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話

191.龍之眼，人之心（55）

神殿的重症監護室一片寂靜。

與神殿前人頭攢動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裏顯得格外冷清。由於魔物襲擊事件，受傷的人數實在太多。

此次襲擊動用了數百隻魔物，若算上滯留城內的平民，傷亡規模更是難以估量。

這場前所未有的入侵背後主使至今仍是個謎。

學院的教授們似乎知道些什麼，卻都保持着沉重的沉默。而其他人則各執己見，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有人認爲，這是自上次狩獵節以來魔物異常活動的延續。

更有膽大者聲稱，這是帝國皇室祕密設立的生物實驗室惹的禍。

據稱，因某種事故從那裏逃脫的魔獸襲擊了學院。

此外還有各種推測，但在學院方面沒有正式聲明的情況下，這些都不過是空洞的爭論罷了。

之所以無法提出令人信服的推測，是因爲信息太過匱乏。

然而，在衆多目擊證詞中，確實有一些引人注目的話語。

那是關於某個男人的故事。

據說他在戰場上縱橫馳騁，拯救了許多學生，令人驚訝的是，其中不乏曾經憎恨並欺凌過他的人。

由於學院中大多數人都曾參與對他的欺凌，這一傳聞引發的反響尤爲強烈。

人類向來容易被他人出人意料的一面所吸引。

然而，與外面喧囂的景象截然相反，神殿內部卻人跡罕至。

走廊上除了聖職們匆忙的腳步聲外，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

突如其來的繁重工作量讓神殿不得不暫時禁止探病，因爲他們連管理病人的餘力都沒有了。

爲了減輕哪怕一點點負擔，這也是無奈之舉。儘管看着在神殿外焦急徘徊的人們令人心痛，但最重要的是優先保住患者的性命。

不過，即便是神殿，也無法完全禁止所有人的出入。

公主踉蹌着後退了幾步。她感到一陣眩暈，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原來是錯覺啊。皇女彷彿早有預料般，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喚醒了沉浸在憂鬱中的希恩。

希恩的眼中逐漸浮現出絕望的淚水。

心情十分沉重。

就在皇女繼續着那苦澀的思緒時，一段記憶如絆腳石般突然闖入她的腦海。

聽到那飽含激動的聲音，皇女微微移開視線。只見今早奉命前往他鄉的騎士正朝這邊走來。

這個男子，因爲希恩的緣故，纔會如此面無血色地倒下。當然，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也因此喪命。

黑暗教團盯上了希恩。

甚至大部分都是出於自己的惡意算計。

希恩如此問道，語氣中充滿了懇切的祈求。

帝國的第五皇女，希恩。

聖女沒有再多說什麼。

少女的嘴脣小心翼翼地張開。

「啊，那個!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完成了……」

此刻，聖女的心情並不好。非常不好。

那情緒的表達太過直白。即便不使用9;龍之眼9;也能明白——聖女此刻正以近乎殺意的憎恨，注視着皇女。

皇女吐出這兩個字時，她那鉛灰色的瞳孔劇烈地顫動着。

侍女長、護衛騎士們，以及更廣泛地說，這座神殿裏的所有病患都是如此。

但騎士卻毫無察覺，只是忠實地回覆道：

「這都是因爲誰呢。」

她那如夜空般的深藍色長髮流淌着高貴的光澤，因悔恨與憂慮而飽受折磨的銀灰色眼眸中，蒙着一層朦朧的水霧。

反正他們所有人加起來，也不及一個人的價值。

焦躁不安的皇女喘着粗氣，來回踱步。周圍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但她毫不在意。

希恩顫抖着手，想要輕輕撫摸伊恩的臉頰，卻被深夜中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渾身一顫。

皇女一言不發，深深地低下了頭。

「由於過量服用藥物，內臟已經融化，多處骨折且內出血嚴重。能堅持到最後一刻，恐怕也是靠魔力創造的奇蹟吧。」

一向高傲的皇女垂下肩膀，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商、商團……伊恩閣下的妹妹經營的商團!那、那現在怎麼樣了?!」

怎麼可能……

「馬、馬上取消……立刻!不管用什麼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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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關於伊恩大人，我會向父皇陛下好好說明的……」

「已經向聖國和帝國皇室提出了請求。至少僅靠神聖力是無法治癒的。因爲這段時間受了太多致命傷……」

扭轉已經開始的局面，比開始要難上數倍。

今天早上我下達了什麼指示來着?

希恩的眼眸瞬間失去了光彩。

那雙一直茫然俯視着男子的鉛灰色眼眸，緩緩轉向了聖女。

這並非聖女一貫的溫和微笑，但此刻，在希恩的世界裏，只剩下她與伊恩兩人孤零零地存在着。

啊，說起來……

甚至連從何時開始做錯的都不知道。從始至終，自己是不是一直在給伊恩添麻煩？

「……商團。」

只是抱着雙臂，用悲傷的眼神俯視着伊恩。

她不久前還在神殿接受治療。所幸傷勢不重，很快就獲准出院，但她執意要來伊恩的病房看看。

她那粉紅色的眼眸平靜而深邃，情緒難以捉摸。然而，只有希恩明白。

這倒是一件好事。

「您、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這也是託皇帝陛下的洪福……!」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反轉指令，騎士露出了爲難的表情，但他似乎察覺到公主的神色異常，於是低頭行禮，隨即飛奔而去。

月光般的簾幕被掀開，一位銀髮女子現身。

那個第一次向她傳遞純粹善意的人，那個爲了大家甘願揹負污名、克服磨難的男人，此刻正沉沉地睡着。

說到這裏的聖女似乎有些哽咽，咬住了嘴脣。看來不這樣做就無法控制情緒。

聖女的一字一句，彷彿都在責備她。當然，仁慈的聖女不會如此，但希恩卻像個罪人般不安地擺弄着手指。

聽到那咬牙切齒般吐出的字句，希恩的眼神瞬間變得呆滯。

那裏坐着一位面色冰冷的女子。曾經慈愛溫柔的聖女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燃燒着熾熱怒火的粉紅色眼眸，訴說着她的敵意。

她只希望騎士在途中出了什麼岔子，計劃出現了延誤之類的消息傳來。

今天的慘劇就是懷着這樣的目的而發生的。雖然聽說死亡人數不多，但這並沒有減輕希恩的自責。

「當然應該如此。」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全身都在發抖。那雙因痙攣而不斷顫抖的纖細雙手，緊緊抓住了騎士的雙臂。

希恩的試煉還遠未結束。

希恩低頭凝視着男子蒼白的臉龐，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治療時間到了。請您離開吧，希恩姐妹。」

因爲時常會有地位超越神殿權威的貴賓前來拜訪。

此刻坐在伊恩病房裏的少女，也是其中之一。

皇女艱難地擠出聲音之前，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再怎麼說，她也是象徵着愛與犧牲的聖女啊。

皇女聽到那冰冷的聲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這音色，她已經太久沒有聽到了。

「不，其實能活下來也是奇蹟……雖然懂得保護他人，卻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真是個傻瓜。」

希恩茫然地搖了搖頭，當她再次將那雙菸灰色的眸子轉向聖女時，先前感受到的敵意已然消失無蹤。

「……能完全治好嗎?」

嚯嚯嚯，這都有追夫看的哦?

就在騎士慌亂地向前邁出一步的瞬間，公主口中爆發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吼：

隨着這最後一句逐客令，希恩轉身走出了神殿。

這樣下去不行，絕對不行……

都是因爲我。

至少最重要的人活了下來。

「皇女殿下!」

至少少了一個犧牲者。

然而，公主也心知肚明。

然而聖女的聲音依舊陰鬱得令人窒息。

然而，在痛苦之中，她內心深處卻隱隱感到一絲安心，這種自私的想法讓她厭惡自己。

等伊恩恢復意識後，該如何向他道歉，自己毫無頭緒。不，他還會原諒自己嗎?