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話

與長輩單獨旅行總是令人倍感壓力。

尤其是與對方相識不久，地位又相差懸殊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從這個意義上說，9;大魔女9;堪稱最糟糕的旅伴之一。

畢竟她可是整個大陸僅有的三位大師之一啊。

當然，我也並非走到哪裏都會被輕視的身份。多次粉碎黑暗教團的陰謀，與邪神的眷屬正面交鋒的功績，足以讓我成爲大陸的新星。

但此刻走在我身邊的女子，可是「大魔女」。

曾將大陸從滅亡的深淵中拯救出來的英雄。

我這個剛剛嶄露頭角的新人，根本無法與她相提並論。就連帝國的皇帝也要對她畢恭畢敬。

理所當然地，站在她身旁的我，不由得感到緊張和不安。

是啊，本該如此纔對。

「哈啊……陽光真暖和，有點無聊呢。講點有趣的故事吧。」

「反正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

大魔女雙手交叉伸了個懶腰，我則以平靜的語氣回應。

奇怪的是，我們之間連一絲緊張的空氣都沒有。

不知是否與劍客同行的那幾天經歷有所幫助，又或者，來自未來的記憶也影響了我。

只是有點好奇，爲何大魔女並未對我的態度有所不滿。

起初不過是個失誤。

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親近態度，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觸怒了大魔女。

但出乎意料的是，大魔女並未表現出任何不悅的神色。

反而若無其事地反駁我的話。即便是現在，大魔女的臉上不也籠罩着一層倦意嗎？

或許天性就是不喜歡擺架子吧。

但對方是大森林的賢者。

「什麼啊，只是世界觀不同罷了……總之重要的是，在這接連不斷的人生瞬間裏，沒有人能預料到自己選擇帶來的後果。雖然有時會後悔過去，感到痛苦……但只要不是神，就不可能不犯錯。」

不過，被菸斗打中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說是相似，卻又不同；說是不似，卻又相仿。不如說，這是一種流動的概念。」

「……哼，這也算話嗎。」

雖然內心感到委屈，但也無可奈何。

「哼，臭小子…大人說話，你倒是伶牙俐齒地頂嘴。」

「我也曾經那樣。」

她只是叼着菸斗，呼出一口像嘆息一樣的煙霧。

「我們很快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構成萬物的五行（五行）之間存在着相生相剋的關係。它們有時相互滋養，有時又相互剋制……人也是如此。」

「聽一個小屁孩說話能有什麼意思？還不如聽比我多活了幾百歲的人講故事…咳咳！」

「對吧？」

「小傢伙，你怎麼看？」

「真的會這樣嗎？」

這實在太可疑了。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不知不覺間，女人翡翠色的眼眸已經變得朦朧。沒有焦點的瞳孔，究竟在看向何方呢？

「殺了很多。曾經的朋友，一起戰鬥的人……真的必須那樣做嗎？」

儘管如此，大魔女依然保持着冷靜。

握着菸斗的手微微用力，可見其內心的波動。

這裏是森林的中心地帶。

「……聽說過「緣」嗎？」

從她的手勢和語氣中，總感覺有些微妙。

那大概就是「人類」的象徵吧。

似乎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鬧。又或者，認爲我是在笨拙地安慰她。

我選擇了沉默。與大魔女不同，我尚且無法承受他人的真心。

即使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也依然不明白其中的含義。周圍沒有任何反應。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只能歪着頭表示疑惑。

面對我平淡的告白，原本在笑的女人的動作停了下來。不管怎樣，我只是繼續說着想說的話。

劍公說就行，我說就不行？

意思是需要叫支援嗎。

就在我準備這麼說的時候。

這是毫無修飾的真心話。

連自己的心都收拾不好的傢伙，又能做什麼呢？

菸斗狠狠地砸在我的後腦勺上，然後飛了過去。我們身高差距懸殊，但那一下速度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它是怎麼打中我的。

「恰恰相反。全都是滿滿的後悔。」

或許是觸及了過於敏感的部分。每個人都會有想要隱藏的私事，我也不例外。

「這是我的自由，有問題嗎？」

呼，不知是嘆息還是什麼的聲音隨着煙霧散開。

我揉着後腦勺，強忍着疼痛嚥下了一聲呻吟。隨即，我向大魔女投去了抗議的目光。

火、水、木、金、土。

「……真是奇怪。」

在那五個極點之間，一個光點正被彈來彈去，來回穿梭。

但沒過多久，就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達到高階專家境界的騎士，連最微弱的呼吸都不會錯過。

既然我都沒有察覺到，那麼這附近應該是安全的。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我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不是也有很多值得驕傲的英勇事蹟嗎？」

「自業自得，因果報應……無論怎麼說，這都是我的錯，這一點不會改變。其實我並沒有什麼英雄氣概。與世人的期待相反……所以就算聽了我的故事，也不會覺得有趣。」

「可我還是想聽。」

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不是，劍公大人說的時候您怎麼不吭聲？」

現在輪到魔女閉嘴了。

「如果我早點，早點下定決心的話……」

「那麼，大魔女您也……」

即便如此，該怎麼說呢？

「原來是個更復雜的概念啊。」

話一出口，就意識到這是個不該問的問題。

「我的故事啊……」

但什麼都不說也讓我感到不安，於是我輕咳一聲，試圖轉移話題。

她很快整理好情緒，目光敏銳地掃視四周。隨後，她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哼，向我問道：

按理說應該棲息着各種生物。但除了樹木和草叢，我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別大驚小怪的。就算是我，也有極限……不過結界的水平確實出乎意料地高。」

大魔女如此回答，臉色看起來有些頹然。那是被歲月的風霜磨礪，連「希望」這個詞都已忘卻的面容。

啪的一聲。

這怎麼會是你的錯呢。

這點重量還不至於承受不了。

伴隨着疲憊的呼吸，苦澀的藥味刺激着鼻尖。

大魔女露出滿意的微笑，繼續解釋道。

當然，我是不可能看透大魔女的心思的。她咬着菸斗，渾濁的瞳孔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大魔女的嘴角。那裏掛着一抹苦澀的新月。

「……以後禁止談論年齡。」

「你也看到了吧？時不時襲來的痛苦……這是我的罪孽。你可不要變成這樣。」

當然，大魔女完全無視了我。

簡短的陳述。

「我們似乎沒有受到影響，但那些雜魚在到達這裏之前應該就已經轉身離開了。這裏佈下了相當隱祕的結界……連我也是進來之後才察覺到的程度。」

還沒等我問出口，大魔女就閉上了眼睛，伴隨着香菸的煙霧說道。

「噗！小傢伙，你該不會是想以男人的身份來安慰我吧？別做多餘的事。我還沒到需要你擔心的地步……」

大魔女一邊說着，一邊用食指畫了一個小小的圓。乍看之下，這不過是隨手而爲的把戲，但那虛幻的圓很快便擴大了直徑，並在虛空中浮現出五個點。

只能獨自嚥下這口氣。

「……呵呵，盡是些無聊的故事罷了。」

更何況是活了幾百年的大賢者，可想而知。

於是大魔女發出"嗯嗯"的呻吟聲，陷入了沉思。當然猶豫並沒有持續太久。

於是我恍然大悟。

這足以讓我的手立刻伸向腰間。

她投來了掩飾不住的寵溺眼神。這是大魔女爲數不多毫不掩飾的好意。

大魔女似乎也不想過多表露自己的情感。

「噗嗤」，大魔女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聲。

驚訝之下脫口而出的反問。

「要不要先停下來？」

大魔女注視着我的眼神有些奇怪。那目光彷彿在看着即將接受考驗的弟子。

「啊？」

「是和命運類似的意思嗎？」

正在燃燒的菸斗燙得嚇人。突如其來的襲擊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時、運，甚至遇到的每個人的性格都會影響人生。在大森林裏，這被稱爲無法切斷或預測的「緣」……那些相互觸碰、連接的生命片段。」

正如劍公在劍術上擁有無人能及的知識和能力一樣，大魔女在咒術和結界方面也極爲擅長。連她都不易察覺的結界，顯然水平相當高。

"不，已經晚了…已經有客人來了。"

那聲音中流露出的悔恨是如此淒涼。

大魔女那凝視着更久遠風景的面容，顯得格外苦澀。

未經加工的真實情感有着奇妙的重量。有時甚至害怕承擔這份重量，會開玩笑來緩和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