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

死亡究竟是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生命的終結』這個答案顯得有點怯懦。因爲這必然引出另一個難題——『生命又是什麼』。

若不是青春期特有的困惑，這該是迂腐哲學家纔會糾纏的老套命題。

此刻這個命題正佔據着莉亞·佩爾庫斯的全部思緒。或許是因爲她第一次目睹了『家人』的死亡。

那結局實在太過悲慘。

即便沒有血緣關係，任誰都會爲這樣的終局扼腕嘆息。被玩弄一生後迎來終結的少女，她的人生何等悲劇。

莉亞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那孩子在她心裏早就是妹妹般的存在。

『就這樣結束了？』

那少女纔剛剛開始綻放鮮活的神采。

她正逐漸找回失落的童年時光，纔剛走出傷痛向他人伸出援手沒幾天。那句『要叫姐姐哦』引發的羞澀表情還歷歷在目。

難道在經歷如此殘酷的背叛後，就該被拋棄嗎？

『不』

絕不該是這樣的。

惡魔確實說過這是『懲罰』。想到那孩子手上沾染的血跡，或許連死亡都顯得量刑過輕。那簡直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不僅剝奪生命，更否定存在本身。

這是連想象都難以企及的體驗。還不如被連根拔起神經束來得痛快。以『真實』爲唯一生存理由的少女，她的人生在那天徹底崩塌。

所以莉亞更加不願承認。

『絕不能就這樣結束。』

作爲教團實驗體出生，遵照教團意志犯下無數罪行，最終被教團拋棄的人生。

從始至終，少女的『人生』根本不存在。作爲工具誕生，作爲工具死去。那麼活着的歲月本身不就是刑罰嗎？

[難道不憤怒不甘嗎？什麼都做不到，成爲重要之人的累贅……最終眼睜睜失去至親。我完全理解你的憤怒]

剎那間她明白了。啊，原來如此。終於知道那份無法填補的渴望源自何處。

[孩子啊]

真相很快便揭曉了。

更何況是位居『聖女』之尊。

他已隱約察覺妹妹正在做什麼。光是看那雙已被染紅的眼眸就再明白不過。

沒錯，這就是命運。

[人類鑄就的聖盃]

堪稱絕對的碾壓。

古代巫女們時常瘋狂暴走的原因也與此密切相關。當靈魂與神明深度共鳴時，肉身雖仍屬於自己卻已不受控制。

[影之樂園永無盡頭。取走爲你預備的一切吧……作爲我的孩子，你將引導地上迷途的衆魂。]

身體灼熱難當。

就在下一刻。

巨掌攥住了被稱爲9;貪婪9;的少女形體。當血瀑傾瀉在莉亞頭頂時，新一輪痙攣開始了。

憎惡、怨毒、虛脫。

教團始終渴望那個被稱爲『貪婪』的少女迎來死亡。

就在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

男子如此堅決警告的原因正在於此。

只是意識到了。

[接受一切……這是唯一的路。引導不幸的靈魂，在你心中舉辦永無止境的鎮魂祭吧]

我是怎麼呼吸的來着？

淤泥順着手臂攀附而上。越過肘部，穿透皮膚，漆黑的黏液開始滲入大腦溝壑。

泥土的氣息。

蜷縮着陷入絕望的雙胞胎。

就像此刻這般。

少女的手觸碰到那團淤泥。

某種異樣感正在擴散。如同天空破洞逐漸擴大的錯覺，敏銳到極點的靈感終於感知到位於世界背面的存在。

伊恩的擔憂合情合理。

「若你無法承受神之恩惠的話……」

撲通，撲通

隨着陌生情緒的高漲，巫女的呼吸愈發急促。

現在纔想阻止爲時已晚。

是爆炸聲嗎。

莉亞恨不得立刻脫衣起舞。但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只能溢出飽含痛苦的呻吟。

連回憶的起點都始於拷問室的悲慘人生。

也是拯救可憐妹妹的唯一途徑。

那個目的此刻纔剛實現。雖然無法預知未來會發生什麼，但至少有些行爲看起來就不該去做。

那個連9;大師9;都只能隱約感知的世界。

是雷電。道道劈落的雷光與熱浪瞬間喚醒了莉亞的意識。

「奧梅羅斯是邪神。從不會無償施以援手……你可曾想過實現願望的代價？」

莉亞胸中有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

[傾聽你心臟的聲音吧]

血色眼眸的惡魔呢喃突然浮現腦海。

因爲神明的碎片正寄宿於軀體。

如同火石迸發火星般，純白光芒在腦海中炸裂的瞬間，無法遏制的記憶洪流席捲而來。那是某個少女的過往。

「不是的，不是的……還沒死……」

遠處傳來某種重物砸落的聲響。

那是位閉着雙眼的女子。如夜空般深藍的髮絲下，是似平靜湖面般的素淨容顏。

咔嚓！

連該做什麼都不知道，身體卻擅自操縱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曾如淤泥般融化的血肉之形，正像沼澤般滲向地表。

神官沒有提出這個疑問。因爲她比語言更深刻地感知着神意。

這正是伊恩忽略的第二個事實。

簡直是被徹底掏空的人生。童年未曾有過絲毫成長，而那段幼年時光本身也僅充斥着虛無。血跡與抓痕交織的漫長道路在腦海中蜿蜒穿行。

砰！

睫毛輕顫間場景再度轉換。陌生的現實裏，最親愛的兄長正向自己伸出手。

不知不覺間，高懸天際的聲音再度扭曲。

然而男子仍有未能察覺的事實。

她無力地抬起頭，看見鏡中映出空洞的瞳孔。

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第一，從9;神通9;開啓的瞬間起，神官就已喪失理智。

天空裂開猩紅的孔洞。陰森霧氣從無盡高處降下，轉眼間無數從空洞伸出的手臂已將少女團團包圍。

[用痛苦淬鍊的我的血]

「別這樣做。」

若將一生視作服刑期，現在不正是贖罪的時候嗎？

藉助神力。

頭骨彷彿要炸裂般疼痛。再這樣下去會怎樣呢，大腦會像這混亂模糊的視線一樣融化成漿糊嗎。

接受什麼

那是至今未曾察覺的虛無。但在認知的瞬間便頓悟——這空洞自古存在，而今終將被填滿。

如同遠觀的風景畫，流經神官手臂的黑色淤泥直抵天際。與莉亞極度相似的形體正匍匐在巨眼與巨掌之前。

「嗚…嗚……」

漆黑的手指如簾幕般垂落，沙沙作響地拂過裙襬。

轟——！

不，不僅如此。

脈搏逐漸加劇。不安突然掠過莉亞的腦海——再這樣下去腦袋會不會炸開。

莉亞突然思考起來，卻得不到答案。連四肢活動的感覺都像被漂白般麻木。

巨大的眼瞳。

那是經年累月的怨恨。在漫長歲月裏不斷濃縮再濃縮，如同黏稠黏液般高密度的負面浪潮中，莉亞正承受着劇烈的頭痛。

要實現這點，首先必須活下去。如此殷切的祈願通常會被神明聆聽——莉亞的神通力再度覺醒絕非偶然。

「命、命運……」

哈啊，哈啊

邪神之『邪』絕非虛名。單看侍奉她的信徒就知不正常。更何況莉亞還牽扯着不祥預言。

[現在纔來找我嗎？終於下定決心接受命運了嗎？]

[接受吧]

但天堂不在地上。若想獲得神明無盡的恩惠與慈悲，自然需要準備相應的祭品。

母親怎會拒絕女兒的願望呢？

撕裂蒼穹顯現的視線正俯視着少女。僅是驚鴻一瞥，便讓飆升的血壓使眼球毛細血管全部爆裂的壓迫感。

「儀式雖然中止了，但撐不了多久……除非那個老太婆親自出手！」

只因邪神的慈悲如同硬幣兩面，對人類這般渺小存在而言與惡意無異。

少女趴伏在地，身體不住顫抖。朦朧的聽覺中傳來一男一女的對話聲。

在遙遠的過去，巫女們爲何面對神明就會發狂，此刻自然領悟了。

「沒關係。我們還有備用方案。」

莉亞喘着粗氣，耳邊傳來那無比魅惑的聲音。先前那怪異得難以理解的音色，此刻爲何竟讓人感到一絲溫柔。

眼前閃爍明滅的世界景象再次變換。

所有感官封閉，唯有靈覺極度敏銳。在這種伴隨昏沉與虛脫的狀態下，多數人會看見全新景象。

那就是與惡神接觸。

「現在終於能斟滿酒杯了。」

這便是最後的意識了。

對着瘋狂搖頭的囈語，神明如此告誡道。

[你們二人將真正合爲一體。以注滿杯盞的鮮血爲證，覺悟這卑微的命運吧。]

此爲氾濫。

風景混沌地融化，如黑幕般籠罩的漆黑手臂正返回天穹。

這是陷入絕境的信徒所能選擇的最佳方案。凡人之力無法解決的問題，向天上存在伸手就能輕易化解。

這是個陌生的儀式

呼吸停滯。觸覺正在麻痹。

「呃啊、咯…嗚呃…！」

「……分擔承受就好」

少女的意識就此中斷。

而當數日後睜眼時聽到的消息

「三位大人都已到齊」

竟是三位9;大師9;集結的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