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在陌生的記憶中恍惚漂浮。

回過神來，世界已然大變。

短暫的混亂過後，五感逐漸恢復。

首先感受到的是熱帶潮溼的空氣輕撫着皮膚。

紅褐色的泥土散發出刺鼻的氣味。每走一步，樹葉摩擦的聲音都在耳膜中迴響。

傾瀉而下的陽光告訴我現在是正午時分。

我撥開那金色的珠簾，與一個小女孩並肩而行。

起初，這段旅程連路都沒有。但隨着時間推移，文明的痕跡漸漸顯現。

不知已經多久沒有走過如此平整的道路了。

只是爲能夠離開荒野，重返文明懷抱而感動不已。

雖說這重逢也不過是短暫的。

畢竟完成師父的差事後，還得回到大森林去。

最多也就三四天的時間，但一想到能再次沉浸在都市的氣息中，還是充滿了期待。

更何況這次外出還有特別的同行者相伴。

隨着哼唱的歌聲，尖頂帽的帽檐輕輕晃動。

棕色頭髮和藍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嬌小的身材配上那可愛的五官，彷彿讓人聯想到洋娃娃。乍一看，還以爲是十幾歲的樣子。

完全看不出是比我年長的外貌。

就在我仔細打量的時候，少女歪着頭問道。

「……怎麼了？」

儘管如此，師妹還是興致勃勃地邁着輕快的步伐。她臉上洋溢的笑容，道出了她的心聲。

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她已經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了。

"……不過你看起來心情特別好。"

我反而更進一步，彎下上半身。

不愧是出身高貴的貴族，師妹的自尊心可不一般。

現在總算明白師妹爲何心情大好了。

「當然！」

明明什麼都還沒定下來，就已經開始大驚小怪了。

看起來並不怎麼善良。

她最終緊閉雙眼，漲紅着臉喊道。

「師妹對我表達愛意，而我似乎從未回報過什麼。」

「那、那是開玩笑的……」

或許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如此執着地依附於我。

那時，我向師妹低聲耳語。

我不由自主地長嘆了一口氣。

「嗯？怎麼了，老公…那個，還有，別叫我師妹！」

「可是，可是啊？萬一皇帝陛下重用你呢？」

這未免太過樂觀了。

「……我未來的丈夫這麼優秀，當然喜歡啊。」

反而露出迷濛的表情，甚至雙手合十。

「帝國的權力不都來自皇帝陛下嗎？所以只要得到皇帝陛下的青睞，你的前途就一片光明瞭！」

所以我故意扭曲了那個稱呼。

"師父都告訴我了，你這傢伙！皇帝陛下很中意你呢！""

「……師妹。」

「……這還是頭一回聽說呢？」

師妹一邊說着，一邊「呼」地把臉湊近了我。

她張着嘴說不出話的樣子，顯示出她有多麼慌張。

一如既往，師妹用調皮的聲音嬉笑着，突然就生氣了。

面對這久違的反轉，我繼續用調侃的語氣說道:

師妹提高音量，似乎想辯解些什麼。

師妹毫不猶豫地這樣回答。

這時裝作不知道似乎也很有趣。

即便如此，若要共度一生，建立平等的關係纔是上策。

"……喂，喂！那個！"

隨着我和師妹的距離越來越近，嘴和耳朵的高度也逐漸持平。

對於我老套的問題，少女無聊地噗嗤一笑。

"幹嘛這麼慌張啊？剛纔不是還叫我丈夫來着。"

因爲師妹那副像在做夢的少女般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

但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想法：

師妹咧嘴一笑，啪地拍了下我的後背。

那眼神中充滿了愛意。

反而這種不拘小節的言行正是師妹的魅力所在。

她似乎期待着我能在皇帝面前得寵。這樣一來，我的仕途也就有了保障。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付諸行動就是了。

她慌忙把尖頂帽往下壓了壓，但爲時已晚。

這種距離感並不壞。

「師妹」這個稱呼常常提醒着我們之間的關係。

師妹發出"嗯哼"的怪聲，眼角彎彎的。

但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麼像樣的藉口。

「……我不是在開玩笑，師妹。」

至少想變得足夠強大，能讓她安心。

這番話毫無掩飾，發自肺腑。

看來是覺得這樣反而更有效果。

不由得臉上一熱，乾咳一聲移開了視線。不久前還裝作若無其事，現在卻連裝都不裝了。

總之，漂亮得不得了。

最終，我只能苦笑着反問師妹。

總是這樣。

「對，那樣反而更好！老，老…什麼？」

我茫然的眼神望向她，但師妹的期待卻絲毫沒有減退。

且不說我的心意如何，我尚未從師父門下獨立。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我的臉色，似乎擔心我真的把這話當成玩笑。

處於守勢的師妹，與進攻時截然不同，顯得無比脆弱。

師妹曾經歷過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這是件壞事。

然後，當她開始嘟囔抱怨時，我又會去哄她，這已經成了日常。

"那、那、那！話是這麼說……"

所以我本想再對師妹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作罷了。

以後無論師妹說什麼，只要當成「玩笑」就沒法回應了。

若被師父或師妹聽到，或許會嘲笑我自不量力。但我依然無法改變這份堅持。

得意洋洋地繼續說話的師妹突然舌頭打結了。

她嫵媚地眯起眼睛，用手肘輕輕戳了戳我的側腹。

爲此，不僅要讓魔力綻放，還要解開9;結與解9;的課題。

「說起來，這是我和後輩的第一次約會吧？」

"聽說你昨天見到皇帝陛下了？"

所以我決定聽從良心的聲音。

"有丈夫就得有妻子嘛。"

我故意收起憂慮的神色，再次問師妹:

"是啊，後來師父派人來傳話，看來是有什麼事。"

與她相比，我實在有太多不足。

連耳朵都紅透了的臉蛋，已經無處可藏。

而師妹早已在魔道中自成一家，成爲大魔法師。甚至出身帝國高等貴族，家族勢力龐大。

哪怕只是一點點，我也希望自己能重拾信心，如果連那點優勢都消失了，我擔心自己會先離開。

「昨天才第一次見面的人，怎麼能放心託付呢……」

師妹靠近我，我推開她。

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師妹難得害羞地含糊其辭。

對此實在感到爲難。

師妹並非不知道我內心的自責與無力感。

我下意識挺直腰板，師妹咯咯笑出聲來。

尤其是與我有關的事，師妹的情緒波動總是特別大。

字面意思就是聞所未聞，我也只能給出一個茫然的回答。

那樣的話，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雖然看起來像是更深的關係，但實際上只是師兄妹的意思。

最終師妹又不得不把話頭拉長。

真是好久沒看到她這副模樣了。

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我金色的瞳孔。

「那、那也是有可能的！來，你看！你的眼神看起來多麼善良！」

我只是將收到的回報了回去而已。

她含着淡淡的微笑，與我對視。

面對她逐漸縮短的距離，我一時語塞。

「啊，真是的！」

那態度絲毫沒有對長輩的敬意。明明我是師兄，她是師妹纔對。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今天心情特別好。」

「那，老婆？」

「就那麼喜歡嗎？」

緊接着，我的衣領就被她抓住了。

我本能地想要後退，但無濟於事。

因爲師妹踮起腳尖，吻上了我的脣。

出乎意料的是，初吻並沒有帶來任何感覺。

連「啾」的一聲都沒有。

既沒有癢癢的感覺，也沒有甜蜜的心情。

只是傳來柔軟的觸感，師妹的體香輕輕掠過鼻尖。

不知不覺間，師妹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起來。

我只是失神地呆呆望着師妹。

「別、別得意忘形！竟敢和前輩平起平坐……而、而且是你先告白的？我只是開玩笑而已！」

說完這句話，師妹猛地跳起，向後退去。

然後，她一邊「唔唔」地觀察我的臉色，一邊轉身跑了起來。

手裏緊緊抓着尖頂帽的帽檐。

她的臉紅得厲害，彷彿能看到額頭上冒出的熱氣。

我「呵」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纔是師兄啊。」

或許直到死去都無法被承認的事實，我一邊吟誦着，一邊跟隨在師妹身後。

在城市裏有許多事情要做。

就這樣和師妹兩個人度過的幾天，是愉快的。

感覺時間的密度一下子上升了好幾倍。

瞬間，我無法知道自己是誰。

搖曳的火焰將我的視野染得通紅。

我是那個在大森林裏的男子嗎？

＊＊

隨即，我喊出的名字只有一個。

她雙膝跪地，頭抵着地面。

從周圍的景象來看，我躺的地方是臥室。

但沒過多久，我就不得不停下腳步。

我立刻認出了她的身份，不禁苦笑。

「……莉亞！」

喘了好一會兒氣，我才終於恢復了意識。

直到大森林燃起熊熊烈火。

那裏坐着一位藍髮女子。

急促地喘着氣，睜開了眼睛。

陌生男子的記憶，以及意識中斷前看到的景象混雜在一起。

呼吸粗重。噩夢像碎片一樣在大腦的血管間遊蕩。

也說明我失去意識的時間並不長。

「……艾琳大人，您在地上做什麼呢？」

否則早就跟着逃難隊伍離開了。

這意味着同伴們還沒有離開宅邸。

我疑惑的目光投向腳下。

否則就是被妹妹刺傷，狼狽倒地的男人嗎。

她臉上露出像擔心受罰的小女孩般的表情。

曾經高傲自尊的女騎士，此刻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看來艾琳大人也有她的苦衷。

腹部傳來劇烈的疼痛，但我還是慌忙撐起身子。

「師、師父……」

我以爲這樣幸福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因爲有什麼東西絆住了我的腳。

必須馬上去找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