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那天，少女也是在劇烈的疼痛中睜開了眼睛。

彷彿有螞蟻在血管中爬行。如果它們用尖銳的嘴一口一口啃噬體內，或許會產生類似的痛苦。

咳咳，咳。

睜大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但乾涸的聲帶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固定在冰冷病牀上的身體只能微微蠕動，無法動彈。

今天的視野格外奇怪。

閉上一隻眼睛，剩下的視野就變得一片模糊。換作別人，恐怕會嚇得尖叫出聲。

但少女的臉色卻出奇地平靜。

啊，今天眼睛看不見了啊。

臉上只是浮現出認命與絕望交織的表情。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少女的絨毛根根豎起，充滿恐懼的目光投向那源頭。她倒吸一口涼氣，拼命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當然，這只是徒勞的嘗試。

本就體弱多病的少女，四肢被牢牢束縛的那一刻起，反抗就失去了意義。

嗚咽聲在喉嚨裏打轉。

本以爲不喫不喝，就不會再發出任何聲音了。

爲何只有眼淚和呻吟，依舊飽含溼意。

在朦朧如霧的燈光下，一個衣着怪異的男人出現了。

不僅是衣着。他的五官也扭曲變形，彷彿一件未完成的雕塑品。

黑暗祭司米特拉姆。

他看着少女，從鼻子旁邊的眼睛裏擠出一滴淚水。

獨自流淚的少女模樣常常喚起人們的同情。米特拉姆也不例外，他口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麼您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了。您還不明白嗎？像我們這樣被拋棄的人，無處可依……只有我們自己！」

苦澀中，無法掩飾悲傷的神色。

但歲月無情地流逝着。

「我，我從來沒有……答應過這種事……」

所有的一切本該屬於少女。被奪走整個人生的少女，怨恨深沉而濃烈。

「終於，完成了。」

這是少女從未聽過的話。

隨着少女日漸失去笑容，與她相似的少女卻笑容漸增。

「理應如此。」

「可憐的小姐……怎麼會發生如此殘忍的事情。」

那是憎恨，還是願望？

那裏有一片美麗的花田。

不知不覺間，連疼痛都感受不到的身體，少女茫然地喃喃自語。

並非如此。少女的父母從未用如此陌生的眼神注視過她。

明明早已知道答案，男子卻像期待弟子精彩回答的師父一樣搓着手。

「哈，哈伊馬……哦伊馬……」

「這與您的意願無關。」

在疏遠的家人面前，少女似乎永遠都會害羞。直到她遇見了那個每晚在空地上翻滾訓練的小男孩。

「上，上帝啊……救，救救我……！」

那笑容、家人，還有心愛的哥哥！

「這不行。因爲這也是「契約」的一部分。」

啪的一聲，男子手中的注射器刺穿了少女的頸動脈。

也是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真摯的承諾。

不要感到幸福。

如同宣判殘酷的刑罰一般，米特拉姆以法官的姿態低聲說道。

「不是的……」

不要笑。

憐憫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米特拉姆咯咯笑着低語的聲音傳來。

急促的呼吸聲和半睜的眼睛，儘管如此，她臉上掠過的驚恐仍未消散。

視野如同被快速切換般轉換。

雷擊般的劇痛過後，場景再次轉換。

強烈的致幻效果讓少女口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泡沫不斷湧出。但米特拉姆只是默默地看着這一切，淚水不停地滑落。

有時也會露出尷尬的微笑，披上衣服。

儘管她的聲音如此懇切，米特拉姆卻只是搖了搖頭。

死寂的金色眼眸中再次燃起了光芒。

「您被拋棄了。」

抽泣與嗚咽如洪水般湧出。

少女的嘴裏吐出了不知多久未曾聽到的清晰聲音。佈滿血絲的眼睛燃燒着強烈的光芒。

少女哭泣着想要否認，但每次米特拉姆只是嘆息着繼續施加折磨。

與此同時，少女逐漸習慣了家人的懷抱。

或許是在極度的痛苦中覺醒了。

自稱是「小哥哥」的少年，帶着清澈的微笑，撫摸着少女的頭。

感受到親情了嗎？感受到友情了嗎？你這種人，也敢奢望愛情？

就在這時，束縛着少女的鐵牀突然晃動了一下。

咔嚓一聲，少女伴隨着尖叫再次恢復了意識。

少女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彷彿要發作一般。大腦似乎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痛苦，試圖強行失去意識。

「不是的……」

「不，不可能……」

呆呆地望着少年訓練的模樣，有時也會牽着他的手去後山玩耍。

「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還有，那個冒牌貨也……」

一連幾天，腦海中彷彿有閃電劈下。

「……因爲那是我的。」

眼中充滿了期待。

「別，別撒謊！」

難道是夢嗎？

咚，咚，咚。

因注射的藥物而感官極度敏感的少女，在超乎想象的劇痛中，彷彿腦中閃過一道白色閃電，隨即全身開始顫抖抽搐。

「……如果實在難以相信，就讓我來證明吧。」

該憎恨誰呢？

「你的名字是莉亞。」

轟隆一聲巨響，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撕裂。

少女尖叫着，淚水從她眼中滑落。她大口喘着粗氣，口中不由自主地念出了祈求救贖的禱文。

面對茫然不解的少女，米特拉姆冷酷地道出了真相。

每當身心支離破碎時，少女的世界總會如幻象般驟變。

少年露出了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的笑容。

由於不久前牙齒被全部拔掉，少女口中發出的所有哀求都變成了漏風的聲音。

少女將少年爲她編織的花戒指戴在手指上，臉紅着低下了頭。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疲憊不堪的精神縫隙中，注滿了怨恨的油。

拋棄我的父母？

「沒錯，從現在起你就是「莉亞·佩爾庫斯」。我們的家人。」

少女沒有辜負那份期待。

那景象令人心碎。

「必須奪回來……」

米特拉姆見狀，發出一聲驚歎，跪倒在地。

「因爲我是「莉亞」啊！」

少女面帶羞澀，享受着晚餐。

「我，我沒有被拋棄！」

那是一間溫馨而溫暖的家，裏面坐着熟悉的面孔。

「哦，可憐的小姐……看來您還不習慣痛苦呢。」

接着，男人粗暴的手咔嚓一聲，捏碎了少女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的，不是的。

尤其是所有的嘗試都毫無價值這一點，更讓人感到絕望。

金色的瞳孔中閃爍着藍色的火焰。少女以近乎吐血的心情喊道。

咯吱、咯吱，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聲迴盪着。感受着牙齒碎裂的觸感，少女充滿憎恨地嘶吼着。

因爲，因爲……

「……莉，亞？」

少年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

「不！」

「我，我只是暫時被寄養而已……媽媽和爸爸說的。他們會來接我的！媽媽，爸爸……救救我……」

「很適合你呢，莉亞。」

想要大聲喊出來，自己不是那個冒牌貨。

「我的，我的，我的！一切都應該是我的！」

「這是代替你送去的冒牌貨所看到的景象。看來佩爾庫斯一家已經決定放棄你了。」

「爲何如此呢？」

說着，男人在懷裏摸索着。從那裏拿出來的，是一支裝着可疑液體的注射器。

那是不可能的。

失明的雙眼、早已燒燬的神經和支離破碎的身體之間，漆黑的液體洶湧而出。

「根本就沒有什麼神明。」

不，被撕裂的是束縛着少女的枷鎖。鋼鐵製成的束縛裝置和牀鋪被撕得粉碎，散落在地面上。

尖銳的撞擊聲宛如慘叫。

或許，那是少女壓抑已久的悲鳴終於爆發。

米特拉姆此刻正淚流滿面，以頭搶地。

「貪婪的容器啊……！」

無論如何，少女的腦海中已充滿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伊恩·佩爾庫斯。

唯一沒有拋棄她的親人，即便是在幻境之中，也毫不吝嗇地給予她無盡愛意的唯一存在。

必須首先將他奪回。

唯有如此，少女才能重新找回自己的人生。

初戀。

那是童年的終結，青春期的開始。

儘管那是一段扭曲到極致的狂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