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121 字
踉蹌後退着嘔出帶血的液體。
太勉強了。劈開山體的瞬間,全身血管彷彿被擰絞般的劇痛直擊神經。恐怕是在心境尚未平復時就強行運功所致。
不過已臻大師境的軀體果然令人驚駭。
明明只過了剎那,劇烈的疼痛竟已開始消退。剛剛還在翻湧的內臟也迅速平復下來。
誠然如此。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了兒時聽過的那些傳奇。劍公與聖者劈開整條山脈的戰鬥,能持續數日鏖戰的原因——現在想來確實存在這種可能性。
但感慨的餘裕到此爲止。
我有必須立刻趕去的地方。方纔看到焚燒地下沸騰「英雄之血」的火焰時,我便意識到了。
她還活着。我的青梅竹馬。
該履行與萊託的約定了。就在我即將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某種絲線般的微妙觸感纏住了腳踝。
近乎直覺的預感在蔓延。既然有什麼東西在拉扯我,而我沒有被拉過去,那它自然該朝我而來。
手掌不知何時傳來莫名的沉墜感,我下意識拽住那股牽引力的源頭,
「……哈。」
終究只能發出帶着虛脫感的苦笑,
啪嗒一聲掉落眼前的物件實在太過出乎意料——
是把劍。
乍看像是毫無紋飾的樸素兵器,但真正的價值必須通過五感才能感知,
即使靜止不動也能引發汗毛倒豎的壓迫感,
這絕非物理層面的觸感。當寒意滲入骨髓的剎那,我瞬間明白了此劍的來歷,
我憑着殘存記憶開始細緻搜尋山脈。由於『英雄之血』剛剛噴湧,即便以「大師」的感知力也難以找到蹤跡。
視野驟然被藍白花瓣的塞菲婭花填滿,芳草與花海構成的景象竟能美到令人窒息,我下意識眯起眼睛抵擋這攝人心魄的視覺衝擊。
所以纔會被稱爲『天劍山』。天劍本身化爲山脈,這名字取得恰如其分。
不,或許會波及整個世界。
「要是能…早點明白…該多好…現在…現在纔看清方向…」
席琳始終是與我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是如同妹妹般的存在,更是與萊託並列最要好的摯友。我踉蹌着邁出搖晃的步伐。
我無論如何也難以揣度她此刻的心情。
我咬緊牙關。因爲知道師父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劍公』就在那裏。
「若真能…放下對『天劍』的執念…」
會不會因爲難以忍受的憎惡?那些記憶中反覆浮現的過往畫面,是否會讓我胸中翻湧的恨意再也壓制不住?
一柄仍散發着餘溫的長刀斜插在地,刀身蒸騰着森白寒氣,顯然就是引發異變的源頭。
要不是突然想起那封信裏的內容,我可能到現在還在原地打轉。
失控蔓延的銀色雲海倒映在他視網膜上,老人青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虛師傅。
若是見到歸來的席琳,我究竟會懷有怎樣的心情呢?
只不過,她的修行方向完全南轅北轍。
「……我馬上回來。」
「對…對不起…那時候…說了謊…」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是謊言…只是故意裝作被騙而已。」
「真拿您沒辦法。」
少女喫力地擠出道歉的話語時,連指尖都在細微顫抖。
這竟是未來戀人親筆附註的內容。甚至特意提及了我的請求,顯然關鍵線索就藏在這簡短的語句之中。
都不是。
我遲疑着該如何接話——畢竟『天劍』是劍陣數千年來追尋的終極夙願。
在少女身側發出嘆息的,是位熟悉的身影。
這佈局甚至透着一股惡意。難怪千年歲月流逝,天劍早已被世人當成某種頓悟的象徵而非實體。
老人沉默着凝望那些化作光粒飄散的舊日回憶。過了很久,直到那些光點模糊得再也看不見。
我終於攢起開口的勇氣。
偶爾我也會忍不住猜想——
忽然間,
爲了將氣息漸弱的席琳擁入懷中。
「去吧。」
然而犯下太多罪行、釀成無數悲劇的當事人此刻正躺在我面前,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
就算知情者存在,此刻要找到也是天方夜譚。我只能拼命翻找記憶中的每個細節。
他正默默傾聽故人最後的遺言。
或許是錯覺——
就在這瞬間——
每當默唸這個名字,總有些零碎記憶刺穿意識屏障。
直到此刻,我才清晰地明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時我才明白師父的用意。
「龍脈」,沒錯。它必定藏在那裏。那些像毛細血管般延伸、爲天劍山輸送英雄之血的通道。
我反覆推敲着線索。
回應卻斬釘截鐵。
沒錯,正是如此。
『西部的地理侷限終究無法突破…除了偶爾零星綻放的幾朵外,整個天劍山脈只有那裏存在成片花叢!說來奇怪,那種地方怎會形成大規模羣落呢……』
想必大師傅窮盡一生也只爲觸碰到天劍的門檻。
我正恍惚握着劍柄時——
她的身軀逐漸分解成光粒子,宛如春風中飄散的蒲公英絨球。
「託你的福,我找到了比天劍更重要的東西。」
天劍山初代傳說如是記載:英雄隕落之日,其佩劍化作墳墓形成了山巒。
撕心裂肺的狂笑突然炸響。
記憶終於翻湧而至。
究竟在哪兒?
看來『英雄之血』又施展了某種術式。
縱使外貌千變萬化,畢生磨礪的劍技卻無從隱藏。能將如此舉重若輕的散漫姿態與銳不可當的鋒芒融爲一體的劍客,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即便身體尚未痊癒,即便自己生命已如風中殘燭。
但終究是找到了。
最終跪坐下來。
「這副身軀的根基早已腐朽。」
『塞菲婭花』、『塞菲婭花』、『塞菲婭花』……
又或者只能靠着責任義務來面對她?
弟子既已阻止了次生危機,師父自然要解決這最初的禍端。
「天劍?」
「前輩……」
『請務必找到塞菲婭花。』
我腦海中閃過那封來自未來的情書。仔細回想時,信箋末尾確實記載着這樣一行文字:
「所幸,還來得及揮出一劍。」
「我也察覺到了。有東西在壓制躁動的『英雄之血』…能燃燒魔力的火焰絕非尋常,必定就在附近地脈交匯處。」
這把刀正是突然引燃英雄之血,阻止了災難蔓延的當事人。
老人佈滿皺紋的眼瞼正緩緩抬起望向天際。
但具體位置無人知曉。
誰又能想到呢?傳說竟是字字無虛的真相,而所謂的『天劍』既非心境亦非頓悟,竟是實實在在的一柄『劍』。
誰能想到它會插在山體最深處。
『沒什麼特別的…就在山裏某處…有片塞菲婭花田而已。』
"天、天劍…呵呵…居然真是一柄劍?字面意義上的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塞菲婭花田。
少女發出氣音輕笑,睫毛像蝴蝶振翅般慢慢合上眼瞼。
「您真是…到最後都…….」
我不能再浪費老人所剩無幾的時間,轉身奪門而出——必須趕去救我的青梅竹馬。
劍公卻在我遲疑時輕推後背催促前行,彷彿在說別再猶豫。
這笑聲裏浸透着虛無感,卻又帶着某種詭異的暢快。
老劍士平淡的聲線裏,似乎突然掠過三月解凍溪流般的暖意。
「現在總算看到點門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沖天而起的『英雄之血』已形成龐大體量,如此高濃度的魔力若擴散開來,整個天劍山脈必將陷入浩劫——
若龍脈確實存在,那處必然存在某種特殊徵兆。畢竟這可是能引發各種異象的『英雄之血』啊。長期暴露在這種液體中的區域,必定會出現肉眼可見的異常現象。
漫天遍野的花海中不見半棵樹木,唯有中央躺着位黑髮少女,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要消散在風裏。
『大師傅』?
苦笑着的少女嘴角漾開淡淡的笑意。
這考驗配得上偉大劍士的終章。
片刻後我恍然認出她的身份。
我曾經的授業恩師,被稱作大陸至強的劍客。
「你誤會了。」
當時確實是在照看塞菲婭花田。
循聲望去,有個面容姣好的少女正仰天大笑。那眉眼輪廓總覺似曾相識。
「根基既毀,魂魄自當消散。趁最後這點時間,我想和這柄劍獨處片刻。」
「別說廢話。」
「這次…又是您對了…我錯了…本該斬斷的羈絆,竟在人倫之外…」
『塞菲婭花主要生長在大陸中部!當然這裏託『英雄之血』的福勉強維持着類似中部的氣候…但終究只是接近而已!』
「哈哈,哈…這、這樣啊…確實該是這樣…始祖大人從不妄語…啊啊……」
那抹微笑逐漸化爲光暈。
劍公的聲線像深潭古樹的年輪,平靜中沉澱着千年時光的重量。
「真是…太好了——」
這確實是我的真實想法。
「還好沒太遲……」
因爲我不想連你也失去。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席琳,感受到體溫的她眼瞼微微顫動睜開了眼睛。
「伊、恩…哥哥……?」
用生命即將消逝般的微弱聲音說道。
久違相對的琥珀色瞳孔蒙着渾濁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