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975 字
朦朧的意識逐漸浮起。
我正夢着一個男人。不,也許是一個男人正夢着我。
如同迷霧散去般清晰的視野中,陌生的風景映入眼簾。緊接着刺激五感的是,盔甲接縫處相互碰撞發出的鏗鏘聲。
是沙漠。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正漫步在乾燥的荒原上。這裏是金屬和機油的氣味鑽入鼻腔,以及高聳入雲的鋼鐵之塔所在之處。
我漫不經心的目光瞥向塔頂。
那裏懸浮着一個純白的光球。它是無盡流動的電荷之源,也是在虛無中引發裂痕的魔導工程精髓。
「人類最後的希望」。
那是用來稱呼那個光之球體的詞語。不過,那也不過是築起高牆、自我孤立的失敗者們賦予的名字罷了。
那聲音甚至讓人連苦笑都笑不出來。
但另一方面,那種心情也並非無法理解。就連我自己,不也依然對那個球體抱有一絲期待嗎?
今天特意來到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明。
就在我再次將視線轉回正前方的時候。
「……您來了,司令官。」
一位棕色頭髮的男子正在我面前行禮。
他有着翠綠色的眼眸和微微卷曲的頭髮,是個英俊的男人。而且,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所以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又發什麼瘋,萊託。」
「哈,您這話說得可真難聽。」
面對我的責難,男人只是嗤之以鼻,一副無語的樣子。
最終,我搖了搖頭,率先邁開步子。反正也沒辦法阻止生氣的萊託,不如先把該做的事做完。
我也曾無數次因爲補給問題而頭疼不已。雖然並非不理解那種心情,但對我來說,能給出的答案實在有限。
這並不是需要提前擔心的事情。
他的反應冷嘲熱諷到令人難以接受的程度。
甚至還煩躁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這已經是一個熟悉的過程了。
但我還是決定把那個建議銘記於心。
這是徒勞的希望。
就在這時。
「研究的進展如何?」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因爲如果沒有希望,誰都無法活下去。
我一把抓起放在牀邊的水壺,咕咚咕咚地灌下幾口涼水。回過神來,目光立刻鎖定了想要的東西。
看來他負責研究工作,正爲資金問題焦頭爛額。
我們沉默地凝視着光球好一會兒。過了片刻,萊託猶豫着開口了。
我的手剛茫然地拿起信封,
「所以呢?」
大概是因爲我的臉色太過僵硬了。
因爲人類正面臨滅絕的危機。
能否回到過去都還是個未知數。即便計劃了回去之後的事,又有什麼意義呢。
當我默默注視着塔頂的光球時,萊託繼續補充着更詳細的說明。
啪的一聲,視野變得模糊。站在堅實地面上的身體,彷彿在無止境地墜落。
萊託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更何況,我敏銳的直覺正在向我發出警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刺耳的噪音。聲音如此之大,以至於幾乎聽不清萊託在說什麼。
他似乎還沒消氣。但萊託一如既往,沒有變成小人。
因爲他不是那種會翫忽職守、不負責任的人。
就算真的回到過去,時間線也會分裂吧。
「嗚,我姐姐變得好奇怪……」
「伊恩,你得小心……穿越「邊界」回到過去,也意味着兩個時間線會連接在一起。尤其是,「邊界」是一個由想象和無意識支配的地方,而不是物理法則。」
他是我爲數不多可以信賴和依靠的人。
「伊恩,這說得過去嗎?到底想讓我們用這點預算做什麼?不是說什麼「人類最後的希望」嗎?那當然應該全力支持纔對啊!」
「伊恩·佩爾庫斯……你那樣愁眉苦臉的可不行啊。你可是要拯救世界的男人。回到過去,成爲拯救人類的英雄吧!」
咚咚咚!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是生存的問題。在一切生命的大前提面前,數字和概率之類的東西毫無意義。
但他也無法再催促已經筋疲力盡的我,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換句話說,那個光球是人類歷史上首次出現的裝置。
作爲指揮官,有義務謹言慎行。
是的,這是個熟悉的房間。
即便如此,萊託還是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門口站着淚眼婆娑的盧平。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夢。如火燒般的口渴和宿醉引起的頭痛,依次喚醒了我的現實感。
那光球周圍擴散的裂縫格外眼熟。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殺手鐧。人口減少導致壓制七罪星的天神之力減弱,人類因此得以掌控七罪星之力……誰能想到呢?」
難怪那道裂縫如此熟悉。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有一個請求……」
因爲那正是萊託所說的話。
雖然理性上明白這一點,但我也無法阻止這個魯莽的計劃。
正想再次側耳傾聽時,
「那個,伊恩……我是說,就算你回到了過去,時間線也可能會改變吧?」
萊託苦笑着,再次逼問我。
「你也知道,「邊界」是一個常識無法適用的空間。但與此同時,它也能實現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首先,我們已經成功人爲地打開了「邊界」。」
不過,萊託是個例外。
當然,我並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這種疑慮中。
等等,你說熱?
雖不算高檔,但也不顯得廉價。反而有種若隱若現的清香,令人神清氣爽。
「到底是誰……!」
咚咚咚!
「多虧你砍下了七罪星的三個腦袋,我們才活了下來。黑暗教團大概也沒想到我們能利用七罪星的力量吧。」
就在這時。
身爲人類的守護者,竟說出如此悲觀的預測,本就低迷的士氣恐怕會一落千丈。
「……萊託,我只是個普通的軍人而已。」
當然,被稱爲「人類最後的大師」的我也一樣。
隨即,一個充滿煩躁的聲音從我口中溢出。
一種莫名的違和感掠過我的腦海。
能夠實現這種奇蹟的原因很簡單。
「搞不好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也會受到「邊界」的影響。這條路暫時是單向的,所以主要是過去會受到現在的影響。」
這是樸素的真相。
「嚴格來說,他們根本不在乎。畢竟勝負早已註定。」
我一下子衝出了宿舍。
但從我口中流出的,只有夾雜着呻吟的聲音。
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
不是「可能」,十有八九會變成那樣。
再次響起的刺耳敲門聲讓我長嘆一口氣,伸手拉開了門把手。
我先把信封揣進懷裏,不耐煩地邁開步子。到門口不過幾步之遙。
萊託對我的冷酷感想苦笑了一聲。
「伊恩!」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
但我故意沒有指出這一點。
「本來就不是我們被允許擁有的力量。」
原本人爲打開「界限」就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這種取巧的方法可行,那早該有利用它的技術存在了。
彷彿爲了證明這一點,萊託繼續認真地解釋着。
「真是可笑。」
「在議會中代表帝國的是皇帝陛下。預算問題,還是去請教陛下吧。」
「這怎麼可能呢……」
這是我和學院生活共處的宿舍,理所當然。
「人類最後的大師,擊落了三顆七罪星的獵星者,竟然說自己只是個普通軍人?這種沒人會信的謊話……你以爲我不知道,議會因爲你的一句話而瑟瑟發抖的事實嗎?! 」
萊託說着,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季節早已過了夏天。雖然不排除秋老虎的可能性,但即便如此,天氣也太過悶熱潮溼了。
「所以說,那位皇帝陛下根本不聽我們的話,我纔會來找你!喂,只要再多爭取一點預算……!」
看來他真的很需要這筆預算。
敲門聲再次響起。本就因汗溼的衣服和悶熱的空氣而神經緊繃,這下更是煩躁不安。
儘管如此,人類依然無法放棄這場荒謬的賭局。因爲這是戰勝德爾菲勒姆的唯一可能性。
咚咚咚!
我喘着粗氣睜開了眼睛。咚咚咚,敲門聲不斷衝擊着我的頭骨。
他幾乎要跪下的樣子,抽泣着向我哀求。
從常理來說,回到過去根本不可能。即使七罪星之力再強大,也是如此。
是一個信封。
不對勁。這酷熱背後一定隱藏着什麼。
只是默默地傾聽着萊託的話。
聽到我疲憊不堪的聲音,萊託一時語塞。他扭曲的臉色中透出一絲不滿。
他依然沒有失去笑容。雖然是苦笑,但還能笑得出來,這證明了他的精神力量。
那是我已經見過多次的景象。當空間本身崩塌時,隱藏的世界另一面就會顯現出來。而要到達大師的境界,就必須進入那個未知的領域。
這是從未在他人面前提起過的話。
*
「姐姐總是做些奇怪的事!突然跑來找我,還哭得稀里嘩啦的,連幾天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從今天早上開始的!」
那說明還不算太晚。
一邊和盧平交談,我一邊儘可能快地趕路。外面和室內一樣又熱又潮溼。
炙熱的馬路上甚至升起了熱浪。
雖然也想問問這難以忍受的酷熱是怎麼回事,但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到艾爾茜前輩。
「邊界」是個危險的地方。
僅僅是目睹了那番景象,我的自我意識就幾乎被那巨大的洪流連根拔起。艾爾茜前輩遭受某種副作用折磨的可能性也無法排除。
但我和盧平的同行並未持續太久。
剛衝出宿舍準備狂奔的我突然停下了腳步。緊隨其後的盧平也同樣止步。
在因高溫而逐漸融化的風景中。
遠處,有人正緩步走來。
一步一步。
那人身披斗篷,頭戴尖頂帽。
按理說應該又熱又累纔對,但少女從容不迫的步伐中,額頭上卻看不到一滴汗珠。
尖頂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臉色,讓人無法看清。但本能告訴我一件事。
她很強大。
就連我也無法保證能戰勝她。
我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顯露出緊張。呼吸和心跳瞬間平復,連一剎那的遲疑都不需要。
不,其實內心深處在吶喊着。
是艾爾茜前輩。
語氣中沒有一絲敬意。顯然不是艾爾茜前輩。
儘管如此,我曾見過。
「你的師父。」
我顫抖的手開始在懷裏摸索。
信末,發信人署名的地方。
問我是否曾見過這樣的風景。
正因如此,我更加困惑了。
我的同伴,也是即將成爲我未婚妻的女人。
來自未來的男人的緣分,正在學院中重現。
那位如此成熟、堅強,又執意稱我爲「後輩」的艾爾茜前輩。
「大森林」。
悶熱潮溼的天氣,莫名成熟的少女。
因爲那少女的外貌,與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人如出一轍。
疑惑很快變成了確信。
少女用自信的語氣如此問候道。
「艾爾茜前輩」一發現我,就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從她那莫名從容的舉止,到那自信滿滿的笑容。
不久,我茫然的目光轉向正前方。
沒過多久,我就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我毫不猶豫地拆開信封,看着裏面的內容。
幾個月前的記憶開始在腦海中狂奔。
是啊,「成熟」。
那裏刻着一句簡短的話語。
「……你好,後輩。」
立刻要看的部分只有一個。
當少女用食指輕輕推起帽檐時,正午的陰影下露出了一雙藍眼睛。
還有信封裏隱隱散發出的藥味。
可爲何,我卻感到如此陌生?
她看起來變得成熟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