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話

七步之終。

靜止的世界重新開始恢復動量。但仍未掀起騷動。在沉默中，人羣正注視着我和德爾菲勒姆。

能看清我們兩人身影的旁觀者應該不多。

與在參天大樹中段戰鬥時不同，此刻我們早已墜落至地。但有些信息會超越五感直接傳遞。

本能的直覺不是正在訴說嗎。

勝負已分。

與我汗流浹背的喘息不同，從肩胛骨斜向裂開的女人軀體已無任何生命反應。唯有空洞的血色瞳孔投來乾涸的視線。

我的宿敵還能活動的身體部位僅剩一個。

唯有那極度魅惑的雙脣。

「最、最後……一劍……」

聲音模糊不清。

瀕死之人本該如此。德爾菲勒姆終究不是神明，在最後時刻難免顯露脆弱。

我決定聆聽她的遺言。

「你看見了什麼？」

「敗者們。」

「是啊。」

這就是我抵達的終點。

崩塌者與倒下者留下的可能性總和。不僅來自未來的男子，還包括或許來自另一未來、給我寄信的戀人們。

吉爾福德、米特拉姆、萊奧裏克、尤倫、被稱爲『貪婪』的少女。

這一劍甚至承載了被時代狂症吞噬的人們。對匯聚無數奧義的我而言，或許該說是最相稱的終結——貫穿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絕技。

不知過了多久。

是怨恨呢，抑或是臨終殘留的眷戀呢。

「奧、奧梅羅斯大人……」

「你失敗了」

手裏還攥着曾是它爪牙的人類屍體。

僅僅顯現了一截指尖。

「從這世上，永遠地。」

那是無盡的惡意。

聽到我平淡的宣言，女人顫抖着勾起嘴角。如今連這細微動作都顯得費力。

終於等到盡頭。

充滿喜悅的尖叫聲爆發出來。是塞里亞，那個一直幫助我、站在遠處的女孩。總讓人聯想到冰塊的她，此刻卻極不協調地歡呼着朝我撲來。

[想要永不枯竭的財富嗎？想讓全世界的美女都投入你的懷抱嗎？或是消滅所有阻礙你之人的武力？我甚至可以賜予全人類永不破碎的幸福美夢。]

不可名狀之物正從世界彼岸跨越而來。即便如此，窺見其片鱗的衆人仍尖叫着捂住耳目。

從未感受過如此壓倒性的存在感。

天幕閉合了。

他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

「你的計劃絕不會得逞。」

「呵。」

「呀啊啊啊！」

[說出你的願望吧，凡人。]

就在下一刻。

其實應該不算漫長的間隙。充其量不過幾秒，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覺得這短暫的靜默無比漫長。

但我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啊，父親……」

因爲他們連細微的聲響都不敢發出。

「現在輪到你了。」

咚，咚。

「我、我只是……」

或許是在列舉某些人向她祈禱的內容。

我感知到巨手的主人正注視着我——甚至未曾瞥我妹妹一眼。莉亞似乎也意識到這點，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響。

「夠了。」

這絕非小打小鬧的空間扭曲或撕裂。當目睹世界之穹頂真正崩塌的景象時，在場衆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明明只是注視着我。連眼睛都沒有，根本不清楚是用什麼在『看』我。即便如此，眼前的存在正關注着我這個事實，卻令人毛骨悚然地清晰可感。

眼前的存在真的在乎什麼嗎？

吞嚥唾沫的聲音搔弄着耳膜。面對這無禮至極的願望，惡神並未立即作出反應。

天穹開裂。

[只要你開口說一句話……！]

與先前流下的血淚不同，清澈的水珠正沿着女人的臉頰滑落。

[但我消失後，真能終結一切嗎？]

已無從知曉。還未等這個問題的答案浮現，地面上繪製的紫紅色紋樣便突然迸發出刺目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夫君……」

能在大地上巋然不動的僅餘二人。

此後寂靜仍持續了很久。直到人們逐個睜開緊閉的雙眼和耳朵，用恍惚的眼神環顧四周。

「贏、贏了！我們贏了，前輩！」

「現在消失吧。」

惡神的視線再次壓迫我的靈魂。

「滾開。」

即便如此，我要說的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決定。

其名爲『啓明星』。

[上等祭品]

說實話很害怕。

感受到有某種存在在彼端叩擊世界的聲響。這般持續了不知多久。

天頂破碎。

然而惡神並未顯露絲毫不悅之色。

至少不在人類所能理解的範圍內。這個怪物似乎就是爲了蔑視一切、嘲弄一切、將一切變得悲慘而存在的。

事實上每當惡神發聲，都有許多人痛苦掙扎。當然，眼前的存在根本不在意他們的苦楚。

爲那些在無盡黑暗中成爲我路標之人所取的名字。

須臾間其中心處——

飽含驚駭的目光開始向我匯聚。

[這次我會很久不在這個世界『遊戲』了。對你們凡人來說恐怕是漫長歲月吧。這樣的賭注夠滿足了嗎，時間旅行者？]

「贏了，我們贏了！」

所以我只能苦笑着張開雙臂。

[更何況所謂9;失敗9;的概念亦是如此。在永恆輪迴的歷史中，失敗並不存在。]

逐漸失去光芒的瞳孔掃過虛空。究竟看到了怎樣的景象，又在思考些什麼呢。

就連平淡無奇的話語聽起來都像嘲諷，惡神的存在根源本身就是由9;惡9;構成的。對於擁有永恒生命的這位而言，德爾菲勒姆或許不過是個玩具罷了。

然後是沉默。

若將這一幕留作風俗畫，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黑點。那個仰望着粉碎蒼穹降臨的巨人的渺小斑點。

或許是想掙扎一番也未可知。只是雙臂已失，渾身使不上力氣，連半點反應都做不出來罷了。

於是我沉默地舉起手。雖然身心早已破敗不堪，但這點動作還能做到。

我沒有回答。因爲早已過了回答的時刻。

就在下一秒。

[失敗？因此就希望我失望嗎？或是憤怒？凡人們啊，那不過是你們短暫生命中看似有意義的東西。無論是痛苦還是情感，都不過轉瞬即逝。真正有意義的事物永不改變。]

烈日普照的大地開始被暮色籠罩。晴朗的天候驟然劇變，不祥的血色雲霞吞沒了蒼穹。

「既，既然……不……愛我的話……」

我輕拍着塞里亞泫然欲泣的後背。雖然她衝過來的勢頭猛得嚇人，接住她時有點勉強，但這點程度還算不了什麼。

[吾中意這般結局。始末同源……萬物終將無限輪迴]

邪神直到最後都不肯安分退場。黏稠得令人發膩的視線纏繞着我，同時祂開始緩緩升向天空。

隨着嘆息聲落下，宿敵的眼眸中凝結起薄薄水霧。

每個字音都如雷霆霹靂。

「別……笑……」

我與那召喚邪神的巫女而已。饒是如此，後者也掩不住顫抖的聲線。

聲音裏滿是不信與虛無。

是因爲尚存一息的人性嗎。

不是惡神，而是人類的瞳孔。或許是少數能直視眼前存在的那些人的反應吧。

[我早料到了！像你這樣的凡人肯定會這麼說……然而『永遠』這個詞從你口中說出未免太過沉重。不過我們約定好了。]

本非凡俗之輩所能瞻仰的，遠在天堂與地獄之外的存在。

可偏偏在進行這般狂妄的挑釁。

只是輕哼着嚥下淺笑，回應螻蟻的提問。

就像我的宿敵最後的結局一樣。

「啊啊啊啊啊！」

是啊，至少在那時還是這樣。

惡意的集合體如歌唱般繼續說道。

[今天也是如此吧。所以你們才向我獻上如此優秀的祭品不是嗎？]

那倒也是。

是時候結束這個故事了。

全場的目光開始向我匯聚。

代表所有必須承受痛苦直至這場戰鬥開始與終結的人們。

那是超越五感的直覺。

此即爲神。

[呵，哈哈哈哈哈哈！]

因爲我正代表所有人站立於此。

俯瞰世界的存在笑了。彷彿真的覺得有趣似的，宛如擁有感情的人類一般。

「是啊，是啊。」

[我和你們侍奉的秩序0;cosmos1;不同。那個卑劣之徒用一條命換一條命還要猶豫不決，而我可以用一條命賜予你收割無數生命的力量。想要什麼，人類的神啊？]

「活下來了！終於結束了！」

「我們幹掉那個怪物了！」

歡呼聲開始蔓延。戰鬥的痛苦消散之處，勝利的興奮正在充盈。互相擁抱的人們眼角都溢出了喜悅的淚水。

但或許正因爲如此。

「……主人！」

咚！艾爾茜前輩從半空中飛來撞進我懷裏。雖然已經抱着塞里亞，但總不能冷落未婚妻吧。

我嚥下湧上喉頭的鮮血，抱住了她嬌小的身軀。

「我們活下來了，真的活下來了！」

「嗯，太好了……」

「哥哥！」

現在該結束了。

雖然想這麼說，但爲時已晚。以莉亞爲首，連不知何時甦醒的大魔女都開始往我懷裏撲來。不，或許這還算幸運吧。

因爲被氣氛感染的羣衆突然朝我湧了過來。

最終我只能驚慌失措地喊出聲。

「等等，稍……！」

在無數的歡呼與讚歎聲中。

遍體鱗傷的我再次被人的浪潮淹沒。

這就是勝利者的結局。

＊

昏暗的房間裏。

月光透過窗戶滲入，半透明的窗簾輕拂着催促入睡的時刻。有位女子坐在桌前，靜靜地揮動着手中的筆。

或許是在回憶美好的時光吧。

帶着一抹朦朧而令人窒息的美麗微笑。

〈來自未來的情書〉 - 完

[致 親愛的，我的伊恩·佩爾庫斯。]

筆尖劃過第一行時，留下了這樣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