了。「伊恩·佩爾庫斯」這個男人,和我不同……是有勇氣選擇正確道路的人。」
「可以。」
這是一個軟弱的疑問。
「我失去了萊託!」
「我因爲太害怕無法守護的事實,所以一直刻意迴避……說是無可奈何,這是最好的選擇。因爲失去的痛苦太過巨大,所以一下子害怕了。」
「不要懦弱地行動。」
「不要表現得懦弱。」
「痛苦啊,痛苦得想死……所以我才做了和你一樣的選擇。」
垂死掙扎。
我覺得那光芒耀眼。
「拿去吧。打開「界限」,你就能看到該走的路……伊恩·佩爾庫斯所選擇的,伊恩·佩爾庫斯的路。」
我抽泣着。淚水像斷線的雨滴一樣打溼了地面。
就這樣,我又揹負起一份遺言,站起身來。
「路?我早已迷失了方向……」
對話的格局發生了變化。瀕死之人傾聽,生者訴說。
「這不是懦弱嗎?」
那裏依然握着那根漆黑之杖。
就在想要這麼說的時候。
雖然因瀕死而視線模糊,但那目光確實正注視着我,這一點毋庸置疑。
中年人緩緩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他的表情如此平靜,以至於一瞬間讓人擔心他是否會就此離去。
「如果不是你,還有誰能做到呢?」
那是疑問。
難道不痛苦嗎?
咬緊牙關,揮下手中的長杖。
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聲音顫抖着。
雖然沒有眼神示意或手指指向,但聽到這句話後,我猛地回過神來,低頭看向自己緊握的拳頭。
「什麼都不失去是不可能的……那天的噩夢也是無可奈何的,就這樣一輩子逃避着那段記憶生活着。」
隨後,從眼皮間緩緩顯露出的藍眼睛。
「一個、兩個……就這樣放棄的話,最終將無路可走。」
「拜託了。」
甚至無從知曉。只是想着。
「艾爾茜,還有這個世界……」
坐在中年男子面前的年輕男子一言不發。
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已經沒有更多的機會了。
打破沉默的魔法師語氣平靜得令人難以置信,彷彿根本不相信自己正在燃燒最後的餘燼。
「我做不到……雷諾德先生。太痛苦了。我快要瘋了!」
老將露出淡淡的微笑,用毫無懷疑的語氣說道。
然而,回應卻是堅定的。
「……不要逃跑?」
「艾爾茜,還有……」
「不要逃避。」
「迷路了嗎?」
早已知道。因爲曾經聽說過。
「現在我痛苦得快要窒息,爲什麼你還能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話?」
「但是……」
嘴脣微微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天」?
你怎能如此確信地說出這番話。
「不,不行。」
那一定是我曾經懷抱過的火焰吧。
不知不覺間,發出的聲音已經顫抖着,浸透了淚水。
「這、這擔子……這擔子太重了。「世界」?這樣的重擔,誰能揹負得起?」
即使在純白的光粒子中,那火焰也絲毫不減其色彩,這是爲何?
只是強忍着淚水,低着頭,將最後的忠告銘記於心。
「不痛苦嗎?」
這便是遺言的終結。
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
突然心生疑問。
「……雷諾德先生?」
雷諾德先生最終帶着自嘲的語氣說道。
「該走了。還有一段路要走……」
年輕男子默默地在胸前握緊拳頭,眼神堅定。
恨不得立刻閉上眼睛。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全身的血管都破裂了。那種疼痛想必也相當劇烈。沒有人會不渴望安息。
爲何逝者留下的言語總是如此沉重。
「喂。」
以風聲爲始,空虛的笑聲迸發而出。
我不知道雷諾德先生對萊託了解多少。儘管如此,我的哭喊仍在繼續。
還有一句。
因爲他的指責是對的。
中年人艱難地喘息着,用低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我!」
我茫然地緩緩坐下,儘量不發出聲音。
其實不必問,因爲答案早已先一步到來。
「那是……」
要我好好照顧這個世界?
但這只是多餘的擔憂。他只是短暫地回顧了一下自己的人生而已。
我笑了許久,用手指拭去眼角凝結的露珠。
「侄女婿。」
砰的一聲,用拳頭砸向地面。
「我……真的可以嗎……?」
「不要懦弱?」
「這是我愛人的遺物。也是我最終未能面對的責任。」
以及確信。
「那根杖。」
話音戛然而止。我低着頭,抽泣着流下眼淚。
「不是很久以前就決定好了嗎?」
面對那充滿莫名確信的話語,我一時無言以對。只是露出安心的表情,感受着漸漸平緩的呼吸。
是啊,你說得對。
「我害怕,這樣下去……這樣下去連艾爾茜前輩也會失去。我不想再固執了……如果因此失去重要的人,你說,這不是更懦弱嗎?! 」
每當虛空被撕裂時,都會傳來撕裂般的噪音。那是空間發出的尖叫,還是無法承受疾馳速度的大氣的哀嚎?
我難以承受那份重量,急忙反問道。
「正因爲此刻心痛難忍,無法忍受那一瞬間的同情……所以做出魯莽的舉動,豈不是更加不負責任……!」
然後,又浮現出一句遺訓。
「我想保護席琳!因爲我不想放棄……因爲我不想失去任何東西!可代替固執的我,我人生中獨一無二的朋友卻死了。你知道嗎?! 」
呵,呵呵。哈哈哈。
如果非要給我的哭喊起個名字,這個詞或許再合適不過。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完全遵循了卷軸中那個男人的邏輯。
那個曾經燃燒着金色瞳孔的男人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個受傷蜷縮的懦夫坐在那裏。
「拜託了。」
傾注全力的重劍在虛空中留下一道長長的傷痕。儘管血絲浮現,視線模糊,但我的衝刺卻毫無阻礙。
即便如此,爲何這祕密仍如此沉重地壓在心頭?
正如所說,難道不是無可奈何嗎?
「我也曾如此……失去了同伴,失去了心愛的女人,像逃跑一樣回到了家族。我怨恨着什麼都無法拯救的自己,像毒囊中的毒物一樣活着。」
我不想逃跑。
因爲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這個事實。
我不想表現得懦弱。
呼,呼,無數的記憶和風景像軌跡一樣拉長成一條線。
不僅是我自己的記憶。來自未來的男人的記憶也亂七八糟地混雜在一起,有時還會有不明身份的敵人擋在我面前。
屍體,怪物,影子。
無所謂。我揮舞着劍,扔出斧頭,揮出拳頭,踢出腿,瘋狂地奔跑着。
就這樣跑到路的盡頭。
我終於可以面對另一個關卡了。
一位司祭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他身上沾滿了黑色的污泥,艱難地發出聲音。
「主啊……」
那聲音似曾相識。
我喘着氣,停下腳步,抖落衣服上的污物。將劍和手斧重新掛在腰間,邁出一步。
司祭在哭泣。
「主,主啊……主從我這裏奪走了一切。」
他結結巴巴地說着,一滴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我知道他的名字。
「萊奧裏克……」
「爲,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他正在死去。
被邪神的污泥污染,擁有超越人類力量的「萊奧裏克」已不復存在。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失去了視如己出的少女,渾身燒傷、哭泣的隨軍司祭。
「是因爲我不夠虔誠嗎?如果不是,是因爲我忽視了精靈們的痛苦並助紂爲虐嗎?如果也不是那樣的話……到底,到底爲什麼……」
銀色的光芒籠罩了視野。
想要說些什麼來安慰,卻想不出合適的回答。
但誦讀這語句的聲音並非老人的聲音。反而是一個年輕女子的清亮嗓音。
在未來男子的記憶中,那個無名的聖女降臨於此。
爲什麼主奪走了一切?
用所剩無幾的生命掙扎着,渴求答案的祭司的模樣悽慘得令人不忍直視。
曾經在某個時候聽過。對了,是艾因德爾帶着嘲弄的語氣對我說過的話。
「是誰?」——就在我回頭張望的瞬間。
沒有光環,也沒有聖痕。即便如此,她自身的存在就讓人真切地感受到神的存在,散發出神聖的氣息。
我也想知道。
「到、到底……到底爲什麼啊啊啊啊……!」
從我身上奪走力量,奪走壽命,這還不夠,還要奪走席琳。
與其痛苦地等待不會回應的神明之聲,不如就此了斷——就在我這麼想着,手伸向劍柄的瞬間。
「看啊,宇宙萬物,皆在你手中(Ecce, universa, quae habet, in manu tua sunt)。」
所以只能沉默。
「真是個殘忍的故事啊……」
那悲傷卻又溫柔的笑容讓心臟猛地一停。
「意思是,「他把他所擁有的一切都託付給你。」」
從那充滿憐憫與慈愛的眼神中,我直覺地感受到:
是的。她對我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難道我不是你的孩子嗎?爲什麼要把深愛的兒女們丟進苦難的深淵,卻什麼都不做。
雖然與艾因德爾說出了相同的句子,表達了相同的感受,但給人的印象卻截然相反。
我還沒有找到答案。反而我也迫切地想知道。
到底爲什麼,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從我身上奪走那麼多東西。
這位女子,纔是天神的真正女兒。
接着是粉紅色的瞳孔,以及法袍下襬掠過地面時發出的沙沙聲。
我一時僵在原地,直到那位女子邁步走到萊奧裏克的牀頭,小心翼翼地跪坐下來。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這樣的語句。
與其這樣,還不如干脆死了來得痛快。
「銀聖女」。
即便如此還不夠,還要奪走萊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