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銀河鋪展的天空一片靜謐。

就連月光在銀色河流前也無法炫耀其璀璨。崩塌的結界碎片如花粉般飄散。

這是一幅夢幻般的景象。

即便是決定終身伴侶的婚禮，也不會比這更加華麗。不知不覺間，兩人站立的地方已是森林空地，月亮和星星作爲賓客，靜靜地俯視着大地。

男子金色的眼眸從背後轉向正面。

他的態度中沒有一絲留戀。

儘管少女纖細的手抓住了他的褲腿，他仍毫不猶豫地邁出步伐。彷彿脆弱的握力隨時都能掙脫。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還有一個變數。

那就是抓住他的少女也絕非等閒之輩。

沙沙沙。

少女雖然氣喘吁吁，但抓住他褲腿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爲此即使被拖在地上狼狽不堪，她也沒有鬆手。

最終先投降的是那個男人。

他不耐煩地長嘆一口氣，再次將視線投向身後。

彷彿回應他一般，少女也抬起了頭。尖頂帽檐下，少女的藍眼睛終於顯露出來。

即使在夜幕中也能發出晶瑩光芒的瞳孔。

那是意志堅定的眼神。

「你，是伊恩對吧？」

「你在說什麼……」

「你是我認識的那個伊恩，對吧？我是艾爾茜·林內拉……你以爲我會認不出自己的初戀嗎？」

試圖逃避的念頭立刻被粉碎了。

更何況，她竟然擋下了自己的一擊。

他向來恭敬有禮。

然而，少女依然沒有鬆開緊握的手。她甚至強忍着呻吟，大聲喊道。

全身都在吶喊。劍就在眼前，劍正瞄準着這副軀體。

這是一句樸素的告白。

男子再次邁出腳步，卻最終停下，緊緊閉上了雙眼。

劍如蛇般蜿蜒纏繞，少女依舊在男子面前微笑。散發着比大森林的毒蛇還要強烈的興奮氣息。

如果不是突然有不速之客闖入的話。

是啊，就這樣倒下才是對的。

但那一句簡短的話語，瞬間抹去了男人心中無數的反駁。

悽慘的模樣。

她一生都是高高在上的貴族。這樣一個被自尊與傲慢所包圍的女人，像這樣拼命的時刻又有多少呢？

「終於，終於出現了……小傢伙！」

一條橫線連接了視野的盡頭。彷彿整個世界被分割成上下兩半的幻覺。

艾爾茜的目光依舊固執。

「無論如何，我的心意不會改變。」

「因爲有更重要的事情。」

最終，他苦笑着轉過頭。這種無謂的話，他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那聲音近乎於悲鳴，甚至可以說是哀嚎。

因爲少女瞭解他的一切。

長久未愈的傷口上結了一層痂。

但終究未能觸及。

閃電將世界一分爲二。

「不要。」

「我是艾爾茜·林內拉！我絕對不會放棄……絕對不會放手！等着瞧吧，就像你曾經那樣……我也絕不會放棄……！」

「……我的時間不多了。」

男人連視線都沒有轉動。只是有一把劍如鬼魅般竄出，擋在了他的正前方。

「……在遙遠的未來。」

身體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因爲喜歡，因爲想再見一面……哪怕最後再說幾句話也好。這樣也不行嗎？」

彷彿害怕少女會再次抓住他似的。

「爲什麼，爲什麼……現在不行?! 」

因此，他無法立刻邁出最後一步。

男人歪着頭，過了一會兒。

大森林燃起大火，珍視的人們失去了生命。那之後，悲劇又反覆上演了幾次。

已經經歷了太多的戰鬥。

那條分界線正在裂開。

「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我了……對不起。」

在耗盡所有力氣之後，她只能昏厥過去。

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

什麼也沒有。

她的身體已經在崩塌的結界之間險些被壓碎。雖然她拼盡了最後的力氣，但那真的只是「最後」了。

無論怎麼堅持，極限終究存在。艾爾茜拼命掙扎着抓住男人的褲腿，但顫抖的手臂已經預示了結局。

說完這句話，男子匆忙起身。

「在遙遠的未來，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那時。」

說起來，一直都是這樣。

那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少女總能敏銳地察覺，毫不留情地追問他的真實想法。

男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少女的瞳孔已經模糊不清，失去了原有的功能。但她應該已經憑直覺察覺到了。

然而現在卻要喚起最純真時期的記憶。

第一次痛苦地呼出一口氣，男人轉過身去。

但視網膜上連一個影子都沒有。

即使艾爾茜的身體被石頭絆倒，皮膚被劃破，他也無動於衷。

這也難怪。

少女充滿確信的聲音讓男子緊緊閉上了嘴。

男子的視網膜上浮現出一個身影。

但現在不同了。他冰冷的語氣中蘊含着多重意味。

「你以爲你變了，我就會乖乖放棄嗎？別開玩笑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在乎！」

即便如此，少女的眼神依然堅定。

男人沒有停下腳步，說道。

「我，我也是……！」

所以更加詭異。

深藍色的頭髮，藍眼睛。

語氣冷淡。

這是最後的通牒。

就在這時，少女最後抓住男人褲腿的食指「啪」地一聲鬆開了。

男人用稍微緩和的語氣說道，深吸了一口氣。

想要伸出手，身體卻不聽使喚。

原本顫抖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變得清晰有力。

咯吱作響的咬牙聲，彰顯着少女的決心。

只是壓抑着吐露了告白。

男子苦笑着想要甩開少女，卻迎來了驚人的結果。

咔。

「……那又怎樣！」

目前，這兩個條件都不滿足。男子迫切地想回去休息。

然而還沒走出幾步，少女便竭盡全力發出了最後的掙扎。

少女喘着粗氣，眼神逐漸渙散。這意味着她即將失去意識。

甩不掉。

聲音中不帶一絲情感的痕跡，乾澀的語調甚至顯得尖銳。

最終，男子選擇了閉口不言。

冷漠的金色眼眸掃視四周。他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嘴角最終泄出一聲充滿懷疑的嘆息。

儘管如此，男子仍遲遲找不到離開的路。

男子靜靜地跪下，俯視着少女，眼中閃過難以捉摸的情感餘韻。片刻猶豫後，他緩緩向少女伸出手。

男人再次邁開腳步。他的態度如此強硬，即使少女被拖在地上，渾身沾滿泥土，發出痛苦的呻吟，他也沒有停下。

男子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雖然見過很多人，但擁有這種外貌特徵的，只有曾經的主君。

因爲在觸碰之前，男子猛地顫抖了一下，收回了手。

極限總是在最不希望的時候到來。

真是命運弄人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無論他想說什麼謊，無論他如何試圖隱藏自己的真心。

「已經結束了……現在再浪費時間又有什麼用？」

「因爲我愛你。」

絕非積極的思緒。

他並非不知情的人。

第二，男子的意識必須願意留在這裏。

少女也是如此。或許是體力耗盡的緣故，她再也無法抵抗那沉重的眼皮，昏昏欲睡。

伴隨着滋滋聲，碎裂的火焰形成半球形，向內滲透。男人疑惑的目光這才轉向正前方。

「……夠了。」

雖然那個毛頭小子一再拒絕歸還身體，但這也有限度。畢竟，男子要想在這個世界活動，需要滿足兩個條件。

哈啊，哈啊。

第一，原本的主人必須昏迷。

本就遍體鱗傷的身體。

胸口的傷也是如此。不知不覺間已成了疤痕，早已感覺不到疼痛。

現在，玩笑該結束了。

整個世界都是劍。

吸氣和呼氣，掠過肌膚的微風，擾亂視線的月光和星光，無一不是劍。

最終，男子只能發出充滿疑惑的聲音。

「……莫非，您是「劍公」？」

「不然還能是誰……你這傢伙！」

霎時間，啪的一聲，整個世界的空氣化作利刃向男子襲來。

沒過幾秒，所有的刀刃都啪的一聲碎裂開來，露出了男子的身影。

他臉上帶着極其悽慘的表情。

不知不覺間，男子面前站着一位容貌可愛的少女，他看着這一幕，心中暗想：

"

到了這個地步，世界毀滅了反而更好吧。

他嘆息的聲音格外淒涼。

＊＊

崩塌的世界。

從未經歷過。即使勉強留在無意識的空間裏，也不過是在男子的記憶中漂流罷了。

雜亂無章的自言自語刺耳地響起。

即便如此，仍有一些聲音是男子未曾聽到的。

沒有證據。只是有種莫名的確信，覺得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那是某個似曾相識、令人心動的女人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我已來到她面前。

然後看到了。

\"……艾爾茜前輩。\""

帶着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看到將自己關在牢籠中哭泣的尖頂帽少女。

聽到我呆滯地吐出的這句話，那雙淚眼婆娑的藍眼睛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