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話

世界被燦爛的銀光所籠罩。

星光掠過之處，萬物皆褪去了色彩。隨着飽和度一同被奪走的，還有萬物的動量，它們逐漸減緩了速度。

最終，一切都靜止了。

在無色的視野中，在力量的真空裏，唯有我還在調整着呼吸。

視網膜上傳來灼燒般的疼痛。金色的魔力翻湧着，在我的視覺中寫入了陌生的信息。

無數的軌跡與時空的實線。

迄今爲止我所看到的世界，不過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每次戰鬥時目睹的虛擬軌跡與空間的細絲，不過是認知這風景的鋪墊罷了。

但即便如此，這也只是膚淺的認知。

世界的真實面貌位於此界之外。咔嚓一聲，伴隨着某種咬合的聲音，整個空間開始旋轉。

感受到了視線。

無數卻又單一的存在正俯視着我。不知不覺間，無盡的虛空將我包圍。

該如何形容這一切呢？

這絕非區區造物所能窺視的領域。無盡的力量激流漩渦般湧動，引發各種天災地變。

地震、海嘯、颱風，以及其他人類難以承受的大自然的憤怒。

簡直無法估量其極限。隨着感知的擴展，我被迫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佔據的位置是多麼微不足道。

呼吸變得急促。

這是哪裏？我是誰？

過於敏銳的感官將整個世界連接在一起，感知着一切。在其中，我的存在既看不見，也聽不到，更感覺不到。

不知不覺間，我正俯視着自己。

那無數注視我的目光中，有一道正是來自我自己。意識逐漸遠離那具冰冷的身軀。

席捲世界的銀色魔力再次開始綻放出璀璨的光芒。星之碎片一顆顆嵌入虛空，引導着我的劍。

如今連呼吸都變得模糊不清。

下定決心。

儘管現在那些傷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壓抑已久的疑問終於傾瀉而出。

從內心來說，我想再多和聖女相處一會兒。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隻顫抖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臉頰。

殘留的一絲不安揮之不去，我悄悄回頭問道：

說實話，我很難鼓起勇氣。

「……請不要崩潰。」

他穿着的法袍側邊被利刃撕裂，破爛不堪。浸透鮮血的布料證明了他身上也曾受過傷。

這真的是我必須走的路嗎？

她的淚腺彷彿失控一般，粉紅色的眼眸中不斷湧出淚珠。喉嚨裏發出哽咽的抽泣聲，連哭泣都顯得如此壓抑。

「先邁出第一步。」

視線逐漸聚焦，視野變得清晰，感受到幾滴露珠落在掌心。

彷彿有耳語掠過耳畔。即將消散的意識瞬間清醒。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世界的背面。

升騰的魔力形成了海市蜃樓。在融化的風景中，蒼白的光芒照耀着我。

充滿興奮與喜悅的聲音迴盪着。

「因爲、因爲我是「聖女」……？」

不知不覺間，我已氣喘吁吁，雙膝跪地。

「什麼都無所謂。無論是「聖女」，還是孤兒出身的愛哭小姐……因爲是您啊。」

握着劍柄的手在顫抖。痙攣很快蔓延到全身。

呼吸是如何調節的？又如何區分世界與9;我9;？

在我身後，坐着一個男人。

我相信的不是神，而是一個人。

如此強烈的壓迫感，我努力抑制着顫抖的身體。

就在我準備按照指引調整劍勢的瞬間。

啪的一聲，鮮血噴湧而出。

「爲什麼，爲什麼……嗚，要這樣……」

「呃，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內心充滿了想要流淚抱怨的情緒，但絕不能就此崩潰。

他那雙疲憊的金色眼眸漫不經心地望向我。

爆發的笑聲嗡嗡作響，震動着空氣。

那個男人告誡我不要被捲入其中，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目睹一次，就必然會迷失自我，成爲那洪流的一部分。

隨後，世界重新恢復了色彩。

只是低着頭，看着淚水一滴一滴落下的聖女，心中湧起想要擁抱她的衝動。

被席捲了。

「主所創造的世界果然無比奇妙！兄弟啊，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是怎麼躲過我這雙愚鈍的眼睛的?! 」

這是哪裏，這聲音從何而來。

他的臉上洋溢着狂喜之色。

「我、我什麼都不是！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得意忘形的孤兒出身的小丫頭罷了！爲、爲了我……根本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就在我邁出腳步的瞬間。

突然，一種無力感襲來。

悲痛的哭喊聲迸發而出。

「啊，很痛吧……很辛苦吧，明明早就想放棄了……爲什麼，爲什麼啊……！」

急促的喘息聲和因激動而充血的眼睛，訴說着聖者的心情。

「……聖者大人在流血！」

肌肉是如何運動的？

沒有任何一件事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潮流洶湧，但並非毫無緣由地流動。新的觀照不斷摧毀並重塑自我。

辛苦了。

一時間沒有回應。

我強忍着湧上喉頭的鮮血，硬生生嚥了下去。視線模糊中，我咬緊了牙關。

「因爲是你。」

或許這也是一種虛張聲勢吧。

是聖女。

銀色的劍氣在劍刃上流轉，彷彿連鋼鐵都能如布丁般輕易切開。然而，斬向聖者時的觸感卻異常輕淺。

粉紅色的眼眸中再次泛起淚光，聖女隨即趴在地上抽泣起來。我用憐惜的目光俯視了一會兒，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看到我這副模樣，聖女的哭聲變得更加沉重。

連呻吟都發不出來。

太淺了。

「……我該如何前進？」

就在這時，突然。

我也相信人類能夠創造的奇蹟。

真理的大海無情地掀起波濤。隨着潮起潮落，我的意識也被徹底撼動。以區區人類的精神力量，根本無法承受。

但一看到聖女的眼淚，那些辛苦就彷彿變得微不足道。

大地在震動，塵土飛揚，數以萬計的人羣尖叫着，各種噪音混雜在一起。

一瞬間，視野中充滿了閃爍的眼睛，然後消失了。

聖女猛地一顫，身體僵住了。

然而，我真心相信眼前的女子。我相信她堅定的意志，以及她對弱者的真誠。如果有人問我是否相信天神，現在我也無法斷言。

痛苦而艱難。

「因爲我相信你。」

如果就這樣閉上眼睛，一切就都結束了。所有努力都顯得徒勞無功。

「你能對抗嗎？」

血肉之軀的人類肉體，怎麼可能比鋼鐵還要堅硬？

數以萬計的人羣，高聳懸崖上的判官們，甚至連聖女和聖子都紋絲不動的寂靜之地。

本能的危機感掠過腦海，但我卻不知所措，只能呆立原地。作爲生物的本能正在崩塌，曾經理所當然的事實變得陌生。

聖者正注視着我。

在嘈雜的喧囂聲中，爆炸。

他只是用難以捉摸的目光默默注視着我，隨後輕嘆一聲。

這大概就是聖女毫無掩飾的真心吧。

剛纔還洶湧澎湃的血潮平靜了下來。連急促的呼吸都變得困難，但我的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得趕緊起身，準備迎接下一次衝擊。

「之後，不要對抗。」

視野逐漸恢復。我站在一個無色的世界中。

堅定不移的心態正是實現理想的根基。

隨即用顫抖的聲音反問道：

震撼整座山的驚呼聲，以及遲來的劍氣餘波，讓全身肌肉都抽搐起來。

很奇怪。明明全身疼痛得想要尖叫，明明已經累得想要放棄而哭鬧。

但無奈的是，我要面對的敵人太過強大。

我「呵」地笑了一聲，彷彿在說「別擔心」，如此斷言道。

世界陷入黑暗。

全身無力的我，因爲喘不過氣來，連回答都做不到。

即便是疾風或光箭這樣老套的比喻也不足以形容。一道黑色的光束貫穿了聖者的身軀。

緊握着劍，全身的肌肉緊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