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話

所有故事的終章正在逼近。

決戰前夜，我最後一次拔出佩劍。連搖曳的燈火都無法在這柄偉大兵刃的鋒刃上停留，只能順着劍身滑落。

天劍。

這並非普通的名劍。數千年前，正是這把武器將萬惡之源深埋於黑暗之中。我唯有登頂天劍山後，才獲得了這柄劍。

或許該說，這是我真正意義上成爲9;大師9;的證明。

它也是柄承載着繼承9;劍公9;遺志、誓做帝國守護者的劍。即便如此，我仍時常自問：自己當真具備承擔這份重任的資格嗎？

邪惡無比強大。

回想起來向來如此，但此番我要面對的堪稱強敵中的強敵。更因這次與以往不同，連《來自未來的情書》提供的線索都沒有。

此刻感受尤爲真切。

我可曾像這樣獨力承擔過什麼？

幼時雙親尚在。初涉世界存亡相關事件時，有來自未來的男子相助。攀登天劍山時，更有劍公這般可靠的援軍。

但現在呢？

若我敗北，人類將何去何從？

所幸尚有9;聖者9;與9;大魔女9;存在。但或許因獲得天劍後的盛名所累，我格外覺得必須由自己來終結這場戰役。

不，或許該稱之爲『直覺』。

就在我整理這些短暫思緒並收劍入鞘的瞬間。

「怎麼呆站着？」

我話音剛落，帳外的人影明顯驚跳了一下。

難道以爲我發現不了麼。

別說帳篷附近，整個軍營都在我的感知領域內。除了另外兩位『大師』，沒人能瞞過我的耳目。

她猛地一顫。

「其實…那個…」

她應該正在明日戰場等着我。

「而且你也不會那樣撓臉頰。」

「哪些部分是真的？」

「復仇對象應該不是我們吧……」

啪，啪。

用9;鬼氣9;來形容再貼切不過。那令人皮膚戰慄的狂暴殺氣，我至今記得初次看見她黑檀木般的頭髮時竄過脊背的寒意。

「肉都綻開了。血還不停往下流。」

「可知有多少人渴求神明垂訓？你剛剛親手推開了這份機緣……就連你們日夜呼喚的諸天神明都無法向你伸出援手。」

正是我的姓氏。換言之，眼前是我的家人。還是我最疼愛的妹妹。看來她剛恢復意識就來找我了。

「所以？今晚急着找我的理由是？」

「有點…遺憾呢…我也想留在哥哥身邊幫那孩子復仇…」

仔細想想這判斷倒也正確。

佩爾庫斯家族。

「我問哪些部分是真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嗎？聽起來挺有說服力的。比如對無意識空間的描述…」

「那孩子似乎受了很重的傷……」

「不，不是那種感覺。不是針對特定對象……更像是凝聚了無差別的憎惡與憤怒？總之看起來很危險。」

少女用食指撓着臉頰，露出更加愧疚的笑容。

披着我妹妹皮囊的某種東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聽到召喚後，一個少女猶猶豫豫地走了進來。

「對！有個詭異的形體包圍着那孩子。乍看像影子，又像長着慘白臉的怪物……還不斷對着她耳語可怕的話。說什麼『復仇』之類的……」

黑髮金眸依次映入眼簾。雪白宣紙般的肌膚襯得這對比格外鮮明，同時也昭示着她繼承的家族血脈。

或許她今晚來找我的原因也正是如此。似乎發生了什麼問題，憑她自己的力量無法解決，所以想來尋求我的幫助。

光是聽到描述就明白了。

「沒、沒有！我很好。就是有點……暈乎乎的。其他真的完全沒事！」

對話開始變得乏味起來。

「你是誰？」

「我也想這樣的！可她一直蜷縮着不說話，搭話也很尷尬……要不是那個『奇怪的東西』！」

直到那時，抓撓臉頰的手指才終於停下。儘管鮮血汩汩滲出，指甲裏嵌着皮膚碎片和猩紅肉屑，少女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痛楚。

「瞳孔。」

少女邊用手指撓着臉頰，邊茫然地盯着我。因此我決定痛快揭曉答案。

無意識世界。那地方我也進出過好幾次。甚至連裏面存在着與我極其相似的人這點都分毫不差。

說沒有任何異常。

按理說該有後遺症纔對。

「怎麼了？聽說你醒了，報告說身體狀況也不錯……難道是又出什麼問題了？」

現在的莉亞無異於一顆定時炸彈。既然是惡神與德爾菲勒姆經過周密計算安置的爆裂物，自然該在出現異常時與我商議。

居然沒留下任何影響實在蹊蹺。雖說我分擔了部分惡神詛咒，但畢竟強行中斷了降神儀式。

除非是我那位宿敵。

「奇怪的東西？」

她擠出尷尬笑容反問。

我的這個推測很快得到了驗證。

於是我不得不再次追問。

我脣間漏出9;嗯——9;的沉吟。老實說回想起那天的場景，這說法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最令人不適的是那悄然顯現的詭異氣息。如同滲入鞋縫的溼泥，帶着沉甸甸的噁心觸感與腐臭。

當時莉亞根本神志不清。

少女歪着頭。似乎沒理解我的言外之意。

我一邊說着一邊挑釁般地使了個眼色。彷彿在示範人類本該如此。

少女身體瞬間繃緊又放鬆。看來被戳中痛處。這問題遲早要面對，我決定繼續追問。

儘管如此，我還是陷入沉思，遲遲無法給出答覆。

沉默許久的我口中突然漏出樂觀的推測。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能和她對話了？」

『復仇』啊。

面對我擔憂的詢問，她這樣回答道。

它恍惚出神許久，最終只是將腦袋歪向詭異的角度。扭轉超過直角的頭顱幾乎讓天靈蓋朝向地面。

反覆擴張收縮的瞳孔中，淡緋色如顏料般暈染開來。

「會遍體鱗傷也不奇怪……你不是也看見了嗎？暫時別去驚動她比較好吧。」

「是、是嗎？可能是昏迷太久導致機能異常…」

「哥哥在說什麼呀？突然怎麼了？」

令人作嘔地。

可笑的是，我初遇的神明並非天界諸神。

少女的腦袋終於轉完一圈回到原位。即便如此，骨骼與肌肉卻絲毫看不出扭曲的跡象。

「那孩子呢？」

「凡人，螻蟻……就算察覺到了也該裝作不知道纔對。」

也是，若非如此也不足以摧毀我妹妹的精神。

「進來吧。別在外面杵着……不是有話要說？」

咔嚓，咔嚓。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不能把後背託付給與惡神奧梅羅斯有聯繫的人。更何況莉亞現在還需要靜養。

「不，倒不是那樣。只是在昏迷期間隱約看到的景象……那孩子獨自待在虛無的漆黑空間裏。」

惡神奧梅羅斯。

畢竟我已斬殺過無數教團的怪物。不可能認不出它的真身。

「嗯？」

看來她依然沒解開謎題。

「那、那個……嘿嘿……明天果然還是沒法去前線吧？」

這麼說來『貪婪』的儀式很可能已經在莉亞體內紮根了。

「人類的瞳孔會不斷變化。無論視線移動還是做其他事…但你的瞳孔從進來後就完全沒動過。」

「你說過要救那孩子。雖然儀式中斷了，但總該留下些什麼吧？」

正巧有件事值得推敲——希恩特意來給我通風報信。

「原來是惡神大人。」

妹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彷彿光是回憶就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彷彿物理法則根本無關緊要。

我內心這麼想着，表面上仍繼續着對話。

不知不覺間我已定定凝視着少女。隨後拋出的又是一句疑問。

完全配得上9;惡神聖女9;這個稱號的情形。

「唔嗯，奇怪……不該這樣的……咦？咦？難道是隔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